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影出枝

　　智旻……

　　田柾國張了張嘴，還未能再次將這個名字道出口，一把長劍便突然直直朝他射來。

　　他警醒地以單手抱緊朴智旻，右臂當即向前揮去，白色的水袖如閃電般飛躍而上，擋下了他人的攻擊。

　　田柾國站起來環視四周，這才驚覺他和朴智旻身邊居然有這麼多人，完全將他們包圍起來，不僅面露警戒，更是直接將手中的武器對準了他。

　　田柾國對眼前的場面不明所以，他腦袋仍一片混亂，茫然地左右張望，直到看見親近的那幾張面孔，他才找回一點踏實之感。

　　「哥……哥！」田柾國終於能夠大叫出聲，他抱著朴智旻往前踏了幾步，想跑到金南俊等人身邊，周圍的士兵卻緊張地跟著他移動，像是把他當成了要大肆進犯的洪水猛獸。

　　田柾國皺起眉頭，難以理解地看著他們，金南俊則在仔細觀察了他的狀況後，舉起手來，阻止那些士兵。

　　「先別動手。」他和鄭號錫及金泰亨走到一起，對四周的人請求：「拜託你們了。」

　　「現在……現在是什麼狀況？」方才田柾國的水袖阻擋了眾人的視線，此時田柾國抱著朴智旻奔來，他們渾身染滿血跡的狼狽樣子，讓鄭號錫很難不生出負面的想法。

　　「柾國的心魔消失了嗎……那智旻呢？」金泰亨喃喃著，原本到處聚集的蠹種已經消散了大半，他也不會在田柾國身上嗅到強烈的不幸之感，然而窩藏在田柾國懷中，過於安靜的朴智旻，卻令他莫名湧起一股悲傷之情，彷彿他的直覺已經告訴了他，這場拯救行動的結局。

　　在此之際，田柾國來到他們面前，奇異的黑色咒紋已然消除，他的雙眼中也看不見失控與癲狂，只有滿滿的擔憂。他那過於茫然失措的神色，不知怎地令金南俊的心臟隱隱作痛。

　　「哥！太好了，你們幾個都在……」田柾國侷促地扯出了一個笑容，隨即急切地說：「你們能不能幫幫我？好奇怪，我明明就聽見了智旻喊我的聲音，他叫我睜開眼，我便照他說的做，結果我一醒來，他就成了這個樣子。哥，你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我是不是要趕快把智旻送回桃林峰？不對，還是要先去找碩珍哥？」

　　田柾國整個人陷在慌亂裡，詢問的話越說越快，比起徵求意見，更像是在喃喃自語。他把朴智旻抱得太緊，金南俊注意到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的肩膀，先試探性地將手搭了上去。

　　「柾國，你冷靜些，先把智旻放下——」

　　「不行！」田柾國突然受到強烈刺激般，以雙臂完全將朴智旻的身體護住，在哥哥們震驚的目光下，害怕地說：「智旻……智旻他好像受傷了，我不能離開他，我得要待在他身邊。哥，你們去把碩珍哥找來，讓他看看智旻的情況吧？我和智旻會在這裡等著，哪裡也不去。在他醒來之前，我哪裡都不會去。」

　　金南俊沉默下來，鄭號錫和金泰亨同樣察覺了不對勁。他們都很清楚，朴智旻是因為和失控的田柾國交戰而倒下，只有田柾國能夠傷到他，而他的傷勢到了怎樣的程度，他們無從得知，卻能在這個時候，從田柾國的反應裡窺探一二。

　　只是這份猜測，恐怕會讓他們心如刀絞，難以承受。

　　金南俊喉頭滾動，沉聲重複道：「柾國，把智旻放下。」

　　田柾國盯著他，抱著朴智旻的手緊了又緊，呼吸越發急促。他不說話，兩眼微微發紅，叫人猜不出他到底是真的不曉得朴智旻的狀況，還是只是在裝傻。

　　鄭號錫看不下去了，他直接上手扯開田柾國，不願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他必須得確認朴智旻的狀況，假如他還留有最後一口氣，他便一定要把握住這最後的機會。

　　田柾國被他強硬的舉動嚇著了，他彎著背脊掙扎，為了將朴智旻護在懷中，他幾乎整個人跪倒在地上，一邊求饒：「哥……哥！拜託！讓碩珍哥來……請讓碩珍哥來看他！他肯定會有辦法的！」

