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

 

 

 

  我不必試探也明白田柾國此刻有多麼地怒火中燒。

  他走在我前頭,五指將我的手腕掐得很緊。我因為不想和他說話,一直忍耐著,直到我真的受不了了,往回扯過手臂,田柾國馬上就停住了腳步。

  「為什麼現在還要反抗?」

  他面對我,比我略高一些的身高,只需垂眼,就能無形中製造出壓迫。

  「為什麼擅自離開我們的家?收拾了行李跑到別的地方,還跑進了一個男人的屋子裡?」

  感覺到他似乎意有所指,我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田柾國,我的手很痛。」我不願回答,嘗試轉移話題。

  田柾國瞪著我,用力咬了咬下唇。他的手指纏得沒那麼緊了,然而他掌心圈出的範圍依舊與我的皮膚緊密貼合,將我牢牢箍於他的掌握下。

  「我不懂……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田柾國像一隻被丟棄在半路,對主人既怨恨又傷心的狗,不受控制地汪汪大叫 ,質問道:「哥你是在報復我嗎?因為我曾經做過這種事,所以你也要來一遍?還是你因為我又丟了你的藥,所以打算離家出走向我抗議?」

  我被他話裡的關鍵字擊中,一瞬間覺得渾身緊繃發癢得難受,嘴唇不由顫抖起來。

  「跟你說的都無關。」我偏頭大口吸了幾次氧氣,冷聲道:「反正你都來把我抓回去了,就快點走,別停在這裡給人看笑話。」

  「誰敢看我們笑話?」

  他陰惻惻的語氣令我背脊一凜,我猛然抬頭,卻發現他已經重新轉過身往前走了。

  為了確保我不會再次逃跑,他順手拿走了我的行李。我望著他越長越開闊的背影,沉默跟隨他的腳步。

  為何我總是這麼沒用……無論小時候還是長大了之後,我都選擇順從地跟在這個小了我兩歲的人後頭。

  其實極端一點,我可以直接在大街上和他吵起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向那些陌生人求救。

  這麼多人,總會有原因伸出援手的好人吧?

  我心中對此仍抱持了一點樂觀的希望,可我太膽小了。我不敢賭。

  就這麼一次的人生,我已經走錯了路,我無法承受再錯一次的風險。有的時候,看著街道上笑容滿面的路人,我甚至會產生憤世嫉俗的念頭。我會想,我的人生會如此悲慘,都是因為你們將自己的厄運丟給了我,讓我承擔了不屬於我的磨難。

  我的人生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憑什麼你們能過得那麼好,我卻得要隱藏那些不可告人的過去,帶著我的秘密提心吊膽地生活?

  憑什麼被綁走還得和兇手兒子相依為命的人是我,不是你們?

  憑什麼要我承受這些,而不是去找另一個倒霉鬼?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原本見到田柾國的懼怕在我心中漸漸轉變成毫無道理的怒意,一走回到我們的家,我就用力地將門甩上,巨大的聲響刺激到了田柾國,他隨手推開我的行李箱,神色陰沉地與我對視。

  「好了,現在我們到家了。願意告訴我你在做什麼了嗎?」

  瞧這說話方式,好像我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今天會有這一齣全都是我的錯。

  我瞥了一眼滑到牆邊的行李箱,「你真的想聽我的答案?」

  田柾國表情僵了一瞬。他病態地迷戀我,而我害怕他,卻又扭曲地想控制他,這些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們一直以來都因此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試圖在這岌岌可危的依存裡藉由利用另一方的存在,來滿足自己不正常的心理需求。可本就不健康的關係,哪能夠讓我們心平氣和的相處?我和田柾國可以為了任何事吵起來,雖然之前的每一次都會因為某一方的示弱討好而消停,但這次恐怕不會這麼容易。

  田柾國對我伸出了雙手。他捧著我的臉,然後往前跨了兩步,促使我們腳尖相對,胸膛相抵。

  我受不了和他用這麼近的距離面對面站著,皺眉急欲撇開臉,田柾國猛地打開手掌,托住我的後腦勺和側臉。

  他強大的手勁令我倒抽一口氣,隱隱冒出冷汗。

  「田柾國……你想做什麼?」我被迫仰著頭,看他將額頭抵在我的之上。

  「哥。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吧?」田柾國語調飄渺的確認,聽得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從眼角餘光看到了未被闔上的筆記型電腦,它擺放的位置與狀態和我離開前一樣,我猜不出田柾國有沒有發現他的電腦被人動過。

