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影出枝

　　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所有人無比愕然，田柾國是反應最快的那一個。他捨棄了其中一支劍，用水袖將那村民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然後一把抓住了士兵被侵蝕的手臂。

　　「戰、戰神大人！請救救我！」士兵看見他的臉，就如見到救命稻草般，反握住他的手用上了十足的力氣。

　　田柾國卻於此時陷入了猶豫。蠹種吞噬的速度太快了，才幾次眨眼的功夫，士兵的手臂就已布上黑紋。如果要即使終止侵蝕，就得直接把士兵的整支手砍斷。

　　若是他遭受了攻擊，他自然可以當機立斷地下決心，可這畢竟是別人的身體，他不能這麼做，況且要是斬斷了肢體，蠹種又從斷肢中跑出來，那該如何是好？

　　「田柾國！你在那裡發什麼愣！」虎鎮氣急敗壞地朝他大叫，而他面前的士兵漸漸無法控制身體，開始倒向地面，受傷的左側手腳不斷抽搐，只剩下一雙驚恐絕望的眼睛還在盯著他。

　　「大、大人……求您……」他通紅的眼快速蓄積起淚水，在生死關頭，他那種寄託一切希望於自己身上的眼神，竟比蠹種還要更讓田柾國感到害怕。

　　只有田柾國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

　　他看著士兵雙目染上晦暗的顏色，轉化成禽獸般盲目的眼神，四肢在劇烈地抖動過後，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

　　田柾國舉起手，一把削斷了他的頭。

　　士兵的頭顱飛到空中，立刻引來一群黑蟲注意。牠們包裹住那塊肉，用極其細小的軀體承擔人頭的重量，在半空就將那顆頭啃得面目全非。

　　後方傳來了一陣驚惶失措和充滿悲痛的叫喊，田柾國被人粗魯地揪住衣領，那人的力道幾乎像是要將他掄到地上。

　　「田柾國你他媽瘋了！」虎鎮橫眉豎目地破口大罵，整張臉都因為憤怒而脹紅，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我明明說了，不能殺！」

　　「平凡人被操控和修練者被操控是不同的。」田柾國強硬壓下心中的怯懦，冷靜地瞪著他，「你有看見蠹種剛才侵蝕他的樣子嗎？一旦蠹種擁有了修練者的身體，牠們攻擊和侵蝕的速度都會加倍，你可知道那會有多可怕？」

　　虎鎮上君呼吸沉重撇開了視線，儘管理智上明白田柾國說的對，他在情感上仍難以接受。

　　「那你也該先警告他。」他的聲音嘶啞：「至少給他一個機會，或者再多一點時間……」

　　「但我們沒有那個時間。」田柾國猛然打斷他，鬆開包裹住村民的水袖，將兩把劍重新握回手中。

　　重獲自由的村民以扭曲的姿態爬了起來，他身上被蠹種操控的狀態尚未消失，張著嘴又衝了過來，田柾國立刻往旁邊退了一步，讓他朝著虎鎮上君的方向而去。

　　虎鎮反射性地揮了刀。他的刀尖本來就要削過那人的脖子，但意識到對方的身分後，他急忙縮了手，並且利用反轉的勁道，砍斷了村民膝蓋骨處的韌帶。

　　「田柾國，你……！」

　　「安靜看著！」田柾國反過來喝斥，那個村民被劃傷的傷口開始吸引了天上的飛蟲，牠們就如方才侵蝕士兵一樣，重新鑽回村民體內。

　　「只要我們任何一個，包括那些村民，身上出現了傷口，蠹種就會吃了我們。」他問：「這種情況下，你想怎麼做？」

　　如果不殺，那就會讓士兵陷入危險；如果殺，那就是捨棄了全部村民的性命。等到戰鬥結束，恐怕這個村落就跟滅亡了沒有兩樣。

　　虎鎮上君看了看他帶來的士兵們，有的人臉上流露出害怕，有的人卻神色不變，完全不以死亡為怵。他接著又望向籠罩著他們的漆黑之雲，還有仍渴望衝向他們大快朵頤的村民，面沉如水地對田柾國搖了搖頭。

　　「不能……不能殺。」他眼眶微紅，壓低了聲音說：「殺戮一旦開始，就再也不會有盡頭。我們今天無法在這裡收拾蠹種，然後就會有下一個村，再下一個村，我們不能將這些被侵蝕的無辜者屠殺殆盡。」

　　田柾國彈開一個沒被士兵擋住的村民，他的劍尖就抵著對方的胸口，但那女人，或者該稱為蠹種，卻毫無危機之感，甚至還以雙手握住了他的劍身，設法讓田柾國更靠近她，好讓她得以抓住空隙，一舉入侵。

