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泰、惡魔國 X 現代舞者旻

*些微黑暗向。

*人物OOC。

搭配BGM:Black Swan-智旻舞台solo版(instrumental ver.)

 

__________________

「舞者會經歷兩次死亡,一次是當他們不再跳舞時。而第一次的死亡將更加痛苦。」──Martha Graham

 

 

  朴智旻垂眸撥動著手中的藥丸,垂落的瀏海遮掩住了他的表情。

  將藥丸配水吞下後,舞台上彩排的人員開始吆喝著休息,有人送來了餐盒,在前面發放,朴智旻杵著拐杖走出觀眾席,在拿便當的時候被旁邊的主演喊住了。

  「智旻前輩辛苦了。」體格修長、面容溫文的青年笑著看他,頰邊露出深刻的迷人酒窩,「謝謝前輩的動作指導,這幾次連編劇和總監都說我的表演流暢了不少,這都是托了前輩的福。」

  青年叫徐敏赫,這一季展演作品「沙漠旅人」的主角,他是一個極具潛力的後輩,才剛進舞團的第二年,就已經能挑起主舞大樑。

  「我沒做什麼,是你理解吸收得很快。你表演得很棒。」朴智旻禮貌性地回以微笑,徐敏赫和他是屬於不同風格的舞者,徐敏赫的舞蹈鋒利直接,配上沙漠旅人的故事,那些承受沙漠風暴和艱苦求生情節的澎湃編舞,他能做得很好,在音樂及舞蹈的相輔相成之下,足夠震撼人心。

  「前輩過獎了。」嘴上謙虛著,但青年開心的情緒仍溢於言表,他見朴智旻杵著拐杖想回去坐好,便靠近了一些問道:「前輩腳還好嗎?需不需要扶你過去?」

  朴智旻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著頭假裝調整拐杖,掩蓋住自己的臉部表情,嘴上則溫和地回應著「不用了」。

  直到轉過身背對眾人的瞬間,他才敢歛下嘴角的弧度。那蒼白的臉上,霎時流露出一張冰冷至極的表情。

  

 

 

 

 

  多發性硬化症,這是朴智旻罹患的疾病名稱。

  根據醫生所說,罹病患者的免疫系統會攻擊自己的中樞神經系統,產生視力喪失、肌肉麻木、無力、步履不穩等等的症狀,雖然並不致命,但多數人一旦發病,就很有可能逐漸惡化,演變成一種慢性疾病。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發病,就是在練習「沙漠旅人」舞蹈動作的那一天。他因為小腿肌肉短暫的麻痺而重心不穩,扭到了腳,一開始他不以為意,只是去診所拿個膏藥,卻沒想到在這之後,腿部肌肉無力的症狀竟逐漸變得頻繁,他為此緊張地跑去醫院檢查好幾次,這才被告知得了這種疾病。

  朴智旻當時幾乎要笑出聲來。

  可笑。真的太可笑了。

  他是一名現代舞者,卻得了多發性硬化症?雙腳會突發性的無力、麻痺,這樣的話,他還怎麼跳舞呢?

  他記得自己是這麼詢問醫師的。

  接著他便看見醫師眼裡流露出一份隱藏不住的同情。

  有點年紀的男人告訴他,這是一種無法預測的疾病,並且每個人的症狀與疾病發展沒有相同的模式可以參照。也就是說,他在治療後會完全好起來,抑或是持續惡化到癱瘓的程度,是評估不出來的。

  朴智旻問,我才剛發病,還能夠進行演出嗎?

  醫師交握了雙手,字字斟酌的提醒他,治療這種病的藥物能夠緩解症狀,但是也因為這疾病對每個人的個體差異很大,所以沒辦法保證吃了藥就一定有效。

  可能會在舞台上發病。醫師這麼說。

  他當時回了什麼呢?

