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站在練習室外,靜靜地望著貼在牆上的試印海報。
濃重的黑色作為背景傾倒於紙上,象徵著這次劇目的沉鬱氛圍。在那片黑暗中,有個身著白衣的人點亮了色彩,他半掩著面容,透過肢體展現出來的情緒絕望而痛苦,但從指縫間透出來的眼神卻隱藏著一絲決絕,還有不願妥協的堅持。
──「白天鵝之死」。
這是由著名編舞者與作曲家共同編寫的現代舞劇,靈感來源於天鵝湖芭蕾舞,為「如果白天鵝與黑天鵝是同一人」的這個念頭做發想。
有別於經典的天鵝湖,將主角區分為黑天鵝與白天鵝,「白天鵝之死」整齣劇內的主角,嚴格來說就只有白天鵝一個。
這齣現代舞劇描述在宮廷不遠處的森林中,居住著一群被飼養的白天鵝。這群天鵝時不時會接受宮廷的徵招而進入皇宮,為王公貴族們表演。牠們被人類當成賞玩之物而不自知,只貪圖表演過後能得到的賞賜。
而整部的主人公便是這群白天鵝之首,同時也是舞跳得最好的一個。由於貴族們對牠的偏愛,使得其他天鵝們起了嫉妒之心。一次表演前夕,牠們使計弄傷了主人公的翅膀,導致牠在幾場演出中皆表現不佳。貴族們因此覺得主人公失去了觀賞價值,欲將牠殺死,作為盤中的食物,將牠最後的用處利用殆盡,結果卻被主人公逃回湖邊。牠看見同伴,本以為自己得救,沒想到發現牠還活著的其他天鵝一擁而上襲擊牠,使牠溺斃於湖中。心有不甘的白天鵝因為這場背叛而墮落,並化為黑天鵝重生。牠在白天鵝們受邀進入宮廷表演時闖入,於皇族和貴族面前展露出絕妙的舞姿,作為對曾經同伴們的報復,最終則在貴族們的貪婪目光中逃離宮廷,飛向自由的故事。
作為天鵝湖的改編劇,它在多年前剛演出的時候就吸引了許多人關注。如同天鵝湖中,黑天鵝出場的芭蕾技巧是全場最難,同時也是全劇高潮,在「白天鵝之死」的現代編舞裡,黑天鵝在宮廷中壓制所有白天鵝的舞姿也需要極其強大的肌肉操控力和柔軟度,甚至還有數不清的空翻,相當考驗舞者的體力。這一段編舞至今都被專業人士評選為新興舞劇的經典片段之一,也是「白天鵝之死」能迅速累積知名度,並在這二三十年間,不斷重新上映的原因。
有人經過朴智旻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朴智旻轉頭回望,發現團長就站在他的身側,和剛才的他一樣注視著牆上的海報,對他點頭微笑。
「這張拍得真好。」一想到海報上的主角本人就在他旁邊,團長便掩不住面上的欣慰笑意,「一開始接下『白天鵝之死』我還有點忐忑,不過看過你的排演之後,我想國內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出演這齣劇了。」
這句話是多高的讚賞啊。幾個月前,朴智旻的腳還受苦於病痛的時候,他根本無法想像團長會對他說出這種話。
自從他與金泰亨、田柾國做完交易之後,不僅是團長,整個舞團的所有人都像是遺忘了他生過病這件事似的,就算他不小心提起,旁人也沒什麼反應,在他們腦海中,對於他拄著拐杖、害沙漠旅人延期等等的事情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交易」的效果好得令朴智旻毛骨悚然。
不過,那並不是他要擔心的事。
隨著他雙腳狀態的恢復,舞團繼續邁入下個季度,排定演出的是國際知名的劇目「白天鵝之死」。
朴智旻所待的這個舞團在圈子裡還算有名,但規模並沒有大到能越過頂尖舞團去接演白天鵝的程度。這一次能如此順利地被「指名」,他不必深思就知道該歸功於金泰亨和田柾國的力量。
不過,他們兩人並沒有直接指定他擔任主演。興許是惡魔也有想看好戲的心態,他們選擇了袖手旁觀,放任朴智旻和徐敏赫在「白天鵝之死」的團內徵選中彼此廝殺。
朴智旻當然不會給他們得逞的機會。
「白天鵝之死」,每一年不論國內外的演出他都有研究。總共五幕的劇情、編舞、音樂,這些年他看著各種不同的舞者在台上演繹,他則在台下跟著舞者的動作不斷在心中複習。撇開舞風與天分不說,光是熟練度,他就多了徐敏赫好幾年的經驗。
雖然經驗在很多時候並不能成為贏過他人的關鍵,但對朴智旻來說,如果沒有了經驗所打下的堅實基礎,他的那些天賦,兼具靈活與感性的施展,就無法完美的建構起來,失去應該能夠達到的藝術高度。
所以朴智旻不可能輸。
他在徵選上獲得了評審們一致的高度肯定,擊敗徐敏赫取得主演的頭銜。那時候青年僵硬的表情和潛藏在眼神中的不甘與嫉妒,朴智旻都看在眼裡。他的樣子,彷彿就是之前還拄著拐杖的自己。
當時朴智旻是因為有那個能力,卻沒有那個身體條件站上舞台而感到憤恨,但是徐敏赫在某種程度上比他更加悽慘,現在的他,還沒有那個實力能將「白天鵝之死」給演繹得好。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他能夠進步到那種高度。但並不是現在。
回想起徐敏赫終於隱藏不住的敵意,身為獲勝者的朴智旻不禁感到一絲扭曲的滿足。
他渴望向所有人證明,這個舞台是屬於他的,而他也確實獲得了他人的認可,成為了舞台所需要的寵兒。
但是那樣還不夠。朴智旻要在這齣劇上,對著全世界展現,他甘願為舞台而生、為舞台而死的那份執著。
他將成為殘次品所不能及的,藝術上完美且絕對的唯一。
□
朴智旻於夢境中睜開眼,面前又是他熟悉的那個舞台。
他朝著觀眾席的方向跨了幾步,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上,坐著兩位西裝筆挺的俊美男人。
朴智旻對著他們笑彎了眉眼。
「泰亨。柾國。」
