六影出枝

Y is for Yes

 

　　那天，當朴智旻聽見田柾國為了找一個戒指，而跳入雨天暴漲的溪水中時，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曾經他受到槍傷的時候，田柾國崩潰的樣子令所有人都感到害怕，他甚至也在心裡擔心對方的情緒過於激動，可是換成他自己看見田柾國血淋淋地被人從水裡撈起來，彷彿即將要死去的模樣，他才明白對方當時是什麼感受。

　　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原來過激的情緒也會讓人心臟鈍痛到喘不過氣，眼前一陣發黑，像是要暈厥過去。

　　他在醫院陪伴田柾國的那一晚思考了很多。他開始真正的意識到，全面掌握某個人的身心意味著什麼。

　　那代表他能隨意操縱那個人的生與死。

　　田柾國多麼地依賴他，依賴到差點因為一枚戒指而害死了自己。

　　……不。應該說，是朴智旻害了他。是他讓田柾國將情感寄託在戒指之上，是他對田柾國下了指示，是他透過那個送出去的戒指，拴住了田柾國的思考，控制了他的行為，將他的生命推到了懸崖邊。

　　田柾國差一點因他而死。

　　這樣的結論，令朴智旻感到無比害怕。

　　他開始擔心起自己對田柾國造成的影響。一切似乎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也超乎於他的掌控。

　　他不希望自己一開始明明是為了治療而待在田柾國身邊，到頭來卻反而對對方造成了傷害。

　　那並不是他想要看見的。

　　朴智旻奢望著能夠為這狀況找到一個解決的方法，然而金碩珍直白地告訴他，他所煩惱的那些事情，通通都沒有解答。

　　金碩珍說，你就是最了解田柾國的人，你曉得什麼才是對他最好的。

　　可是他忍不住會懷疑，他的選擇真的對田柾國最好嗎？他能保證不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參雜自己的私心嗎？

　　朴智旻一個人想了那麼多那麼多，度過了好幾個失眠難熬的夜晚，然而田柾國僅僅只是來到他家門前打了通電話，他的萬千思緒就在剎那間消失，腦海中僅存唯一一個念頭。

　　——他不願意放手。

　　愛著田柾國的情感就像已經在心臟紮了根的樹，若是想要強硬地拔除，那他的心也會變得支離破碎，無法存活。

　　朴智旻終於知道為什麼金碩珍會說，他的問題沒有解答。

　　因為只有當他面對他愛的人，看見他的人、聽見他的聲音，他才會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朴智旻已然下定決心。他期盼著最後能得到好的結果，但他並不想擅自決定，而是要把選擇權交到田柾國的手中。

　　他依約回到了他和田柾國同居的家。一打開門，田柾國就坐在他的面前，從雙臂之中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眼睛又紅又腫，不知道昨晚到底哭了多久。

　　朴智旻牽住他的手，把他從玄關處拉了起來，帶著他到沙發上坐下。

　　「我給你買了炸雞當午餐。」

　　不知道為什麼，朴智旻突然想起兩人因為任務而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時候田柾國被關在飯店的房間內，而他手中就拿著一袋炸雞去試探他、哄騙他。

　　曾經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彷彿是不久之前才發生的事情。朴智旻從來沒有想過，他竟會和田柾國發展成這樣的關係，並且走了這麼長的一段路。

　　「這家店很有名，我在附近買的。」他說：「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聽見這段話，田柾國的雙眼微微睜大。他握著朴智旻的手收緊了些，眼中微光閃爍，似乎也回憶起了什麼。

　　「對不起。在醫院的時候沒有好好和你溝通，害你這幾天擔心、難過，對不起。」朴智旻道歉的時候還以為能夠保持平常心，但一開口之後，他的聲音就止不住地顫抖，「我這麼懦弱的樣子，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我從來就沒有對你失望過。」

　　朴智旻脆弱的模樣讓一直以為他還在生氣的田柾國一時反應不過來，他抓著朴智旻的手，貼到了自己臉上。

　　「智旻，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充滿關懷和擔心的眼神差點就讓朴智旻的情緒潰堤。他是真的、真的愛著這個人，想要珍惜他，想要陪伴他。而田柾國專注在自己身上的模樣讓他了解到，他愛的人亦是同等地愛他。

　　朴智旻的手掌捧著田柾國的臉頰，心中再也沒有猶豫，輕輕開口道：「柾國，我知道戒指不見了你很難過，也知道那枚戒指承載著很多意義，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戒指不見了沒有關係，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方法，遠比戒指要能讓我們建立起更加牢固的連結。」

　　田柾國對朴智旻溫柔的觸碰和聲音似有所感，抿著嘴唇靜靜聽他說話，乖巧的表情隱藏著幾分緊張。

　　朴智旻看著他低笑了下，挪動身體和田柾國湊得更近，膝蓋相抵。

　　「如果用了那個方法，柾國，到時候你的身分證、戶籍資料、或是以後的看診紀錄，任何生活中會接觸到的公務文書，上面的配偶欄都會有我的名字，我們相愛的證明，永遠都不會不見。」

　　這樣的話已經足夠明顯。朴智旻看見田柾國在怔愣過後迅速紅了眼眶，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小臂，像是怕他會突然反悔。

　　「柾國。」朴智旻克制著胸口翻湧的情緒，壓制住喉頭哽咽的聲音，輕輕問道：「你會願意嗎？」

　　田柾國傾身向前，他明明在哭，投注在朴智旻身上的目光卻專注到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願意什麼？」

　　朴智旻能感受到田柾國炙熱的氣息，他迎上後者濕漉漉的雙眼，心臟跳得很用力。

　　他用拇指抹去了田柾國臉上的淚痕，接著微微一笑。

　　「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上揚的尾音未落，田柾國已經將朴智旻壓倒在沙發上，急切地吻著他。並非是以往那樣充滿挑逗和情色的吻，朴智旻能在他們雙唇接觸之間感受到田柾國傳遞過來的感情，這幾天裡的悲傷、憤怒、擔憂和迷茫，全都一口氣地宣洩了出來。他於是抬起雙臂，緊緊抱住田柾國的後背，就好像要堅定心中再也不會鬆開手的宣示那樣，熱烈地回應田柾國的親吻。

　　朴智旻不曉得兩人吻了有多久，當他回過神來，田柾國正抵著他的額頭，試圖平復自己的呼吸，他則在田柾國的懷中，靜靜地閉上雙眼，享受這難得的溫存。

　　過了半晌，他才聽見田柾國開口。

　　「智旻，對我來說，你問的問題永遠只會有一種回答。」

　　朴智旻重新睜開眼時，窗外溫暖的陽光照到田柾國臉上，柔和了他的臉龐，也點亮了他眼裡的光。

　　他帶笑的聲音傳入朴智旻的耳中。

　　他說：「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