　　田柾國俯首瞧她，眼眸跟著染上暗雲，「那要是我出手殺了他們，你要如何？」

　　虎鎮抓緊他的手腕，瞪視著他，「你已經殺了一名我的士兵。你要是敢再這麼為所欲為，我必定會將這件事上報，而這些士兵都會是我的人證。」

　　為所欲為？從何時起，他在戰場上的判斷、他的舉動，在別人眼裡，已經變成了為所欲為？

　　田柾國悄然露出嘲諷的微笑。

　　「那麼上君大人，您的計策是什麼？」

　　虎鎮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甚少露出這副遭遇兩難的表情，片刻後，他回答：「封印這座山。」

　　田柾國一愣，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你說什麼？」

　　「我會讓人找來術部的天官，讓他們用更強的結界暫時封印這裡。這些被侵蝕的村民，他們的情況不是我們能夠處理的範疇。他們需要由醫官來治療。」

　　「你要把芳濟園的人都帶過來？」田柾國沉著臉質問：「這麼多的蠹種，這麼多已經被侵蝕到變成傀儡的人，你要讓為數不多的醫官處理他們，那誰來保證醫官們的安危？」

　　「我來保證不行嗎！」虎鎮上君憤怒地大吼一聲，朝天空狠狠揮下他的長刀，蠻橫的風壓掃過一大片的蠹種，被砍中的蟲子立刻化成粉塵飄散在空中。

　　「看！我的一擊就能殺死這些蟲子，我們動用所有人的力量來護著那些醫官，難道還會不夠？」他大聲斥責道：「田柾國，你搞清楚我們的責任和義務。我們天官是守護天人的存在，所以我們的命並不會比較珍貴。如果有醫官為了救天人而死，那也是盡了自己的義務，沒什麼可惜的。」

　　「沒什麼可惜的……？」田柾國聽了他說的話後，微微睜大了眼，他幾乎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暴戾，想把眼前和他意見相左的所有人都殺光，這樣就不會再有人說出他不愛聽的話。

　　他無法接受虎鎮的觀點。雖然都是生命，但他知道，看見一名天人死亡，和看見他所熟悉的人死亡，哪個才會讓他傷心欲絕。

　　如果是他，他絕不會要求親近的人，為了大義而犧牲自我。

　　如果是他，他會寧願……

　　犧牲自己。

　　田柾國靜默下來，甩開被女人握住的劍，身體再次轉向村民們聚集之處。

　　虎鎮上君還無法確定他的想法，警告地喊了他的名字。

　　「你放心，我不會殺了你看重的天人們。」田柾國冷冷地說完，一躍而上。

　　他白色的水袖彷彿化為雲霧，瀰漫到村民們的身周，在掠過他們皮膚的時候卻能成為利刃，割破他們的皮膚。

　　「想辦法繼續燒死天上飛的那些蟲子，一刻也不能停！」他頭也不回，只是提高了音量指示。他的行動是一個信號，讓士兵們重新恢復了動作，加入進戰鬥之中。

　　被刀劍刺傷的村民倒在地上，起初他們看起來像是失去了行動能力，在地上以癱軟的手腳艱難爬行，然而飛散於四周的蠹種發現朝牠們襲擊而來的滾燙熱浪後，紛紛飛入村民的傷口中，以躲避那些會將牠們燃燒成灰燼的火焰。

　　「該死的！」虎鎮上君瞧見蠹種們侵入村民的身體後，反而填充起了他們的傷處，成為軀體的支撐物，使本應失去行動能力的他們再次站了起來，張牙舞爪地發動攻擊。

　　田柾國將蠹種的行為收入眼底，他悄無聲息地在手掌上劃了一道傷口，血流出沒有多久，就有幾隻黑色的蟲子被吸引過來，停留在他的手上。

　　他驀地收緊手掌，將那幾隻蠹種捏死。

　　不遠處突然又傳來了慘叫聲，田柾國扭頭一看，就見一名士兵被村民團團圍住，失去理智的人們將自己的重量全數壓在他身上，士兵因為考量到他們的安危，不敢使出全力去對付他們，這反而成為了他的弱點，讓村民得以輕易地壓制住他，抓住他的手腳，像捕捉到獵物而分食的禽獸們那樣，張嘴就往任何能碰到他的地方咬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可是沒人能過去救他，就連虎鎮上君都錯過了救援的時機。他們全都自顧不暇。