朴智旻親暱地呼喚他們,而那兩人也一前一後地回以微笑。
他們從座位上起身,走近舞台邊緣後只輕輕一躍,便毫不費力地踏到了舞台上。
朴智旻在兩人別有深意的注視下緩緩退去衣物,他解開鈕扣的動作包含著明顯的挑逗,當他的襯衫往兩側分開的瞬間,金泰亨和田柾國的手立刻一左一右地滑入衣襬中,雙雙攬住了他的身軀。
兩人的胸膛貼了上來,朴智旻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他們炙熱的體溫。田柾國湊過來親吻他微仰的脖頸,金泰亨則吮住了他的雙唇。他最初以為惡魔都是冰冷的、可怖的,卻從沒想過,他們所給予他的溫度,比他所想的還要熱烈萬分,甚至足以讓朴智旻都跟著燃燒起來。
朴智旻閉上眼享受兩人的舔吻,情不自禁地搭上兩人的肩,以放鬆迎合的姿態吐出陣陣喘息。
在纏綿的擁抱中,他的褲子滑落至腳踝,衣服也被扯到肩下,在手臂上卡著,要裸不裸的姿態有種別樣的性感。金泰亨和田柾國還沒插入就已然紅了眼,獨屬於惡魔的猩紅顏色令朴智旻心中一顫,雙手更加用力地掐住兩人的肩頭。
金泰亨輕笑了一聲,從朴智旻的唇舌間退開。他寬大的手覆蓋住朴智旻的胸口,手指在白皙緊緻的肌膚上揉捏,指尖輕劃過胸前凸起的時候,懷中的人敏感地縮瑟了下,雙腿極其克制地夾了夾,似乎是不想讓人發現,但這樣的小動作卻依然逃不過惡魔的眼睛。
「才幾天不見,你好像又更漂亮了些。」金泰亨雙眼含笑,用食指按住朴智旻的乳頭,左右搓揉。被抓住弱點的人失去現實裡故作淡然的表情,眼眶微紅地向他討饒。
「別弄那裏……」
朴智旻才這麼一說,金泰亨便兩隻手都搭了上來。有人負責上面,田柾國便順勢蹲下身,舌頭貼著朴智旻的胯骨移動,兩指同時刺入了緊緻的密穴中進行擴張。
「啊!」朴智旻發出變調的呻吟,後穴一被入侵,他便雙腿發軟,差點就要站不穩。金泰亨和田柾國見狀,非但沒有伸手扶住他,甚至還變本加厲地加重動作。
「智旻要好好撐住喔,舞者的腳可不能那麼柔弱。」金泰亨看著朴智旻在他雙手逗弄下,縮起胸口想要躲避的舉動,露出有趣又興奮的微笑。
田柾國不像他那般客氣。察覺面前的雙腿隱隱有些發抖,甚至開始屈起膝蓋,他一掌重重拍在對方的屁股上,警告道:「腿給我打直了,別倒下來。今天我們要站著做。」
說完,他的手指懲罰性地插得更深,往前列腺的地方用力戳刺,還順手彈了下朴智旻的陰囊。被他任意玩弄的人在嗚咽過後喘息不止,他的雙腳無助地來回踏地,卻又逃不開兩人的箝制。黏稠的透明液體自馬眼緩緩流出,打溼他的下體,再淌過大腿根部落向地面。那樣濕淋淋的觸感讓朴智旻覺得像尿了一樣,忍不住再次闔起雙腿,結果馬上就被田柾國的肩膀給強硬頂開。
朴智旻的右腳卡在他的肩上,只能用單腳站立。這個姿勢就已經夠辛苦了,下方那位惡魔還壞心地將他腿根那些體液給一一舔去,而金泰亨也不甘示弱地咬上朴智旻的乳首,和田柾國一樣將兩指探入逐漸鬆軟的腸道中,卻並不似他那般僅專攻於一點,而是模擬性器的來回進出,並且往內壁拉扯及按壓,讓裡頭的空間逐漸加大。
「不……放開、放開!這樣我要站不住了!」朴智旻被插得眼泛淚光,他的體重只仰賴一隻腳在支撐,對兩人接連不斷的逗弄毫無招架之力。為了平衡重心,他只好雙手各自扯著金泰亨和田柾國的西裝外套,彎著腰承受身體來自上下的刺激,不敢輕易動彈。
「放開?你確定嗎?」金泰亨突然湊到他的耳邊,說話時的震動和吐息透過耳道鑽入他的腦中,每每聽見那低沉的嗓音,他的後頸總會一陣酥麻。
「我確定、我確定……」朴智旻懇切地哀求,這兩人的手指在他體內翻攪,使他的下半身酥軟得頻頻發抖,田柾國到處作亂的舌頭更是令他心癢難耐,恨不得直接躺下任由兩個惡魔擺弄或貫穿。
「求你們了……嗚……」朴智旻的生理淚水和前液一樣流個不停,可憐兮兮的樣子瞬間激起了兩位惡魔的施虐欲,他們雙雙露出得逞的笑容,頭上浮現象徵惡魔慾望的尖角。
朴智旻不是第一次看見他們露出這副模樣了。從兩人以往的神態和舉止來看,他很輕易就能推敲出,這對角會在惡魔性欲高漲的時候顯現。因為這項認知,朴智旻在一看到尖角的剎那便覺得有些不妙。
才剛這麼想完,朴智旻只眨了下眼,金泰亨和田柾國便失去了蹤影。身體突然沒了支撐,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雙腳一個踉蹌就要向後方倒去。
這時,有股力量算準時機抓住了他的膝窩,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朴智旻正因為方才失重的感覺倒抽一口氣,下秒就發現他已經蜷在了某個人的懷中。
不等他開口,身後的人掂了掂手,在朴智旻往上晃動之際逕直將陰莖頂入他的身體。
「啊!啊……」朴智旻被這粗暴的進入頂得尖叫。他的雙手抓上身旁的手臂,話都說不出來,貼著後方炙熱的胸膛瑟瑟發抖。
「這麼舒服?」金泰亨貼著他的耳畔調笑道。他的腰胯毫不留情地向上聳動,朴智旻的腳被他握在手中,大腿貼緊了身軀,就連膝蓋都擠到肩頭,身體幾乎被折成兩半,這樣的狀態下,金泰亨能盡情地對他為所欲為,而他只能被禁錮在對方懷裡,面對激烈的抽插發出呻吟哭喊。
不斷搖晃的視野中,朴智旻看見田柾國現身在他面前,輕抬起他的下巴。田柾國與他的距離極近,他似乎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被囚禁在那雙艷紅的惡魔眼瞳裡。
「我知道你的渴求。」田柾國憐惜地摸了摸朴智旻佈滿淚痕的雙頰,隱隱顯露出來的獠牙卻透漏了他的真實情緒,「別著急,我現在就滿足你。」
朴智旻感覺到有東西抵著已經塞入一物的穴口,他頓時渾身一僵,原本就紊亂的氣息更是難以回復。