  啊……這樣啊。

  好的,我知道了。

  大概是這些吧。

  儘管心裡充滿恐慌,但那時候朴智旻還沒有放棄希望。

  他每天都按時服用醫院開的藥,甚至把藥裝在糖果罐裡藏進包包,到舞團排練時便在沒人的地方或廁所裡偷偷地吃。

  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生病的事,因為他以為他會是那個萬中選一的幸運兒,他會在藥物的治療下澈底痊癒。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他的病情卻每況愈下。不僅時常在排舞時出錯、落掉拍子,他甚至有時會感到暈眩和重心不穩。

  舞團的幹部和成員開始關心他、責罵他,他仍舊選擇了隱瞞,什麼都不說。

  直到那一天上舞台排練「沙漠旅人」時,他在所有人面前跌坐在台上,整整十秒下半身都動彈不得時,他才真正意識到,一件極其不幸的事情,真的降臨到了他的人生中。

  在那短短的十秒內,舞台的燈光打在身為主角的他身上,周遭無數的視線從幕簾後、從觀眾席、從舞台旁投注過來,看著他攤坐在原地,表情從困惑到懷疑,再到驚恐,有好心的舞團成員想攙扶著他起身,卻在發現他的下半身完全癱軟無力後,都是一臉的不敢置信。

  朴智旻永遠記得那股想要將自己深埋進地底的難堪,同事們卡著他的腋窩將他抬到了觀眾席上休息,甚至還有人扛著他麻痺的雙腿,他看著他的身體在別人的手裡被任意擺弄,一股強烈地噁心感在他胸口翻滾,讓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蜷縮起身體,遮住了自己的臉,害怕別人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同時他也害怕看見別人那些充滿探究、同情和惡意的目光。

  朴智旻隨後被送進了醫院。儘管在途中他的腳已經恢復了知覺,但舞團幹部還是強硬地跟著他跑完了一輪的檢查,這讓他再也瞞不住患病的事實。

  幹部們針對他這件事進行了會議,他也列席在內。

  『智旻啊。我們都理解你得知自己罹病的衝擊,但是你隱瞞了病情一個多月,我們現在要找備員替你上場也來不及,這場演出只能取消或延期。你知道這對於舞團來說損失有多大嗎?我們又該怎麼和贊助方交代?』

  『醫師都說了,你的狀態根本無法上台,你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呢?早知道事情會這樣,一開始說出來讓大家一起想辦法不是很好嗎?』

  『我知道這個病對你的打擊很大,但你這次實在有些過份了。這種事情你怎麼可以知情不報?現在好了,所有計畫都被打亂,整個舞團的人都受到你的影響無法進行這個季度的表演,同樣身為舞者的你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朴智旻坐在位子上,接受他們或委婉或嚴厲的指責。

  他放在腿上的雙拳緊握到顫抖,心裡想著,為什麼你們不能閉嘴?

  這些道理誰不明白?

  得病的不是你們,所以你們才能在這邊說這些風涼話。

  什麼理解?什麼知道?

  你們又懂什麼了?你們的腿還能好好的站著,隨心所欲的使用,不會突如其來的麻木刺痛,不會無緣無故摔倒,不會時不時麻痺到無法動彈。

  而我只能杵著拐杖、坐著輪椅,接受他人的攙扶。

  我要每天定時服藥,每天進行物理治療,每天在不知道這種病何時會好的煎熬中過生活,每天在隨時可能惡化到澈底癱瘓的恐懼中掙扎。

  沒有經歷過我經歷的,你們憑什麼說自己懂了。

  朴智旻低垂著頭,陰暗的情緒在身體中翻滾,他的憤怒與悲傷,哀嘆與絕望都像一把刀,在凌遲著他的神智與心臟。

  『智旻,你是我們舞團最有前途的舞者,我們一直都很欣賞你,也支持你。但是這次的狀況並不容許你上台,我們認為你最好還是先休養一段時間,等到你的情況好轉,我們會再請醫師評估你是否能參與舞團的演出。』

  聽到這番話,朴智旻猛地抬起了頭,臉上充滿著哀求。

  不……不。我能跳,我還能跳舞,求求你們讓我上台!

  所有幹部們望著他,表情一言難盡。

  『你現在的狀況,不可能了。』

  朴智旻眼前的幾個人雙唇一張一闔,說出的話讓他全身發冷。

  『說老實話吧,智旻,你得了這樣的病,我們沒有把你開除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舞團也需要賺錢,大家都很努力,留你這樣不能上台的人在舞團裡,對大家也是個負擔。但是舞團願意包容你,是因為智旻你過去的表現足夠優秀。』他們接著說:『這樣吧,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在這段期間擔任技術指導,幫助要演出的團員。換個角度想想,這樣也算是跟著他們一起上台了不是嗎?甚至對我們舞團也是另一種貢獻。』