　　鄭號錫冷下臉來，瞥了同樣面色難看的金南俊一眼。

　　「好，我這就把碩珍哥找來。」

　　他移動腳步，一轉身，口中的人不知何時早已來到身後，將如此混亂的場面收入眼底。

　　「田柾國。」金碩珍第一次以這麼嚴厲的口吻命令道：「讓開。」

　　田柾國猛地抬頭，他愣愣瞧著金碩珍的足尖出現在他面前，雙手下意識一鬆，朴智旻煞白的臉龐，以及斑斑的血跡，就這麼映入眾人的目光中。

　　鄭號錫和金泰亨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他們都沒想到朴智旻的傷勢會這麼重，胸、腹、大腿，各有一處被貫穿，被血徹底浸濕的衣裳緊貼在他身上，下半身的衣襬幾乎成了血衣，出血量大得不可思議。

　　金碩珍臉色大變，他立刻去探朴智旻的脈搏，接著急抽口氣，將他的身體側翻過去，露出了他的後半面。

　　在下背與臀部之間，有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作為朴智旻的主治醫官，他太了解這道傷是怎麼造成的了。

　　金碩珍把頭垂在朴智旻的肩膀上，隱忍著快要爆發的情緒，得奮力才能從喉嚨間擠出聲音，「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何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他的反應如一記重槌，打在所有人心上。田柾國有些呆傻地看著他，抬手去拉他的衣袖，「哥，智旻他還好嗎？雖然傷得很重……但你會治好他的……對吧？」

　　金碩珍側過臉去瞧他，田柾國的狀態同樣狼狽慘烈，他自己沒感覺到的淚滴，正和著臉上的血流下，黑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著，猶如一隻惡鬼。不同的是，本該作為惡鬼的人，正頂著一副天真的神色，叫他拯救一名已死之人的性命。

　　「田柾國，別再自欺欺人了。」金碩珍連埋怨都做不到。朴智旻和田柾國都是他重要的弟弟，他那在胸口內四處衝撞的憤怒和悲苦無法對著他們宣洩，僅能從雙眼中透露出濃重的憐憫，「你清楚得很。智旻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死」這個字激起了田柾國強烈的反應。他登時站起身，以俯視的角度瞪著金碩珍，僵硬地大吼：「他沒有！你胡說！」

　　「你不信？」金碩珍也很難受，他隱約了解到五生太君的計畫或許失敗了，可是挽回這一切的代價卻是犧牲朴智旻的性命。命運的無情令他感覺他先前的行為都不過是個笑話，而田柾國不願接受的態度，更是加重了這份淒苦。金碩珍不得不冷著聲音告訴他：「不信的話，你自己看吧。你看見朴智旻胸口和下背的傷了嗎？就是這兩個致命之處，讓朴智旻丟了性命，你看見了沒有！」

　　田柾國遲緩地移動視線，接著猛力搖頭，「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智旻他、他不是還有最後一個桃花聘嗎？按理來說，就算他受到致命傷，只要桃花聘還在身上，他就能夠再活過來……畢竟他可是九尾銀狐啊……！」

　　金碩珍扯過他的領子，強硬地告訴他事實：「智旻的桃花聘沒了。九尾銀狐縱有九命，但是一旦能給出去的八個桃花聘消失，他自己再受到致命一擊，就是九尾之力都救不回他。」

　　「這不可能。」田柾國抱頭喃喃，「智旻告訴我，只要我睜開眼，就能看到他在我身邊。這裡這麼多人，難道你們都沒有聽見嗎！這怎麼可能！」

　　他按住金碩珍的手，環顧神色各異的眾人，如死寂般的沉默讓他崩潰地顫抖起來。

　　「不可能……不行……智旻的最後一個桃花聘，他怎能輕易給出去？我們每個人都還好好的，他能用在誰的身上？」

　　四周死寂般的沉默，以及直白的視線給了他答案。

　　田柾國一個個掃過哥哥們的臉，他們所展現出來的無力與悲傷擊中了他，強烈的感情終究還是打破了他潛意識裡構築的謊言，把他的心，他最後僅存的一點希望，徹底摧毀。

　　「不。」

　　「不要……」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田柾國原先的掙扎轉變為求救，他抓緊了眼前的人，被壓抑過的淚水潰堤而出，嗓音嘶啞。