「不、不行──」
朴智旻的聲音在田柾國強硬進入的瞬間戛然而止。他忘了這裡是受惡魔操控的夢境,因此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取而代之則是他難以承受的快感。被填滿的充實感受,連同內壁被狠狠擠壓的酥麻,從下身一波波沖刷他的脊髓。他不由自主地打著顫,白濁的精液星星點點地落在地板,他的突然高潮促使甬道緊縮,田柾國和金泰亨舒服地低吟著,前者摟住了他的腰,陰莖擠開那些痙攣的嫩肉,持續進犯到最底。兩根硬物將朴智旻的身體撐到不能再撐,他仰著脖頸,在窒息的邊緣大口大口呼吸,熱得像是血液都要沸騰蒸發,肉眼可見的肌膚全被情慾染成了粉色。
「就知道你會喜歡。」田柾國輕啄朴智旻濕潤的唇瓣,拉著他的手按上鼓脹的腹部,笑道:「來,用手好好感受一下。」
語畢,他便和金泰亨前後一致地操幹起來,即便他們只是單純的進出,都讓朴智旻瀕臨瘋狂。他能從掌心感覺到不斷頂上來的陰莖形狀,加深他對同時被兩人侵犯的認知。
朴智旻的身體像被狂風巨浪席捲一般,在劇烈的顛簸之中失去了反抗的氣力。他拚命的搖著頭,自嘴裡溢出的除了變調的驚叫和曖昧的呻吟,再無其他。
「怎麼又是這麼可憐的表情?你這樣我會更想好好疼愛你。」金泰亨咬住他的耳垂,像品嘗糖果一樣吸吮舔弄。
田柾國見朴智旻在快感的折磨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禁湊到對方面前,惡意逗弄道:「為什麼一直搖頭?你是想要我們停下,還是不想要停下?」
這兩人抽插的律動就像迅速又沒有停止按紐的機器,渾圓滾大的柱頭彼此接替著對敏感點頂了又頂,對朴智旻來說,鎖定敏感點的刺激幾乎就沒有停滯的時候,在這種情況要叫他回答田柾國的問話根本不可能,因此兩位惡魔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緩下步調,埋在朴智旻體內徐徐磨蹭。
田柾國低下頭,對朴智旻的雙唇情色地一舔,重複詢問。
「想停,還是不想要停?」
隨著他的問話,他和金泰亨按著特定的節奏有一下、沒一下地幹著朴智旻。
「啊……」朴智旻呻吟著,腳趾蜷起。現在這樣和緩的頻率雖然舒服,但是快感總是飛上來一下之後,又慢慢消散,每一次的刺激總是達不到他希冀的那個閥值,讓人著急萬分。
田柾國又笑著舔了他一下。
「想停,還是不想停?」
男人刻意壓低的聲音含有蠱惑的意味,兩根硬物在朴智旻體內,深入,又接著退出,磨人的動作讓朴智旻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扯過田柾國的領帶,朝他用力吻去,並將舌頭探入對方的口中,急切地從中汲取甘美的津液。
一吻結束,朴智旻大聲喘息,手中的領帶不松反緊。
「……不要停。」朴智旻故意伸手摸上田柾國額上的尖角,那一刻他清楚看見惡魔的瞳孔急速收縮又再放大,他本能地感知到危險,全身寒毛倒豎,他卻再一次強調:「不要停。」
即使被幹得死去活來,身體都要在劇烈的衝撞下四分五裂,那樣極致的快感依舊令朴智旻食髓知味。
他渴求放縱、癲狂、肆無忌憚地宣洩慾望。
他要和惡魔擁吻、歡愛,奪取他們的熱度來溫暖自己的四肢,讓手腳的末梢都情不自禁地抽動、蜷曲,通過細微的動作來感受情愛的餘韻。
即使那會被人稱之為「墮落」。
聽聞朴智旻的選擇,金泰亨卡著他膝窩的手一緊,指甲陷進細嫩的皮肉裡,帶來些微刺痛。而田柾國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眼前的人,舌頭抵住獠牙,從喉間發出別有深意的輕笑。
「真乖。」
惡魔的語音落下,朴智旻的前後突然被數片黑暗籠罩,他瞪大眼睛望著把他包圍起來的翅膀,不由自主地朝某一隻黑色羽翼探出了手。
柔軟綿密的觸感傳來,朴智旻的手掌埋在漆黑的羽毛中,舒適的同時又有些微癢。他身旁的兩雙翅膀像在回應他的觸摸,緩緩地朝他這邊收攏,將三個人都包覆了起來,有幾片羽毛掃過了朴智旻的腳底,癢意從敏感的腳掌傳到他心裡。
「這是送你的禮物。」他聽見金泰亨說話間沉重的鼻息,埋在他身體的兩根陰莖不知為何比一開始還要更硬、更燙,「你看,這像不像是黑天鵝的翅膀?」
朴智旻的心中有所顫動,他來回撫摸身旁的黑翼,若有所思地低聲呢喃:「黑天鵝的翅膀……」
「白天鵝死亡之時墮入黑暗,可是他並不害怕。知道為什麼嗎?」田柾國抱住了朴智旻的身體,和金泰亨再次開始新一輪的征戰與掠奪。兩人的喘息和呻吟在朴智旻耳邊不斷響起,饒是對惡魔不甚了解的他,也能判斷出此時他們正處在極度的興奮之中。
朴智旻被他們傳染了激昂的情緒,靠在兩人懷中毫無顧忌地大叫呻吟,他被金泰亨和田柾國來回翻弄,思緒被撞得分散,待到眼睛接受不到一絲亮光,他才發現身周全被兩位惡魔的翅膀給遮罩了起來,能感受到的只有從不停歇的性愛,和黑暗中熠熠生輝的兩雙猩紅眼瞳。
朴智旻舔了舔濕潤過頭的嘴唇,享受地閉上了眼睛,讓全然的夜幕降臨。
此刻他的身心就和田柾國所說的,「白天鵝之死」的場景一樣。
白天鵝死亡之時墮入黑暗,可是他並不害怕。
因為他知道黑夜退去之後,等待他的即是新生。
□
白天鵝之死首演當天,化妝室之中不斷冒出焦急的喊聲。
「衣服確認沒問題,化妝那邊弄好了嗎?還有誰的臉沒塗好?」
「好了的人趕快拉筋暖身,再半小時就要開放進場了!緊張的人看一下之前的錄影,尤其是白天鵝們,千萬不要忘了動作!」
「喝太多水的記得先去上廁所!」