  朴智旻還能說什麼。這番話裡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沒有舞團會要一個無法上台跳舞的廢人,如果還想繼續留著,那至少他們還願意撥出一個技術指導的位子給他。

  幾個人,幾番話,他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了。

  舞團在官網上發布公告,「沙漠旅人」因主演身體不適,將會再重新徵選主演後再行演出,而那些已經售出的票券,將會進行全額退費。

  這次因為朴智旻的緣故,舞團確實損失重大。場地租借費、舞台設計、音樂、宣傳費、門票退費等等,這些已經花出去的錢都收不回來了,更別提舞團成員的酬勞問題,事實上,光是向大家宣布要延期演出的事情,就足以讓所有人將怨恨與不理解的目光刺向他的身上。

  貼著他照片的海報樣本被撕碎丟在垃圾桶裡,在他名字上方書寫的「國際評選最具潛力舞者」這個頭銜,現在看來是多麼諷刺。

  「沙漠旅人」在一個月後重新進行了主演徵選,剛進舞團沒多久的徐敏赫就是在這時脫穎而出。

  他也是評選委員之一。

  朴智旻知道,幹部們將他納進評選委員,是因為他是曾經的主演,他會知道誰最適合接任他的位置,然而他依舊像被害妄想症發作一樣,感受到了一股濃濃的嘲諷意味。

  看著比他小了幾歲的青年在舞台上自在又輕盈的跳躍、舞動,朴智旻面上看似專注,但他握著筆評分的手卻始終僵直在桌上。

  那些飛躍、空翻、旋轉,甚至是身體基礎的伸展、重心移動,徐敏赫做得很好,但是朴智旻知道,自己可以做得比青年更好、更穩定。

  作為一個前輩,他放不下心中的嫉妒心。他一邊看著後起之秀在舞台上賣力地演出,一邊在腦中不斷否決他的詮釋。

  徐敏赫臉上沉醉舞台的表情令朴智旻湧現出一股無法遏止的憤怒。

  如果連他都可以,我為什麼不行?

  藝術無法容忍次等品。

  比他優秀的人,是我。

  是我。

  是我!!!!

  

 

  ──這本來是屬於我的角色。

 

 

  「『這本來是屬於他的角色』。」

  朴智旻搭在門口握把的手一頓,又悄然地收了回去。

  「天哪,你知道我聽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都快笑死了。」休息室裡傳出了女人刻薄的聲音:「角色又不是他的名字,本來就是誰厲害誰上位好嗎?再說當初要不是他,這齣劇會延期到現在?這個社會就是太多道德魔人都覺得生病的人最可憐,所以明明不爽到極點還是不敢罵他,可是你看他害到我們所有人,有表現出一點愧疚嗎?」

  另一個年輕一點的聲音遲疑地說:「還是別說了吧……」

  「我就要說怎麼樣!這都是事實有什麼好怕?」女人繼續忿忿不平地道:「你看他擔任技術指導的那個樣子,好像我們能力有多差似的。他根本以為自己還是『最具潛力舞者』,放不下曾經的驕傲,實際上整個舞團都在等他滾蛋了好嗎。每天在那裏拄枴杖,又不能上台,還死皮賴臉留在舞團到底要幹嘛?當小白臉讓全部的人養他?」

  休息室裡的對話還在繼續,朴智旻面無表情地盯著門板一會,隨後什麼都沒做,只是抬起拐杖轉身離開。

  那裏面的兩個女孩子,他光聽聲音都知道是誰。

  他還記得在他得病之前,她們總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嘰嘰喳喳地請教他舞蹈上的問題,在舞團慶祝他生日的時候搶著將蛋糕遞給他。

  但是現在,用充滿鄙夷、諷刺、不滿的語調談論自己的,也是她們。

  到底惹人發笑的是誰呢?

  這些人落井下石的速度之快,著實令他嘆為觀止。

  無意間聽到的閒言閒語讓朴智旻煩躁得頭疼,他看了眼時間,決定就這樣回家休息了,沒想到他卻在劇院大廳被團長給攔下。

  「智旻,贊助方說要見你。」團長急匆匆地跑來,說話還有些喘。

  「我?」朴智旻皺起眉,「為什麼?」

  「上次通知『沙漠旅人』延期的時候,他們不在國內,最近他們剛回國,所以說想向你當面表達關切。」團長見朴智旻沉默不語,似是不大情願的模樣,提醒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和外面的人接觸,但是他們在投資損失之後還願意繼續支持我們,於情於理都該去道個謝。」

  團長的語氣明明就不嚴厲,但不知為何聽在朴智旻耳裡,又變了一種味道。

  ──要不是因為你,沙漠旅人怎麼會延期。你都害人家賠錢了,還擺那種臉色給誰看?