　　「為什麼……為什麼……我通過了絕情陣，來到現實，卻仍然發生這種事？難道是我還處在幻境裡，無法參透試煉，才會受到這樣的懲罰？」

　　他最擔心的事成真了。

　　無法逃離，無法迴避。

　　在他以為能夠重新開始的時候，其實結尾已經注定，就在等著他迎頭撞上來。

　　既然如此，那他的試煉算什麼？他的努力算什麼？他為了和朴智旻得到幸福而忍耐至此，到底都是為了什麼！

　　「要是我不存在就好了。」

　　田柾國兩眼空洞地呢喃。

　　他就是一切悲劇的起因。為了他，哥哥們不曉得苦惱過多少次，替他擔憂、替他心疼，而朴智旻幾乎是奉獻了他的一切。他的九尾，象徵著九條性命，能給出去的全給了他，剩下留給自己的，最後也毀在他的手中。

　　天底下大概沒有比他更可笑的存在了。身為戰神，卻脆弱得需要以他人的血肉，來延續自己的生命，多麼的可悲可恨。

　　田柾國全身上下皆因哀愴而發出劇烈的疼，他嗚咽痛哭，放任面前的世界被淚水模糊，口不擇言地發出懇求，「哥……我不要這些桃花聘，我不要智旻救我，我要他活著……你能不能幫我把所有桃花聘的力量還給他，讓他活過來……求求你！求求你！」

　　自從田柾國長大，他們就沒再見過他哭得這麼厲害。他嘶喊的嗓音彷彿會讓人的靈魂跟隨著一同被拉扯，深切的悲傷滲入所有人的心底，心臟被揪緊到喘不過氣。

　　金碩珍張開嘴，強自將哽咽壓了下去，直接了當地拒絕他：「你的要求，天界沒有一人能夠辦到。朴智旻的性命已無可挽回，可他甘願丟失這些也要救回你，你能否明白他的用意？」

　　田柾國知道。朴智旻的每一次犧牲，他的付出，無不是希望他能夠好好地活下去。

　　那朴智旻自己呢？他也向上天祈禱過無數次，盼望朴智旻幸福快樂地活著，正如朴智旻對他好那樣，他同樣想為對方做些什麼，要他豁出性命亦在所不惜，然而每一次，都是他踩著朴智旻的命活了下來。

　　「但是我失去了他。」田柾國絕望地說：「用他換來的命有什麼意義？他不在我身邊的話，這條命不要也罷。」

　　糟透了。金碩珍難受地掩住了臉，就是作為旁觀者，他都能理解田柾國和朴智旻之間相互奉獻的那種感情。不管哪一方都渴望對方活下去，可兩方也都忍受不了失去。他們踏入了一個死循環，被困在漩渦中，無法逃離。

　　就在此時，鄭號錫突然走上前來，推搡著田柾國的身體，直到他抬起頭來站好。

　　他往田柾國的胸膛上使勁揍了一下，冷冷道：「清醒點了沒？」

　　平時不常生氣的人，動怒起來別具威嚴。田柾國不自覺露出退縮之色，聽見鄭號錫嚴厲地說道：「所以你就這麼膽小，因為背負不起朴智旻的犧牲繼續走下去，因此選擇了放棄？智旻他費盡千辛萬苦救了你，你卻要這樣糟蹋自己來回報他？他掛在你身上的八條性命，你要就這樣忽略它們的重量，將智旻的一部分割捨掉，甚至扼殺他所留下的所有痕跡？」

　　田柾國睜大了眼看他，「不……不是的，智旻哥的一切，當然不可以消失……」

　　「那就不要說這些喪氣話。」鄭號錫紅了眼眶，「因為你很重要，所以智旻選擇保護你，他把超過一半的靈魂，都交給了你。你活著，他便也跟著存在；你死了，他便徹底消亡。柾國，你不是聽見智旻呼喚你的聲音了嗎？那豈不代表，他還留存在這裡。」

　　鄭號錫說著，食指指向田柾國的心口。

　　田柾國愣愣地用手掌按住心臟跳動的位置。他感覺到一股有力的搏動，零星的記憶隨著規律的節拍回流進他的腦海，他似乎能在朦朧間瞧見朴智旻溫柔堅定的臉龐，沒有一絲一毫怨懟，展現給他的，似是無盡的包容。

　　田柾國隱約理解鄭號錫所說的，背負著兩個人的生命之重，不斷行走下去是什麼意思了。只是，遺憾以及悲傷永遠無法消失。

　　「……可是，這樣太寂寞了……」田柾國低語，他的淚水如同流不到盡頭的河，在他身上反覆沖刷出深刻至底的傷痕，「要我連同智旻哥的份一起活著，我卻再也見不到他一面，實在太寂寞了……」