在空間有限的化妝室之中,到處擺滿了團員的個人物品,還有服裝道具,一個又一個的人來來往往,過來確認完妝容又接著離去,吵雜的說話聲填滿整個空間,朴智旻卻不嫌煩躁,只覺得懷念。
他淡然地確認著自己的扮相,為了與其他白天鵝區別,他的臉並沒有被塗成白色,就連純白的衣領邊緣,都縫上了細窄的黑色絨毛,以彰顯他的身份。
離上台還有一段時間,朴智旻跟著其他需要先上場的演員做伸展、拉筋,腦中一邊回想著過去這段日子裡排練過的舞蹈動作,無數次的練習,那些記憶早已銘刻到他的肌肉裡,朴智旻心想,剩下的,大概就是怎麼賦予感情了。
「請序幕的團員上台!」
有人在四處吆喝,即將在序幕演出的人排排站好,等待點名。朴智旻恰好和徐敏赫的目光相遇,他向對方點了點頭,能看見青年隱沒在一眾白天鵝裡的服飾,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卻還是秉持著禮節低頭問好。
無論這人對自己是什麼態度,朴智旻都覺得無所謂了。甚至,他也不再將嫉妒的心情放在徐敏赫身上。
因為接下來,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朴智旻跟隨人群的腳步,經過後台休息室、音效區,穿過了布幕,最終站立在完全黑暗的舞台上。
周圍的聲響、地面的觸感、木頭和椅子的氣味……
他透過感官所接受到的一切,都比過去的惡夢要來得令人懷念。
他終於又回到了這裡。
朴智旻朝觀眾席那裡望了一眼,兩名面貌卓絕的青年就坐立在最前排的正中央,最佳的觀賞位置。他看不清那兩人的神情,但他猜他們應該在笑。畢竟這是他們親手為朴智旻打造的舞台,對於他的表現,想必也是萬分期待。
朴智旻將目光投注在自己的雙腳上,等到劇院徹底昏暗下來,他便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了。
一下,又一下的劇烈鼓動,像是在為這值得紀念的時刻發出激情的預告。
來吧。來吧。朴智旻心想。
一場盛大的演出就要開始了。
序幕—— 森林中
離宮廷不遠的森林中,一群白天鵝正歡興地聚在一起戲水,似乎也是在為接下來的宮廷演出做著準備……
在這段開場,主要描寫的景象是白天鵝們無憂無慮的純真之姿,編舞從緩和分散,每個白天鵝都有不同的姿態,然後漸漸變得統一,彰顯出白天鵝們舞蹈的整齊與一致。
當長笛聲一響起,聚光燈打在了所有舞者身上,朴智旻輕輕仰起脖頸,伸展雙手,像天鵝一般優雅而輕巧地整理羽翼。
由高處投影下來的藍色燈光將舞台仿造成湖面的效果,因為白天鵝們或坐或站的動作而泛起陣陣波紋。
朴智旻踮起腳尖,卻彎下背脊,以動物般的姿態自舞台前緣漫步至右舞台的邊界,接著他一個滑步坐於地面,整個身體向前翻到舞台中央,霎時所有的白天鵝以手遮面向後倒去,像是被入水的天鵝給潑了一身濕,而領頭的白天鵝重新站立起來,揮了揮手臂甩開水珠,當他掌心朝外劃過面部,身周早已圍成一圓的白天鵝們循著長笛的高音,舉起雙手打了時機恰好的一拍,這是群舞正式開始的訊號。
朴智旻站立在中心,操控著身周的人似的,和圓圈中的舞者們互相配合,當他重心移轉到左側,所有人的四肢便也向左邊展開,並且隨著音樂的流動有韻律地進行旋轉。光只是看著編舞,都覺得朴智旻宛如輕柔搖曳的花蕊,而四周的白天鵝就是盛開的花瓣。若是從斜上方望向舞台,搭配著台面不斷流動的水藍波紋,他們便如跳著水上芭蕾一樣,既流暢又富有美感。
隨著音樂的弱化,圓圈在旋轉的過程中緩緩向內收攏,最終所有人停格在連接成天鵝側影的動作。
近十個人跳完簡短的開場舞後,燈光漸漸轉暗。白天鵝的故事,現在才要真正開始。
第一幕--宮廷的天鵝之舞
王室所豢養的天鵝們被召進宮廷表演,有一隻白天鵝脫穎而出,他受到宮廷人員寵愛,卻因此遭到同伴忌妒……
第一幕的最初,白天鵝並不需要上台。朴智旻和其他人在布幕後待機,看著舞台上衣著用色較為繽紛華麗的「貴族」們,他的腦海中閃過這一個段落裡的編排重點。
在這裡,白天鵝的舞蹈區分為兩個部份。第一,是純粹天鵝的舞蹈,第二,則是因為貴族們大喜而邀請天鵝加入的共舞。前者的難度在於,每一隻白天鵝的編舞是完全一模一樣,不像序幕為了點出主角,而在編舞上做出明顯的區分。這場舞是很重要的一部份,情感的佔比不大,但是舞者的技術相當吃重,如果主角不能在一眾天鵝中展現高超的舞技,明明白白地讓觀眾察覺主角何在,而是直接淹沒在舞群中,那接下來的現代舞劇就會全部垮台,失去了說服力與張力。
與之相比,和貴族們的共舞倒不是那麼難,但是對舞者的體力也是一大考驗。為了彰顯皇宮貴族的身份,天鵝們被賦予了許多提起舞者身體的編舞,其中不乏抱著轉圈,扛於肩膀,或是扶腰跳躍的動作,對於剛進行完第一場高強度演出的舞者興許會有些吃力。
身為戲分最重的主角,朴智旻需要消耗的體能自然最大,不過他並不擔心。
深吸一口氣提起重心後,他領著天鵝們進入宮廷,在音樂的轉換下開始表演。
從一入場,全部的天鵝就先展現了美麗的跳躍,彷彿是直接飛入了宮廷會場,待所有天鵝站定後,由朴智旻為頭,所有人跳了一段波浪式的舞蹈,在大幅度的擺盪之後,他們向外翻滾散開,卻依然保持著特定的間距。朴智旻重新站穩,並定了定心神,仔細聆聽音樂,當特定的重拍到來,他急速地抬腿,又迅速放緩動作,朝空中畫了一個半圓,接著彎腰以單手撐地,移動的曲線始終保持完美的筆直,以毫無缺點的姿勢跳出了側翻。
他聽見觀眾席上傳來了壓抑的驚嘆聲。
朴智旻輕輕吐出了一口氣,他垂下眉眼,讓自己沉浸在音樂中,獻與貴族的舞蹈是如此華麗富有美感,卻也因此顯得淺薄,缺少深度。
朴智旻在排練這一段的時候,總是想著,如果領頭的白天鵝是如此優秀,他為什麼會甘心被侷限在皇宮這樣狹小的地方呢?