  朴智旻覺得額角有些疼痛,他壓抑住身體上的不適,對團長回以一笑。

  「我知道的。請問他們現在人在哪裡呢?」

  「我帶你過去。」團長明顯鬆了口氣,朴智旻在舞團對這些外務都相當冷漠,所以並不知道贊助方到底是什麼來頭,竟會讓團長這樣緊張。

  團長帶著他來到一樓的貴賓室,敲完門之後便和朴智旻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朴智旻看見沙發上坐著兩位身著正裝的男子,從外貌判斷應該和他差不多年紀,這讓他有些吃驚。

  他站到兩人面前,因為拄著拐杖不方便鞠躬,他便以低頭代替,禮貌性地介紹自己:「兩位好,我是朴智旻。因為身體方面的問題而退出沙漠旅人,而對您們造成困擾實在非常抱歉。我現在正在舞團擔任技術指導,還請二位多多指教。」

  坐在左側,頭髮微鬈的男人輕笑了聲,「不用那麼拘謹,先過來坐著再聊吧。」

  男人的聲音比一般人低沉而富有磁性,朴智旻聞言抬起頭,看了團長一眼。

  兩位贊助者的目光也跟著他移動到團長身上,剛才發話的男人微笑著對他挑眉,團長的臉色立刻變得有些僵硬,他趕緊扯開嘴角,清了下喉嚨道:「既然這樣,我就先離開了。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就待在附近。」

  「辛苦了。」另一位男子半垂眼簾啜飲熱茶,對團長連正眼都沒給過一個。

  團長很快便鞠著躬離開,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被單獨留下的朴智旻心情也跟著沉重下來,胸口浮上面對陌生人的不適與不安。

  他撐著拐杖坐到兩名贊助商對面,左邊聲音比較低沉的那一位對他露出友好的笑容,拿出自己的名片放到桌上。

  「智旻對吧?我叫金泰亨。之前聽說了你的事情就一直想過來,好不容易今天有空,就代表公司來慰問,你不要緊張。」

  朴智旻拘謹地點頭回應,雙手拿過名片,上頭寫的都是英文,應該是一家他沒聽過的海外公司,他看見男人的職位是寫副總,心裡震驚了一下。能贊助藝術演出的公司怎麼說規模都有一定程度,這麼年輕就能在其中身居高位,實在不簡單。

  朴智旻還在驚訝,旁邊另一位男子就緊接著遞來他的名片。

  「我是田柾國。」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盯著朴智旻看,那樣毫不遮掩的視線讓朴智旻莫名有些害怕,接過名片時刻意迴避著不去看對方。

  ……這個人的頭銜也是副總。

  朴智旻恭敬地把名片收好,內心的疑惑卻不斷增加。

  就算他曾經是現代舞領域的新星,但現在無法跳舞的他,對於贊助商來說已然失去了價值,他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大的面子,能讓企業的兩位副總特地一起來探望。

  「多發性硬化症。」金泰亨的聲音將朴智旻的思緒拉了回來,「聽說你得了這種病。你的腳現在還好嗎?」

  朴智旻調整著表情,盡力不讓負面情緒流露出來。

  「我一直有在吃藥控制,謝謝二位的關心。」朴智旻客套地回應,畢竟他拐杖都擺在旁邊了,想必這兩人也不是真的要關心他的腳,他也就隨便回答。

  「『沙漠旅人』下禮拜就要演出了吧?」金泰亨繼續問:「你好像說你現在是技術指導,你覺得舞團的狀況怎麼樣?」

  金主就坐在眼前,朴智旻自然知道該如何說話,「很不錯,大家都配合得很好。這齣劇雖然因故延期,但舞台效果跟音效都重新審慎做過加強,演員對舞蹈動作也非常熟練,我認為這一季度的票房不會讓兩位失望。」

  「比你擔任主角的時候要好?」田柾國突然插了這麼一句。

  朴智旻扭頭看向他,後者原本冷淡的臉上出現一種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不懂您的意思。」朴智旻的聲音沉了下來。

  金泰亨的手在沙發扶手上點了點,「新的主角叫……嗯……徐敏赫?以你之見,你覺得你們兩個,是你比較強,還是他比較強?」

  這都是些什麼問題!他們到底是來這裡幹嘛的?

