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影出枝

　　見金碩珍面色沉重地自朴智旻的屋中走出，一直在外頭等待的田柾國連忙迎了上去。

　　「怎麼樣了？」

　　朴智旻一暈倒，他就馬上把人抱回了住屋，並聯絡金碩珍過來幫忙。由於這次的情況非常突然，就連以往時常幫朴智旻配藥與看診的五生大君都來了。

　　「可以說好，也可以說不好。」金碩珍嘆了口氣，說明道：「依照師父的診斷，智旻他只是舊傷復發，氣血虛弱，讓他充分休息就能自己轉醒。然而不好的地方就在，沒人能判斷他要休息多久。」

　　田柾國的心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就這麼昏睡很長一段時間？」

　　「沒錯。」金碩珍認真地和他解釋：「畢竟智旻的舊傷就像一個永遠補不起來的洞，妖力會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逸散，唯有不斷補充靈力充沛之物，達到體內妖力的平衡，他才能維持得了正常的生活。可一旦他的妖力跌落到某種程度，他的身體就會強制進入休眠狀態，意識或許也會跟著封鎖起來。」

　「他當初到底是受了什麼傷，才留下了如此嚴重的後遺症？」田柾國無法理解。且不說九尾銀狐基本體質就已足夠強大，牠們的九尾續命之術更是強勁到被旁人稱之為不傷不死的絕技，然而金碩珍卻告訴他朴智旻傷重到這個地步，他實在難以置信。

　　「這是智旻個人的事情，我無法告訴你，你只能自己問他。」金碩珍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可奉告。

　　田柾國想說朴智旻是不會告訴他的，他有這種感覺。然而話到嘴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項問題的在意毫無必要，於是又選擇不再多問。

　　反正，等朴智旻醒來，讓智敏完成一月之約後，他多半不會再和對方有什麼來往了。既然如此，知道與不知道，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正當他分神之際，五生太君和智敏一前一後從屋子內走了出來，金碩珍見到那名神色淡淡的女人，喊了聲師父，連忙移動到她身邊。

　　「剛剛說的那些藥，我會再讓碩珍送過來。其餘的材料桃林峰這裡就有，我想你應該也清楚怎麼摘採，我就不再多費唇舌了。」五生太君對智敏交代完以後，環視在場的幾人，說道：「智旻這次的昏迷雖然很突然，但幸好除了你們以外，還沒有人知道這個消息。你們應該多少明白，他作為一個狐妖，在這裡時常被排除於鬥爭之外，但即使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他現在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事情，你們要好好替他隱瞞，別讓其他天官察覺到。」

　　「那是自然。」金碩珍平時接觸最多外人，因此相當自覺地應聲，然而智敏卻憂心忡忡地開口。

　　「但是太君大人，四年一次的賜福祭在即，要是師父沒辦法趕在那之前醒來……」

　　過去在對下界看顧並賜予祝福的祭宴中，豐饒之神鄭號錫的開場引舞，和宴會結束前月神朴智旻的扇技演出是固定的環節，象徵著祭宴的首尾呼應與圓滿落幕。而這幾十年以來，朴智旻從未有過一次缺席，要是這次祭宴上看不見他的身影，想必會引來眾天官的議論，那麼朴智旻如今的身體狀況恐怕就再也瞞不住了。

　　「那就看你們怎麼做了。」五生太君遺憾地搖了搖頭，「是要想盡辦法找藉口推託，抑或如實稟告大帝，朴智旻若不醒來，你們總得替他做出選擇。」

　　似是想到了之後可能面臨的糟糕狀況，智敏的面色立即變得沉鬱，他悄悄握緊了拳頭，勉強說道：「弟子明白了。謝謝太君和上君今日相助，我一定會妥善照料師父，不再讓二位費心。」

　　金碩珍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有什麼情況你都可以第一時間告訴我，我會馬上趕來。」