明明在森林外頭,還有更大更廣闊的舞台等著他。
他察覺到了嗎?
朴智旻和同伴們一齊完成連續三次的旋轉,他的視野掠過整個舞台和觀眾席,燈光照耀下來讓他汗如雨下,又同樣因為強光的熱度而很快蒸發。
倒立,緊接著下劈,朴智旻合攏雙腿,雙腿高舉著後滾翻,在起身迴旋之前,他發現了徐敏赫抱有敵意的眼神刺向了他這邊。
朴智旻餘光瞥去,能看到有些舞者的肢體間已顯現出些微的疲憊,唯有徐敏赫的動作依然那麼強而有力,剛硬的風格就像在訴說他永遠不會放棄,他要用自己的韌性在這裡將朴智旻給擊垮。
這小子居然想要在這一幕裡壓過他的鋒頭。
朴智旻眉尾一抽,片刻後饒有興味地彎起了嘴角。
他不可能讓徐敏赫有這個機會,不過,他認同對方追求更好的那份競爭心。
朴智旻的手在空中揮舞,如白天鵝展翅,聚光燈從他的指縫間灑落,他能夠清楚看見空間中飄盪的粉末與灰塵。
白天鵝察覺到了嗎?
當同伴們還在為貴族的寵愛而嫉妒之時,他察覺到城堡外的舞台有多麼遼闊了嗎?
天鵝是多麼的驕傲,最為同伴中最優秀的那一個,他會甘願一生只擁有這些流於表面的觀眾嗎?
朴智旻垂下了眼,徐敏赫就站在他斜後方,兩人用幾個碎步當作動作,輕盈地向前飛躍。
朴智旻仰著頭,不必去看都知道他跳得比對方更遠、更高,落下的姿態也更柔軟、更滑順,和下一個拍點的舞蹈融合在一起,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
當這一部份的舞終於結束,觀眾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接著轉為貼合音樂的節拍,一下一下地擊著掌,光聽著就是十足的歡欣氛圍。
天鵝和貴族混雜在一起翩翩起舞,所有人都賣力堅持到了最後,而徐敏赫低垂著頭,沒再往朴智旻這裡看過一眼。
愉悅的畫面很快結束,接下來,就是嫉妒者的主場了。
第二幕--在湖畔
天鵝們密謀加害那隻極受寵愛的白天鵝,開始排擠他,並在宮廷演出前傷了他的翅膀……
朴智旻是在天鵝們的「密謀之舞」後出場的。
他站立在湖邊,看著其他同伴歡快地共舞,跟序幕裡幾乎如出一轍的場景,只是畫面裡沒有留給他的空間。
這景象是多麼熟悉。在他遇見金泰亨和田柾國之前,身體染病的他就是這樣,只能遠遠地坐在觀眾席,凝望台面上的舞者,用手指代替雙腳數著拍子,指尖在大腿上點個幾下,以為這樣就能緩解想要跳舞的渴望。
但是他的一切都是那麼格格不入。
他曾經因為國外的評論家讚賞自己而備感驕傲,也因為獲得過數個獎項就對自己充滿了自信。他以為自己對於舞團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然而當他的雙腳被禁錮著動彈不得時,所有人都在前進,只徒留他一個人待在原地。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了誰就過不下去的。舞團即使沒有了他,以後也會加入許多具有潛力的未來新星,最終他在舞團的存在將完全被取代,再沒有人會記住他。
他的人、他的舞蹈、他的風格,都會被健忘的人們從腦袋中抹去,一點不剩。
他不甘心。
就算沒人能記得全部的他,他希望至少,能在人們心中留下一點他在舞台上的樣子。
朴智旻扮演的白天鵝一步一步朝同伴們走去,他們發現了朴智旻後報復性地一哄而散,展開雙翅就在他身側飛過,白天鵝被他們推搡著,身體撞上了石頭,跌落在湖邊。
朴智旻躺在舞台上,這個姿勢會讓他想起雙腿麻木、摔落舞台的難堪回憶。與惡夢一模一樣的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但是現在,他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
他在台上,和坐在台下的兩位惡魔遙相對望,他彷彿能感受到他們對這部舞劇是多麼沉浸其中。朴智旻的嘴角輕輕一動,心裡安定得不可思議。
也許他沒有重要到能讓人無法捨棄。
但是,他知道要如何成為使人永生難忘的那個「唯一」。
第三幕--白天鵝之死
天鵝們又一次被召喚到宮廷演出。以往的白天鵝總是飛得很高、跳得很高,但翅膀受傷的他讓貴族們十分失望。表演結束,白天鵝為擺脫失敗被斬殺啖之的命運,逃亡來到湖邊,卻被其他天鵝藉機襲擊。他們撕扯牠的翅膀、啄瞎牠的雙眼,將牠溺死于湖中
和第一幕同樣的整齊舞蹈,在上一次,朴智旻是要表現得比其他人都優秀,這一次,他卻是要故意表現得比其他人糟糕。
他要演出受了傷卻還勉強跳舞的模樣,每一個動作都要比別人慢上半拍,讓他在舞群中更加顯眼。
但是,他又不能真的跳得糟糕。
這段編舞中,只有他在精確的技巧間參雜了一些細微的小動作,像是翻滾時他要用一隻手護住傷處、受傷的那側翅膀無法抬得太高等等,讓觀眾在看見他力度下降的同時,不會皺起眉頭,而是依然享受,但是能夠藉由這些細節去理解劇情。
在這一幕裡,身為領頭的白天鵝即使受傷,對待自己也有嚴苛的標準,能忽視傷痛而達成的動作,他拚命也要達成。可他好不容易跳完第一段的群舞,在與貴族合跳的交際舞中,他卻因為翅膀的傷,不小心讓貴族跌落在地。音樂配合著場面,頓時吵雜不堪,宮廷中的人類氣憤不已地要將白天鵝關押起來,他著急地向同伴求救,卻沒有一人理會。