  兩人失禮的提問讓朴智旻心中不悅,他捏緊了擺在腿上的手,深吸一口氣道:「我們兩個是不同類型的舞者,不需要做比較。」

  「但是是個人都會比較。」金泰亨突然將身體前傾,「不論是我們、團員,還是觀眾,所有看到演出的人,都會把你們拿來比較。」

  「你是國際認可的『最具潛力舞者』,而他呢?他還是個新人,沒有任何頭銜,可是這樣的一個人只因為你的病,輕而易舉取代了你的位置。」

  「一開始還有人會為你惋惜,可是當你不再跳舞,舞台的聚光燈不再打在你的身上,眾人的視線將不再追隨於你,而是其他走得更高更遠的舞者。」

  「你這個人,包括你的舞蹈,終將被世人遺忘。」

  金泰亨的話語化成利刃,刺入朴智旻的胸口、刮刨他的血肉,那些被過度壓抑的念頭失去了阻礙,如膿水一般正順著傷口緩緩流出。

  「你難道不會不甘心?」田柾國的嗓音並不似金泰亨那樣低沉,卻同樣蠱惑人心,「如果沒有生病,你本該繼續在舞台上發光發熱,受到世界所有人的追捧。你會演出無數部劇、擔任數不清的主角,你會用你獨特的舞蹈征服觀眾,享受他們贈與你的熱烈歡呼和掌聲。」

  金泰亨和田柾國一左一右地對他低語,兩人微笑凝視著他,可是他們的目光中卻沒有絲毫笑意,朴智旻只感到可怕冰冷的某種貪欲。

  他被這兩個人身上蔓延出來的一股威壓給籠罩,僵直地坐在原地,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好像有什麼東西越過桌面爬上了他的身體,透過面前那兩人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腦子裡。

  ──你們兩個,誰比較強?

  當然是我。

  ──你難道不會不甘心?

  怎麼可能不會。

  位置被人奪走,怎麼可能甘心。

  不能站上舞台,只能躲在幕簾之後,怎麼可能甘心。

  再也不能夠跳舞,無法聽見透過舞蹈而彼此共鳴的觀眾的掌聲,他怎麼可能甘心!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殘酷,他得了一場病之後失去了一切,但那又能怎麼樣呢?他還能做什麼呢?

  連神都拯救不了自己。

  「我們可以。」

  朴智旻茫然地抬眼,印入眼中的是兩雙漆黑到看不見倒影的眼睛。

  「我們是來幫助你的,智旻。」金泰亨語調輕柔地說:「只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我們就能治好你的雙腿。只有你的舞蹈才能讓世人折服,我們不想讓其他人搶走你的風采。」

  治好雙腿?朴智旻喃喃道:「怎麼可能……」

  「凡事皆有可能。」田柾國徐緩的咬字像是在對情人耳語一般,「只要肯付出,就必有所得。關鍵是,為了能重新跳舞,你願意付出什麼?」

  「我……」彼此一前一後交疊的話語在朴智旻腦中不斷迴盪,他的思考逐漸變得遲鈍,他緩緩朝前伸出了手,卻不知道自己要握住什麼。

  突然,「硄」地一聲,有東西撞到茶桌倒在地面,朴智旻猛地回過神,發現是自己靠在旁邊的拐杖滑了下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頓了頓,轉而將拐杖撿起,握緊拐杖的瞬間,他心裡突然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後怕。

  剛才是怎麼回事……

  金泰亨和田柾國一來一往地不斷對他說話,而他就如同被催眠了一樣,過程中失去了思考能力,完全被那兩人牽著鼻子走,甚至他腦中在剛才那段時間所出現過的所有想法,都已變得全然模糊。

  朴智旻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重新面對沙發上的兩位贊助者,儘管對話被意外打斷,他們的臉上卻沒有絲毫不耐。