　　先前被他們放倒的村民全都恢復過來，他們在蠹種的控制下，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地攻擊。對他們來說，性命不值一提，而他們的目的不過是要往天官的身上製造出傷口，只要足夠深，對蠹種來說就足以成為吞食的管道，牠們可以順著這條路，堵住修練者全身的經脈，以他們體內的靈氣來壯大自己。比起這些普通人，他們只需要吞噬一個修練者，牠們所獲得的能量就能夠提升好幾個層級。

　　當凡事束手束腳的人，對上不怕死的對手，誰會迅速落於下方，就是很明顯的事了。

　　「不處理你的部下嗎？」田柾國刻意移動到虎鎮上君的身邊，提醒道：「不解決掉他，他馬上就會回過頭對付同伴，而且他會比普通的村民更加難以抵擋。」

　　虎鎮上君神色緊繃，「這話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說完，他揮動手中的武器，迅速來到那名士兵的面前。

　　田柾國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地顫抖，但他很快以左手作為輔助，穩住了手腕，刀柄從他手中滑出，在部下成為更大的威脅以前，用極快的速度刺穿那人的心臟。

　　田柾國看著從那具身體裡逃出的黑色霧氣，雙眼的眸色漸漸被那股陰暗同化。

　　蠹種為了躲避從四面八方飛來的火焰，在空中時而分散，時而聚成一團，那縮脹的頻率好似心臟跳動的模樣。

　　田柾國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頻率竟然正在配合蠹種的行動，收縮、舒張，每一次都越來越大聲。

　　他突然停下了攻擊，環視四周。

　　士兵們的側臉被燃燒的火符照出了紅色的陰影，他們狼狽地在舉止僵硬而失控的村民之間揮舞刀劍，克制自己不要集中對方的要害，又得在村民攀附上來時想辦法躲避。他們全像是不慎踏入泥沼中的人，雙腳被爛泥糾纏著無法動彈，只能隨著時間緩緩下墜，直至被黑暗吞沒。

　　而作為他們所有人支柱的虎鎮上君，仍然試圖穩定注眾人的心緒，分配士兵作出不同的攻勢，指派一些人離開尋找外援，自己則堅持在這場戰鬥中。

　　一部分的蠹種飛到了他裸露的皮膚上，牠們到處爬行，試圖尋找他身上任何一點可以入侵的地方，但很快就被虎鎮上君以外放的靈氣震碎。他不僅對付著眼前的蠹種，甚至還會分神替下屬們驅趕身邊的黑蟲，為了能夠不再斬殺自己的同伴，他正在盡最大的努力，田柾國幾乎沒有看過他那麼迫切的樣子。

　　可是以他長期和蠹種交手的經驗，他知道這場戰鬥，若要在不傷及村民的情況繼續下去，他們必輸無疑。

　　他沒有想到虎鎮上君明明比他年長了這麼多，居然還會作出過於理想化的選擇。他應當知曉，在事情超出掌控的時候，他們就必須捨棄掉一些東西，以換取最大的效益。

　　虎鎮上君在這裡暴露出了他的弱點。他不懂得取捨，害怕失去他所愛的事物，也太過軟弱，不敢放手一搏。

　　田柾國覺得，這便是他們之間的差異。

　　「噹」地一聲，他腦海身處隱藏的鐘聲忽然響起，他緩緩眨了下眼，一個原本猶疑的念頭迅速在他的心中扎根。

　　田柾國抬起手，在手臂上劃下一刀。

　　被切開來的皮膚像外綻開，血液從一條紅色的線向外擴張，自傷口處溢流出來，空氣之中瀰漫的黑霧全數靜止了一瞬，品味測量著這份擁有強大力量的大餐。

　　幾隻蠹種率先飛到了他的手上，牠們涉過那道鮮紅的血河，進入對牠們來說極具吸引力的隧道中。牠們一個接一個踏進充滿靈力的經絡裡，極具親和力的環境令牠們陷入瘋狂，所有蠹種依靠同族之間的連結，將注意力全部對準到田柾國身上。

　　此時此刻，他便是牠們唯一渴望的目標。

　　被侵蝕的村民紛紛停下動作，他們如同木偶被切斷了線一樣，驟然以怪異的姿勢倒落在地上，身上的皮肉傷全被蠹種撐開，牠們爭先恐後地飛出，原先被牠們填充起來的傷口微微陷了下去，被拋棄的寄生之體全數失去了行動能力，士兵們突見此等意象，呆愣地面面相覷，不明白突然間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毫無作為的幾秒間，那些蠹種聚集了起來，以飛快的速度衝向田柾國，把他整個人給籠罩住，密集的蠹種纏繞在他身上，畫面瞧著駭人至極。