　　輕輕的「寂寞」二字從他口中道出，其中蘊藏的情意，深沉到令人心碎。

　　「你還有我們。」

　　金南俊和金泰亨跟著走上前來，四個人一同擁住了他。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智旻。只要我們任何一人還存在著，他就跟著存在，絕不會消逝。」

　　他的身影將烙印進他們的回憶，乃至於靈魂中。

　　即使朴智旻的身體死了，但他的意志仍能長久地活著。

　　田柾國被包圍在人牆內，溫暖的體溫聚攏到他身上，將他冰涼的血液摀熱。他雙手按住了眼睛，在清楚了解到無可挽回之後，他就像個孩子般大聲地哭泣著。

　　聽著田柾國撕心裂肺的哭聲，金碩珍閉緊了眼，心想這就是五生太君期望的報復嗎？

　　說什麼是為了天界所有人，對付了她心中的「惡」。若她認為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那麼被她毀去的這些人生，又該怎麼算呢？

　　她所謂的邪惡之人，會因痛失所愛，悲傷到靈魂幾乎分崩離析。那麼她可會對那些因蠹種侵擾死去的人，流下幾滴淚水？

　　金碩珍口中溢出微弱的嗚咽，他從未想過，原來最大的敵人就在自己身邊。閔玧其當初可曾預見過這樣的結尾？他可有嘗試阻止過，或是發現他們根本無法阻擋命運的進行，於是決定放棄一切？

　　上天啊。他在心中無聲吶喊，若您尚存一絲憐憫，就請您再給這兩個孩子一次機會吧。

 

 

　　※

 

 

　　坒方大帝的精兵在虎鎮上君指揮的戰鬥結束後，與他會合，一同抵達了芳濟園，奉命捉拿田柾國，以及五生太君。

　　田柾國順從地跟著士兵離開，他的思緒在時間一點點過去後，逐漸恢復清醒，開始能夠整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雖未完全釐清狀況，但他意識到他在失控時闖下大禍，因此對於接受懲罰，沒有任何的怨言。

　　金碩珍目送他在士兵的簇擁下走遠，小心翼翼地將朴智旻抱進懷裡。儘管這具軀殼喪失了靈魂，他仍打算把朴智旻整理到最好的狀態，仔細保存他的遺體，這是基於他自己的堅持，也是對田柾國做出的承諾。

　　金南俊和鄭號錫打算去見閔玧其一面，只有金泰亨說要繼續留在芳濟園。他們看得出他的神情有些恍惚，除了田柾國以外，他是承受最多，最難以走出情緒的那一個。當他固執起來，誰都勸不得，眾人只好由著他待在原地，讓他靜靜沉澱下來。

　　他們所有人，在各自不同的地方，默然地咀嚼傷痛，設法一點一點地，將他們碎裂的心重新拼湊起來。

　　金碩珍回到診間時，五生太君已經不在了，於是他一人手腳輕柔地替朴智旻擦淨身體，縫合他的傷口，讓他的身體重新變得完好如初。

　　金南俊和鄭號錫回到了鑑鏡堂。那裡因為接收到靜台仙君違犯法紀的消息，同樣亂作一團。本來閔玧其應該出來主掌大局，然而他做完大型的觀鏡之後，氣力用盡，只得臥床休息。金南俊和鄭號錫到他房裡探望，在他面前道出了方才發生的一切，閔玧其聽完，沒表露出特別的情緒，可只要仔細去瞧，就會發現他的嘴唇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是嗎。最後，還是變成這樣了。

　　他們能夠聽見閔玧其的自言自語，注意到他眼中反射出來的些微水光。

　　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他們共同靜默，為情同家人的逝去者哀悼。

　　金泰亨則是獨自一個人，從白天坐到了黑夜。

　　他凝望高掛天空的月亮，臉龐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就算兩眼哭腫，淚水都還未完全流盡。

　　本來他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就會有人又氣又笑地趕他回去。現在，這樣的人已經不在了。

　　從此往後，他便不能再依賴那樣的溫柔，只能想辦法依靠自己的雙腿，督促自己邁步前進。

　　金泰亨深吸一口氣，總算決定離開這片傷心之地。他提起朴智旻托他保管的狐狸木雕，緊緊摟在懷裡。下一秒，他突然感受到微妙的不對勁。

　　他動作一頓，把木雕放在額前，靜下心來仔細感覺。

　　「……咦？」片刻後，他忍不住發出了驚愕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