  「不好意思,我身體突然有些不適,可能得先回去休息了……不能繼續招待二位,實在是非常抱歉。」他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其實這個離開的藉口不完全都是謊言,眼前這兩個人流露出來的氛圍實在詭異到讓人害怕,令他不禁想趕快逃離這個房間。

  然而對面兩人聞言都只盯著他瞧,沒有立刻接話。突如其來的沉默讓朴智旻心中打鼓似的不安,背脊冒下冷汗。

  半晌,金泰亨終於開口回應:「那還真是遺憾。」

  他臉上的微笑跟最開始見面一樣溫和有禮,一分不增也一分不減,但朴智旻不知怎地就是覺得他嘴角彎起的弧度裡藏有幾分不快。

  朴智旻有些慌張地架著拐杖起身,說完告辭便要離開,田柾國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給你的名片,記得好好收著。」

  他這麼提醒,朴智旻口袋中的那兩張紙片頓時傳來異常強烈的存在感,朴智旻開門的動作僵了一下,選擇不多做回應,拄著拐杖艱難地逃離那個地方,就好像有怪物會衝出來追趕自己似的,心裏有種揮之不去的恐慌。

  他在外頭遇見了等待談話結束的團長,搶在對方開口詢問他談話內容前,先告知了自己的身體狀況。或許是因為他的臉色確實不大好看,團長只好關心了幾句就放他離開。

  坐上公車回家之前,朴智旻看著路邊的公用垃圾桶,停下了腳步。

  方才匆忙的步伐使他的呼吸輕微顫抖。

  過了一會,他重新挪動拐杖,同時將口袋中的紙片給扔進了垃圾桶中。

 

 

  黑暗。

  視野之中是一片黑暗。

  但是朴智旻聽得見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響。工作人員挪動道具的聲音、演員熱身的聲音、觀眾翻閱節目手冊的聲音、小聲討論的聲音、咳嗽的聲音……

  這些他最為熟悉的事物,又一次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輕輕轉動腳踝,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擺好身體的重心。

  音樂與口白響起的那一刻,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的身體升騰起熾熱的溫度,心臟的鼓動拍打著胸膛,將滾燙的血液送往他的四肢,直到身體的最末端。

  他緩緩移動軀體,最開始是重心的偏移,而隨著音樂的發展,他的動作也跟著大了起來,手臂和雙腳向周圍劃開,伸展著、揮舞著,配合音樂訴說想要傳達給觀眾的一段故事。

  他的視線隨著舞蹈的動作而轉移,舞台的每個角落他都盡收眼底,面前的觀眾席因為燈光的關係而發散模糊,卻仍能看見滿滿的人影,朴智旻能感受到那些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因為他的舞動而越發熱切。

  旋轉、翻滾、空中扭轉,這些技術動作他跳起來毫不費力,成千上萬次的訓練讓他知曉每一吋的肌肉該如何發力。

  音樂逐漸變得歡快,朴智旻沉浸在舞蹈之中,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身心彷彿都隨之輕鬆了起來。現在的他不再是朴智旻,而是整部劇作的主人公,而這小小的舞台就是他的世界,他會在這裡表演出主角精彩燦爛的一生。

  他姿態優雅地立於舞台的最右端,幾個輕盈的步伐提供了向上的動力,他朝著舞台的另一側躍了起來,跳得既遠又高,拉長了他的滯空時間。

  他高昂著頭,卻不需要低頭確認就知道最後會降落於舞台中央,停留在燈光下,完成一個足以令人驚嘆的飛躍。

  朴智旻滿足地輕闔著眼,感受到身體開始下墜,他弓起的右腳緩緩放下,腳趾尖輕觸於舞台,然後異樣感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侵蝕而上。

  朴智旻逐漸失去了對雙腳的控制,他的兩條腿麻痹發軟,因為支撐不住全身的重量,而帶著整個軀體向前傾倒,重重摔落在地。

  音樂戛然而止。

  朴智旻猛地睜開雙眼,心中充斥著快要滿溢而出的恐慌。

  聚光燈還打在他的身上,整個舞台的燈光明亮到近乎刺眼。明明應該是會讓人感到安心的場所,朴智旻卻覺得這比開幕前的那片黑暗更讓他感到恐懼。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但下半身已然毫無知覺,他試圖努力振作的舉動,看在他人的眼中就只是拖著雙腿在地上爬行的滑稽模樣。

  來自四周的聲音在同一時間鑽入他的耳中,質疑、驚訝、害怕、嘲笑,細碎的聲音在這種場地被放大再放大,朴智旻捂起了耳朵,眼中還看得到烈光之下對著他晃動的模糊人影,於是他也緊緊閉起了眼睛。

  不要看我……

  不要嘲笑我……

  不要同情我……

  滾開,你們都給我滾開!!!