他被貴族們壓制著跪在地上,看見那群天鵝一個個如往常那樣,高昂著頭顱離開,對於不符合演出標準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天鵝們走進了左舞台,朴智旻則被拖入了右舞台。此時舞台上沒有任何人,燈光漸漸暗了下來,音樂異常緊湊。這時,黑影被投放在布幕上,一群人正掐著某隻天鵝的脖頸,刀子在一旁游移,小提琴尖銳的聲音象徵著天鵝的慘叫,一聲高過一聲,他在廚師的手中掙扎、撲騰,好不容易咬了那人一口,才找到機會逃脫。
隨著投影的結束,音樂也在這裡停下。
整個演廳異常地安靜,幾乎連呼吸聲都不太聽得見。所有人都在屏氣凝神等待,這極其重要的一個段落。
朴智旻從右舞台輕輕飛跳,做出滑倒在地的動作。他換了一套表演服,此時的白天鵝因為逃亡,衣著殘破且充滿髒汙。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朝重新於左舞台登場的同伴們走去,第一個人看見了他,憤怒地直起了身體。
從他開始,連鎖效應令其他人紛紛跟著抬頭,他們極有默契地排成兩列,壓著上半身向朴智旻靠近。
白天鵝望著曾經的夥伴們,渾身僵硬。
如果在宮中他在他們臉上看見的只是冷漠,那現在他看見的就只剩危險。
原先沉默的舞台驟然發出了小提琴顫慄的高歌,白天鵝像是突然回過神來,轉過身要逃的瞬間,他的兩邊肩膀都被離他最近的天鵝給抓住了。
舞者一個接一個地將手貼上他的身體,將他整個人抬起在半空中,將他舉到前方又接回倒退,如浪潮一般移動,彼此抗拒拉扯。
逃出去!要逃出去!
朴智旻伸長了手臂,白天鵝渴望能再一次逃離,可是他沒預料到會遭到同伴的背叛,方才在宮廷就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此時只能任由那些天鵝推來扯去。
他們就像在逗弄一隻蟲子一樣,每次總會放任白天鵝跑開一點,然後再將他重新抓回來。
張成爪狀的手在朴智旻身上虛虛劃過,這些天鵝在動作之間撕扯著白天鵝的翅膀,朴智旻在地上痛苦地翻滾,他們則站立在他的背後,抬起腳尖踩住他的軀體,對白天鵝使勁折辱。
舞者們將手掌覆蓋在朴智旻的臉上,再移開之時,被折斷翅膀,弄瞎雙眼的白天鵝已經摀著臉,蜷縮在地板上奄奄一息,而報復成功的天鵝們解決心頭大患,正開心地圍著白天鵝跳起舞來,他們驕傲地昂起頭顱,單腳高踢,繞著中央的人做出側翻,他們彼此拉起了手,朝著中央的人收攏。
和序幕極其相似的編舞,在此刻象徵的卻是一場謀殺。
自天花板照射下來的水色漸深,白天鵝被淹沒在湖中,原本觀眾還能透過人群縫隙看見朴智旻的身影,但在舞者緊密的靠攏之下,白天鵝已然消失在他們的眼中。
所有舞者的身體組成了一堵人牆,將朴智旻封死在牆內,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燈遭到了遮擋,已經無法照進他的眼中。
憎恨在白天鵝的心中醞釀。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做錯了什麼?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優秀!
朴智旻粗喘著氣,舞台把他拉入了一個似真似假的情境,他的思緒不知不覺間竟漸漸和劇中的白天鵝有所重疊。
『朴先生,你的狀況已經沒辦法再跳舞了。』
『智旻啊,你還是放棄吧。現在能當技術指導已經算很好了不是嗎?』
『他的腿那樣,舞者生涯也算毀了。真同情他啊。』
朴智旻在恍惚中又回想起了那些曾經聽過的話,心臟痛不可遏,雙腳無意識地抽了一下。他害怕地倒吸一口氣,顫抖地將手伸向半空,做出白天鵝最後的呼救。
不、不!
他還不想消失!他還想待在舞台上繼續跳舞!
白天鵝無聲地吶喊著,但是他的手卻被同伴們緊緊地壓了回去,充滿嫉妒的惡意,將他密不透風地禁錮在湖底。
來自大提琴的低鳴沉悶地滑落,最後了無聲息,白天鵝仍是迎來了他生命的終點。
在換場之間,其他舞者幫助朴智旻脫去白色外衣,露出裏頭繡上黑色亮片和羽絨的緊身衣。
做完準備後,朴智旻緊閉著雙眼,用雙手環抱住膝蓋,做出宛如胎兒待在羊水裡的姿勢。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指甲戳進自己腿部的皮肉裡,再一次確認他的雙腿是否完好。
感受到腿部對於疼痛的回饋,以及腳趾的正常活動,朴智旻方才因為劇情而有些不穩的情緒便慢慢平穩下來,呼吸也漸趨緩和。
朴智旻讓自己回憶被惡魔羽翼包裹的滋味,很黑、很暗,但是他的身體卻很溫暖。
他輕輕睜開了雙眼,突然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定。
惡魔雖然擅長誘惑,喜愛欺騙,但是惡魔也喜歡追求美感。
朴智旻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替自己挑選「白天鵝之死」來演出的目的,不僅僅只是因為這齣劇非常有名,可以替他打響名號而已。
白天鵝和他的遭遇,是多麼的相像啊。
熱愛舞台的舞者受了傷,失去跳舞的能力,又被曾經的夥伴傷害……
白天鵝被他們沉入了湖底淹死,朴智旻則是被舞團的閒言碎語推向了深淵。
他飾演的角色至此迎接了他的死亡,而對於舞者來說,不能夠再跳舞,豈不也是人生中的一次死亡嗎?