　　「這他奶奶的是什麼鬼……？」

　　田柾國被他們包夾住，虎鎮上君等人要是做了什麼，都會對田柾國造成傷害，他們根本無法輕舉妄動。

　　「操！術部的天官還沒來嗎？」虎鎮上君怒視結界之外，以他的眼力都看不見那些人的蹤影，代表以他們的距離，短時間是沒辦法趕到了。

　　他們面前的蠹種在一點點減少。牠們不斷從田柾國的傷口裡鑽進他的體內，吞噬他的靈力好壯大自己，不知不覺間，田柾國手臂上的血管都染上了黑色。

　　虎鎮上君喘著粗氣，握緊了手中的長刀。他忍無可忍地奔進蠹種圍起的迷霧中，調轉手中的刀柄，試圖用外放的靈氣和刀柄來驅逐那些蠹種。

　　「田柾國你這個混蛋！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虎鎮上君暴躁地揮動他的武器，對著身形模糊的人大喊。

　　黑色的蟲子找著了寄生之處，在周圍聚集的數量便減少了許多，讓田柾國的視線得以穿透牠們，落在虎鎮上君身上。

　　「你不是告訴我不能殺嗎？」他的語氣平靜到一個程度，反而讓人不由自主產生不安和恐懼，「既然你不想要有任何犧牲，那我就成全你。」

　　田柾國按著自己的右手臂，他能感受到蠹種吞噬他血肉的痛感，他明確地知道牠們在往他身體的哪個方向走，可很奇怪地，他對此卻並不覺得害怕。

　　對他來說，他的舉動並非是將軀體獻給那些蟲子。

　　正正相反。他才是那個主導的人，是他，在「吸收」這群蠹種。

　　田柾國垂眼看向他腫脹變黑的手，與之截然相反的白皙手指在上頭輕撫。每隻蠹種體內都竄動著一股微小的力量，乍看之下牠們好像是在吞噬他的靈力，但其實牠們正在被自己同化，要不了多久，牠們就會被他的力量給震碎，釋放出牠們內部所乘載的東西。

　　而他正和這些蠹種一樣，對此飢渴萬分。

　　疼痛還在持續，田柾國受虐般地享受這種精神刺激，他眼前的景色逐漸開闊，畫面卻變得朦朧。他依稀見到周圍人們愕然和驚恐交雜的表情，他忽然非常想笑，腦袋裡似乎有什麼開關被打開了，細碎的聲音掃過他的耳邊，帶來一股奇異的興奮感，雖然身體的痛苦在逐步疊加，但他完全不以此困擾，好像自己越受折磨，就越快活。

　　他把結界裡所有的蠹種全部吃了下去，這個量對初次嘗試的他來說太多了。他跪倒在地上不斷乾嘔，額角抽痛不已，虎鎮上君呼喊他名字的時候，他還在耳鳴中昏昏沉沉地喘氣。

　　在這狀態中，一聲尖嘯衝破了他耳邊的嗡鳴，如同斬除纏繞住他意識的蘿蔓，拉回他的一絲清明。

　　田柾國艱難地抬起頭來，在那裡，遙不可及的月光具現化成一隻皎潔而龐大的銀狐，人類難以模仿的力量感和優雅之態同時出現於他站立的身形上，田柾國愣愣地看著銀狐垂下頭顱，碩大的琉璃眼映照出了他此時的模樣。

　　『柾國。』

　　他聽見了朴智旻的聲音。

　　在朴智旻背過身離他而去之後，他終於再次聽到他以如此溫柔的語氣呼喚自己。

　　『已經沒事了。』他對田柾國說：『我就在這裡。』

　　他一出聲，那些原本令田柾國萬分激動的痛楚突然變得難以忍受。田柾國渾身顫抖，滾燙的淚水不斷從眼眶滑落，他手腳併用地爬向前，讓自己能離朴智旻更近一些，直到他伸長雙手就能觸碰到他柔軟的毛髮，將他的吻部擁抱進懷裡。

　　「智旻、智旻……」田柾國兩眼和鼻頭全紅了，他像個孩子似地把側臉埋進銀色髮絲裡，聳著肩膀哭泣，「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表達，真的對不起。我真沒用，又讓你看到了我這副樣子……」

　　朴智旻垂下眼，長而密的睫毛像是從天空降下來的銀色幕簾，披落在田柾國的肩膀上。

　　『噓。』他輕聲道：『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柾國。』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田柾國隱約聽到他說這句話，緊接著，他的意識便跟著癱軟的身體一起墜落，進入無知覺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