  朴智旻蜷縮起身體,在自己意識的無邊黑暗中對所有人怒吼。

  這只是個意外,他還可以跳,他必須要跳,誰都不能搶走他的位置,這是屬於他的舞台,是他的!

  朴智旻體內的不甘與憤怒壓過了害怕的情緒,促使他重新睜開雙眼,然而引入眼簾的,居然是兩張熟悉的臉。

  金泰亨和田柾國。

  「好可憐的樣子啊。」金泰亨面露有趣地低聲笑了起來。

  「明明告訴過你名片要好好收起來的。」田柾國俊美的臉上流露出幾分不滿。

  這兩人身上依然穿著見面時的那套西裝,他們雙手插著口袋,低頭俯視蜷縮在舞台上的朴智旻,他們高高在上的悠然模樣刺痛了他的眼睛,但是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這兩個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在他將疑惑問出之前,金泰亨就像有讀心術一樣搶先開口:「你不知道嗎?這是你的夢啊。」

  夢?朴智旻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啊⋯⋯如果這是夢的話,那這裡的一切就都是假的了吧。

  正當他這麼想,金泰亨卻突然蹲下身,笑瞇瞇地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腦門。

  「這不是假的啊。」他故意擺出同情的表情,說:「如果你沒有被舞團換下來,而直接上台演出『沙漠旅人』的話,就會造成這樣的場面。所以這並不是假的,而是某一個可能的未來。」

  明明沒有說話,這男人卻總能回應他心中所想之事,朴智旻臉色蒼白,悚然問道:「你們到底是誰……」

  不對。這是他的夢,所以說,這兩人目前的形象也是他潛意識幻想出來的?

  「是夢,也非夢。這個地方是你創造出來的夢境,但我們不是。」田柾國單膝跪在舞台上,一手抬起了朴智旻的右腳,另一手則輕柔地向上撫摸,原先毫無知覺的雙腿在他的觸碰下,竟漸漸傳來麻癢的感覺。

  這兩人說的話朴智旻完全聽不懂,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對他們的恐懼。他們到底是自己臆想出來的?還是真的進入了他的夢中?如果是後者,那他們又是什麼來頭?

  朴智旻呼吸急促地往後挪動身體,嘴裏喃喃道:「我要、我要趕快醒來……」

  田柾國手指一個使力,單手抓著他的腳將他給拖回自己面前。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朴智旻瞬間便只能仰倒在地上,滿臉驚懼地望著他們,如同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待宰羔羊。

  金泰亨看見他害怕得快要發抖的樣子,嘆了口氣道:「我們好像還是太急了一點。算了,就當是來打個招呼的吧。」

  說完,他拍了拍田柾國的肩膀,「柾國,走了。」

  田柾國瞥了他一眼,又回頭去看朴智旻。他在後者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撫摸著手中優美緊實的腿,掌心一路滑到對方的大腿根部,才勘勘停止。

  朴智旻倒抽一口氣,不自覺縮起了肩膀,卻只見田柾國垂眸輕笑了下。

  「那好吧。」他說:「朴智旻,我們下次再見。」

 

 

  睜開眼的時候,朴智旻有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直到雙眼逐漸適應了房中的黑暗,他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已經從夢中醒來的這個事實。

  他揉揉眉心從床上坐起,伸手點開床頭燈,本來只是想拿起杯子喝水,卻突然發現床頭櫃上出現了奇怪的東西。

  當他仔細去看,一股強烈的冷意侵襲了他的全身,背脊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那是他下午丟進垃圾桶的兩張名片。

  朴智旻像是被人從頭澆灌一盆冰冷的水一樣,思緒驟然冷卻,同時也變得異常清晰。

  他終於明白了。

  剛才他經歷的那些景象是夢,唯獨那兩人不是。

  朴智旻抓緊了身下的被單,恐懼讓他連呼吸都在顫抖。

  他還記得夢裡田柾國所說的,彷彿預言一般的話。

  他說他們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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