　　智敏因為他的善意而放鬆了些許，躬身目送他和五生太君離開。

　　來幫忙的兩人走了，田柾國卻還佇立在原地，沉默不語地望著表情冷淡下來的另一人。

　　「大君還有什麼事嗎？」智敏收斂起情緒，他以那張酷似朴智旻的臉吐出冷漠話語的畫面，令田柾國的雙眼有些微刺痛，心中更是存有不快。

　　他想起方才自己抱著昏迷的人回到屋子時，智敏毫不隱藏的戒備眼神。在田柾國將朴智旻安置在床上後，這個失禮的學徒也僅問了發生什麼事，從頭到尾沒對他說過一句謝謝，就連他想查看朴智旻的身體情況，都被對方伸手擋下，不讓他碰床上那人哪怕一根寒毛。

　　田柾國對此相當不解，他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竟然會被一個狐妖小學徒以這種態度對待。從跟對方見到第一面開始，這人的言行舉止就在挑動他的神經，只是他顧慮著朴智旻對他說過不要計較的話，也不願在約定到期前和智敏起了衝突，只好硬生生忍耐下來。

　　「我只是要告訴你，即使你師父現在陷入了昏睡，我也仍舊會遵守每日過來幫忙的約定。」田柾國垂眼看他，說：「相對地，你們這裡也是。不論一月到期時朴智旻有沒有醒來，你都必須和我談上一談。」

　　「……弟子懂得。」智敏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才低下頭回答。

　　田柾國點點頭，轉身離去之前，他有些猶豫地抿起嘴唇，半晌後仍忍不住開口道：「還有，朴智旻若有什麼狀況……你也可以告訴我。」

　　就像金碩珍承諾過會為朴智旻而趕來一樣，那個人畢竟是在他面前暈了過去，他實在無法放任不管。

　　智敏聽了這話，並沒有馬上回應。田柾國並不介意，想說的話說完，他便逕自回到自己的住處。然而當他待在獨自一人的靜謐空間中，朴智旻倒下的畫面就開始在腦海中反覆重演。

　　田柾國下意識扶住了發脹的額頭，左手掌在憶起驚險接住朴智旻身體的那一刻猛然收緊。

　　明明從事發到剛才，他的情緒還稱得上鎮靜，但現在好不容易離開了桃林峰，他卻像是後知後覺地感到害怕一樣，呼吸莫名急促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

　　田柾國用力閉上眼，喃喃自語著。

　　……沒事的。

　　這一次，他確實接住了。

 

□

 

　　朴智旻睜開雙眼，猛地從草地上坐起。

　　原本趴伏在他身上的小狐妖們朝兩旁跳開，好奇地望著他，而朴智旻將右手壓在還有些微刺痛的胸口上，緊緊皺起了眉頭。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朴智旻當機立斷地站起身體，低喊著智敏的名字。對方體內存有他的一縷神魂，只要他在呼喚他的時候力量一併釋放出來，對方就肯定能聽到。

　　可奇怪的是，朴智旻喊了三次，都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他手腕一轉，立刻拿出了自己的摺扇法器，於甩開扇面後往空中一揮，強風立刻向著四面八方掃去。他靜待半晌，用了這樣的方法卻還是無法探知徒弟的蹤跡。

　　這代表著智敏此時並不在桃林峰。但朴智旻並未吩咐他什麼任務，對方也沒有告知他去了哪裡……

　　朴智旻一方面對智敏的行蹤覺得疑惑，另一方面也感到擔憂。來自魂魄的震動做不得假，智敏肯定是遇到了危急了事情，他這裡才會連帶起了反應。

　　思及此，朴智旻不禁焦躁地嘖了一聲，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拇指，將第一滴冒出來的血珠彈出，然後把餘下的一些抹在摺扇上。