白天鵝用他的墮落換回了重生的機會,至於他……
朴智旻無聲地笑了笑,將過去的絕望悲切沉澱下來。
得到了惡魔助益的他,只差一步就能成為真正的「黑天鵝」。
第四幕--黑天鵝
白天鵝因為遭到背叛而墮落,轉化為黑天鵝重生。他狂妄自大、不可一世,在天鵝進入宮廷表演之時闖入,展現了超乎尋常的舞技
聚光燈打下,朴智旻享受著那股熟悉的熾熱溫度。
他的手在小提琴落下第一個音的同時升起,快升慢落,像是突然甦醒的生物在緩緩伸展羽翼。
他伸直了一隻腳,在地上滑了一圈後猛地坐起,他的表情平淡中帶點好奇,重心左右游移,接著一點一點地爬起。他轉了轉腳踝,在空中踢了一個完美的圓,同時他看向自己身上的黑色羽毛,試探著這個新的身軀。
與白天鵝純然天真的表情不同,朴智旻的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淡笑,他的舉動在原先的高傲自信中,混入了一些慵懶和從容,這副模樣配上他纖細柔軟的舞蹈風格,不知怎地竟顯現出幾分媚意,叫人看著都不禁心神一盪。
朴智旻獨自一人在舞台上緩緩側劈,他隨意地躺在腿上,偶爾在地上閒適地滑動,伸完懶腰之後抬腿挺腰,又回復蹲姿,然後再次站了起來。
明明只有一個人在偌大的舞台上旋轉、空翻、橫移、伸展,但燈光下優雅的黑色天鵝卻美得令人移不開目光,他的舞蹈姿態和不經意瞥過的眼神,都讓觀眾忍不住屏息以對,莫名的口乾舌燥。
朴智旻面對觀眾席微微一笑,黑天鵝輕輕撫了撫翅膀,完全掌握住這具身體之後,他踏著輕盈的步伐離開了舞台。
接下來是簡單的轉場,朴智旻待在布幕之後稍作休息,而剛才靜默到毫無聲響的演廳開始傳出一些細碎的嘆息與耳語。
「智旻!」工作人員壓低聲音替他送水過來,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對他說:「你的表現很棒!剩最後一幕了,加油。」
朴智旻點點頭,對他回以一笑,拿過水瓶灌下好幾大口。他撩了把汗濕的頭髮,完整露出的面龐流露出旁人難以比擬的侵略性。
眼看著舞台上天鵝們整齊地跳著舞,而宮廷貴族沉醉其中跟著搖擺,黑天鵝無聲地發出冷笑,朴智旻則一同上揚嘴角。
復仇的時間到了。
黑天鵝說,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扼殺的是多麼優秀的舞蹈家。
朴智旻說,我要讓所有人、包括那無情的命運知道,他是能將自己的身影銘刻於舞台之上的不朽舞者。
他從布幕之後躍了出去,降落於地面時他勾起腿,連續做了三個三周旋轉,他拉高身體重心,高舉成圓的雙手延展到極致,接著他的手緩緩落下,一隻手向後拉舉,另一隻手則在半空中畫了幾個圈,虛抱於腹部,以天鵝的姿態做出極其優雅的行禮。
沉重的鼓聲驟然響起。
像是反映著白天鵝們的躁動慌亂,打鼓的節奏急促而凌亂,他們因為黑天鵝的突然到場而退到一旁,在看到從沒見過的天鵝時,竟嚇得將舞台主場讓給了來路不明的他。
黑天鵝不等眾人反應,開始了他非同一般的獨舞。
朴智旻舉著雙手踮起腳尖,流暢地在質地粗糙的地板上滑動,他的姿態輕鬆愜意,每一次的旋轉和滑行都是那麼理所當然,讓人誤以為他是踩著水面行動。
這一段編舞裡黑天鵝有許多高抬腿的動作,甚至包括單腳站立著旋轉,或是直接接續下腰與前後翻,朴智旻展現了他驚人的柔韌性,而跳舞之餘也兼顧著故事性和美感,一舉一動都保持著完美的姿態,他的指尖,甚至於髮絲,都像被賦予了生命力一般,存在著難以言喻的生動性。
到了這一刻,不僅是觀眾,就連跟朴智旻同台演出的舞者們都為之驚艷。在舞台前方舞動全身,調動身上每一寸肌肉的人,是那麼的執著、那麼的美麗,他衣服上那些閃爍著光點的黑色亮片,就好像真的是黑天鵝那身亮麗的羽毛,將他高傲狂妄的姿態襯托得如此耀眼奪目,叫人無法移開目光。
隨著編舞與樂曲的進行,朴智旻的動作更加有力,情緒越發激昂。他在舞台上做出連續好幾個空翻,全身四肢伸展再伸展,揮舞著雙臂像在拍動羽翼。
他揮灑而出的汗水,專注自信的神情,那些堅定不移的舞蹈動作,通通都在向凝視著他的人傳達著什麼訊息。
他在跳舞。
他在燈光之下、舞台之上跳舞。
他在觀眾面前跳舞。
他跳著舞的每一個時刻,都不想被人忘記。不願被人忘記。
他想要在這個舞台留下生命的痕跡。
如同點亮最後澄澈明亮的燭光一樣,拚命地燃燒、再燃燒。至死方休。
……可不是嗎?朴智旻心想。
他還踮著腳尖,他的腳掌因為過度的摩擦而火辣地疼痛,太多用腰腹力量支撐的編舞也讓他的肌肉隱隱抽痛,他的大腿像要炸裂一樣發酸,可是他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朴智旻望向觀眾席中異常顯眼的兩位惡魔,發現他們正癡迷地凝視著自己,他能感受到腿部突然竄升而起的癢意,那就像是金泰亨和田柾國正在愛撫著他。
兩人對他讚美的低語彷彿就縈繞在耳邊,朴智旻不自覺地微微偏過頭,腳划了一圈後稍微弓起,柔韌地折弄腰肢,將臉半藏在臂彎之中,露出一雙波光瀲豔的眼睛。
簡直就是黑天鵝在勾引著全場的人一樣。
不只是觀眾,就連兩旁的舞者都因為這個人而調動起了情緒。宮廷的貴族瞧見這般美麗動人的黑天鵝,滿臉狂熱地要衝上去捕捉他,而被冷落的天鵝們不甘示弱,想要像殺死白天鵝那樣殺死他。
一時之間,黑天鵝又陷入了被包圍的困境,音樂上的鼓點變得十分密集,創造出驚惶又危險的氛圍。
但是他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柔弱的白天鵝了。
他是要報復所有人的黑天鵝。貴族的痴狂及佔有慾、同伴的不甘和嫉妒心,這些正是他想要看見的。
朴智旻暢快地笑著,一隻隻的手抓上他的肩膀,就如他被撕扯翅膀那時一樣的用力,但是他反手抓住了那些人的手臂,一個接一個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甩到地面。
黑天鵝撞開想要將他打敗,或者渴望將他禁錮起來的人們,他搧動自己強健的翅膀,將他的敵人們全數揮散。
他不該被侷限在這裡。
其實他早就已經察覺到了,宮廷之外的世界會有多麼廣闊。