只要智敏不是誤闖入法陣隔開的空間裡，用這個方法應該能找到……朴智旻握緊了法器仔細感應，很快他手中的扇子便產生一股拉力，指向了某個方位。

　　朴智旻將妖力集中於眼上定睛一看，發現正對著的竟是曦雲山的所在地。

　　他頓時大吃一驚。智敏去那裡做什麼？他記得曦雲山今日為了田柾國要入絕情陣閉關的事情，正嚴加管制人員的進出－－

　　剎那間，朴智旻想到了某種可能性，心裡一沉。

　　現在已經不是為眾多疑惑找尋解答的時候了。除了阿修羅以外，絕情陣不容許第二人進入，如果智敏真的不小心闖進了陣法中，那麼他的下場便只有魂飛魄散一種。

　　朴智旻感受到了胸口的悶滯和法器愈發強烈的拉扯，此時再乘著坐器飛過去恐怕已來不及，他只能以神魂為引，使用法術瞬間移動到智敏身邊才行。

　　他心念一動，匆忙扯開了身上披著的外衣，下秒他的下背至尾椎處陡然竄出九條銀色狐尾，將他的人形徹底包裹起來。

　　朴智旻閉上雙眼散出神識，遠方的神魂與主體本就會彼此吸引，他利用這一點貼近了智敏的所在地，意識飛進了絕情陣所在的洞穴中，看見田柾國正單手掐住智敏的脖子，將他壓制在地的一幕。

　　朴智旻大吃一驚，咬牙動用所有妖力，將軀體轉移到智敏身邊。

　　緊裹著的狐尾打開的瞬間，朴智旻當即對田柾國出了一掌，並在他右手鬆開的同時將智敏一腳踹到石牆邊。

　　朴智旻一邊警戒著田柾國一邊往智敏那裡後退，他赫然發現田柾國此時竟是雙眼緊閉的狀態，在被他拍了一掌之後便就地而坐，看起來攻擊智敏的行為似是一種保護自身的舉動，而非有意為之。

　　朴智旻皺著眉朝身後的人低喝：「這是怎麼回事？」

　　智敏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垂頭不語。

　　眼見田柾國已然坐定，應該不會再暴起攻擊，朴智旻轉頭瞪著自己的弟子，冷冷說道：「現在不說也沒關係。回去之後我有的是方法讓你說。」

　　他很少語帶威脅，只是這次事情的嚴重性讓他不得不這麼做。田柾國即將閉關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能進來這裡的唯有當初指定好運送必需品的人，智敏混入洞穴這事一看就有蹊蹺，他甚至瞞過了自己，要不是受到田柾國的攻擊導致神魂震動，朴智旻根本就不會發現，這麼一想，他便怒意更盛。

　　感受到朴智旻森冷的語氣，智敏臉上血色盡失，「師父……！」

　　智敏的態度出現動搖，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朴智旻以石牆為基礎強硬開了一道門，九條狐尾於空中甩動著，將他自己跟智敏的身形都遮掩起來。

　　「走！」

　　朴智旻的命令智敏不敢不從，他頹喪地進了朴智旻為他造出的移動通道中，看見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者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從田柾國目前入定的情況看來，絕情陣似乎已在運轉。由於絕情陣會排斥阿修羅以外的靈魂，朴智旻不知道在這時候離法陣這麼近會不會因此啟動什麼機制，最好還是趕緊逃跑為妙。

　　朴智旻抬起了腳，下一秒卻渾身失去力氣，跌落在地。

　　他的胸口處突然傳來了帶有規律的搏動，逐漸和心跳的頻率相合在一起。

　　眼前開始變得模糊，朴智旻感受到一股不可違抗的拉力，扯著他的神識不斷向後，往絕情陣的位置移動。

　　朴智旻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但不可能！阿修羅已經進入陣法中了，他一個外人怎麼可能跟著進入絕情陣裡？

　　朴智旻驚恐地倒抽了一口氣，腦袋因為試圖反抗而與陣法的力量撕扯，引來強烈的疼痛。

　　然而不管哪個陣法，一旦啟動便難以停止，他沒多久就在絕情陣霸道的力量下脫離了軀體，意識被吸入法陣所創造出來的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