黑天鵝自栩為最優秀的舞蹈家,墮落之後的他既狂且傲,他不能容忍自己待在這樣封閉又枯燥的地方,只跳舞給這些膚淺的貴族們看。
他要走得更高更遠,到達旁人所不能及的頂端。
然後他將成為藝術最完美且永恆的唯一。
朴智旻高高地振起翅膀,他的雙腳卻被地面的人拉住,他們不願意放任這隻天鵝飛翔。
人們拉扯他的力道是多麼的沉重,負面的情緒再次侵蝕黑天鵝的雙腳,他的雙臂不斷向上揮舞,卻好像沒辦法再往上飛高一些。
這時,小提琴手用力的拉弓,從琴弦上盪出的激昂顫音讓朴智旻的心弦也跟著一凜。
那樣瞬間擊上的高音非常堅定,對接下來會發出的每一個音符都如此深信不移。朴智旻抬頭望向天花板上吊著的燈架,刺眼的亮光令他眩目,也令他熱血沸騰。
他被舞者輕輕放下,黑天鵝一落地,便立即甩開了所有接近他的人,低沉的擊鼓聲堅毅地藏在背景音樂裡,近似心跳的頻率沉著而富有力道,這樣的黑天鵝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朴智旻舞著黑天鵝的優雅步伐來到假石旁,一步,又一步地往上踩,在踏上階梯的時候,他感受著腳掌反饋給他的觸覺,終於踏上了頂端。
因為高度的關係,舞台上的共演舞者、工作人員,乃至座位席上的觀眾,所有人都在仰望著他。
從高處看過去,他彷彿可以看見每個人的衣著、長相,就連表情都盡收眼底。
人們臉上的震撼與驚艷讓朴智旻的胸口越發滾燙,有什麼在那裏騷動、發漲,讓人感到鼻酸的同時,也愉悅到心臟鈍痛。
原來這就是頂端的景色。
朴智旻聽見樂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只剩下小提琴還在獨自吟唱,顫抖地、動情地道出他從白天鵝到黑天鵝都不曾變過的渴望。
『如果要請你們幫我治好雙腿,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非常簡單。』
『對於舞者來說,失去雙腳就如同失去生命對吧?那麼同樣的,治好雙腿,便意味著借你一條生命,而你必須以命相還。』
『這項交易的代價就是必須向我們獻上你的性命。』
『你願意嗎?』
朴智旻不會忘記自己當時的回答。
『好啊。那有什麼問題?』
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後悔。
『不過我還有一個請求。在我死去之前,能請你們幫助我完成一場盛大的葬禮嗎?』
朴智旻在漸漸消逝的音樂中高舉雙手,仰起了脖頸。在燈光的照耀下,他的側影落在舞台上,看起來竟然就是天鵝的樣子。
當樂曲落下最後一個音,整齣現代舞劇終於邁向了終點,演廳內卻一片寂靜無聲,眾人仍望著那個站在高處的美麗身影,像是還在回味,又像是正把黑天鵝一筆一畫地烙印在心中。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數秒,才終於有人記得拍手。觀眾聽到鼓掌聲便接連回過神來,大家紛紛跟著加入,很快演廳內便響起震耳欲隆的掌聲,有很多人情不自禁站起身來,對著台上大聲叫好,朴智旻甚至還聽見有人在吶喊自己的名字。
他的雙手猛然垂落,胸口仍因為演出的關係劇烈起伏,雙腿使力過度而打顫,但是全身的肌肉都逐漸放鬆了下來。
他爬下假山,和其他舞者們牽起手向觀眾鞠躬,而響徹了數十秒的鼓掌聲到現在還在繼續,音量不減反增。
朴智旻望向那一片人海,站起的人越來越多,大家呼喊的聲音開始重合在一起,變成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朴智旻!朴智旻!朴智旻!」
耳邊是觀眾熱情地呼喊著他的名字,眼前則是人們真摯地為了這部劇而感動的表情,感受到這些情景,朴智旻再也壓抑不住情緒,視線模糊。
對於一個舞者來說,放眼望去的這一切,就是他堅持跳舞所追尋的意義。
心與心的共鳴,透過舞蹈,穿透了屏障、跨越了隔閡,即便是不同的個體,也能夠感受到相同的情緒。
這就是他希冀能得到的盛大葬禮。
不過……還差了最後的一點。
朴智旻和站起身來鼓掌的金泰亨、田柾國四目相對,那兩位明明該是冷血無情的惡魔,此刻卻神情複雜,似乎在替他感到不捨。
朴智旻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見那兩人的神色,他只是微笑著對他們點了點頭。
據說,舞者會經歷兩次死亡,一次是當他們不再跳舞時。而第一次的死亡將更加痛苦。
朴智旻已然遭遇過第一次的死,那令他痛不欲生,他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會比當時的生活更加可怕。
所以瞧見金泰亨和田柾國緩緩朝他走來時,他並不害怕。
他沒有後悔、沒有惋惜。
因為接下來才是「白天鵝之死」的真正高潮。
死亡乍看之下是個很負面陰暗的字,但就如白天鵝死去之後變成了更加耀眼的黑天鵝,朴智旻的舞蹈也是如此。
他說過了,要成為藝術上完美並且絕對的唯一,而他這位舞者的死亡,就是將這齣現代舞劇推向永恆不朽的必要手段。
再也無法重現、不能復刻的絕響。
這就是「死亡」才能做到的轉化。
朴智旻抬起了眼眸,觀眾的掌聲和歡呼如潮水退去,四周的景象也被巨大的黑色羽翼遮去,他始終望著惡魔的腥紅眼瞳,任由黑暗吞噬他的身軀,將他包裹。
感覺到雙手各自貼上了某種溫暖,朴智旻會心一笑。
白天鵝死亡之時墮入黑暗,可是他並不害怕。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被忘記,他跳舞的身影將隨著他的作品,永遠被人銘刻於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
覺得跳舞的部分實在是寫得不好,文筆不夠無法表現出智旻跳舞的萬分之一美(艸
不過無論如何,這篇能寫到結尾還是很開心,感謝Black Swan這首歌和智旻的舞台給了我這樣的靈感
也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文中智旻熱愛跳舞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