  這種不確定性是最折磨人的。我按捺背部的顫抖,嘗試著倒退,田柾國卻只是將我抓得更緊。

  「你在看哪裡?」

  「哥,你不需要在意周遭發生了什麼,只要專注在我身上就可以了。」

  他說:「我會保護你,把你和那些可怕的事物隔離,這樣你就不必再擔心受怕誰要來傷害你。」

  田柾國雙臂環住我的後腰,半抬著我的身體,把我抵到了牆面。

  「不……田柾國,我用不著你來保護。」被夾在冰冷的牆和他的身體之間,我神經緊繃,兩眼閃避他的視線,找尋能推開他逃跑的空隙。

  他厚實的胸膛就堵在那,我勉強以小臂隔開我們兩人的身體,但無論我如何使力,他仍聞風不動,狹窄而壓迫的姿勢令我不禁閉眼吸了口氣。

  「田柾國,算我拜託你,這時候能不能離我遠點……」我握緊拳頭低語,「就讓我跟你彼此都冷靜一下不行嗎?」

  「智旻哥,你在說什麼?」田柾國的聲音從我耳邊傳來,「這種時候,我更不可能放你一個人。」

  聽見這句話,我分明沒動,雙腳卻像落入了泥沼,整個人都在往下沉。為什麼我跟田柾國總是無法好好溝通?為什麼我們的對話總會走到一個死胡同,讓本來就瀰漫在我們之間的不安層層累積,如今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要被他逼瘋了。

  「滾開!我說滾開!你這個怪物、變態、神經病!」我的承受能力已經到了極限,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就已經開始發出一連串的大吼大叫。

  我將臉埋進雙臂之間,有一瞬間後悔逃離了號錫哥的家,把自己逼回到這個境地。

  其實我可以冷眼看著號錫哥以騷擾的名義將田柾國趕走的……我為什麼阻止他了?為什麼要乖乖地跟田柾國走……為什麼?

  有時候,我自己也理不清我做出的決定。我應該知道選擇後果的,然而我還是會一遍又一遍地錯誤的道路,以及錯誤的人。

  田柾國接住了我向下軟倒的身體。

  「哥,無論你怎麼說。」他緊緊抱住我,一點也不嫌棄我汗濕的衣襟,臉頰貼到我的鬢角邊,輕聲告訴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拋下你。」

  當他拋棄陰森的舉止,改用柔軟乖順的語氣朝我說話時,我不可例外地心軟了。

  我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卻不再掙扎,和他維持這個看似依偎在一起的姿勢,在我劇烈起伏的情緒間喘口氣。

  「哥……智旻哥……就算你遇到了很多煩心事,也不要再去想了。」田柾國不知為何完全變了態度,他一邊哄我,一邊替我梳理額邊的頭髮,模仿我以前對他做的安撫性動作,「試著短暫地放空腦袋吧。不要去思考、不要去分析,不再探究自己為什麼這樣、為什麼不那樣。別折磨自己。」

  是啊……為何要一直執著在令自己痛苦的事情上?

  我緩緩抬頭,遇上田柾國專注的目光。從他的眼中,我看到了近乎盲目的依戀。

  就像從前那樣。田柾國需要我,如同我需要他。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只是全然的痛苦,我不會跟著他回來。我跟著他走是因為……無論我是什麼模樣,田柾國他都會接受我。我能在他面前盡情地發狂、哭泣,在他身上宣洩陰暗扭曲的想法,看著他那張臉,無限反芻我的痛苦與恨意,直到我在撕裂心臟般的疼痛中找到一絲快感為止。

  我也是個可怕的人啊。

  這樣的我,怎麼有資格留在號錫哥那種溫暖的人家裡。

  我的歸宿,是這個容納了兩個怪物的小小公寓才對。

  我直愣愣地看著田柾國低頭湊近,沒有再將他推離,無聲接受了他的親吻。

  我照他說的暫時停止了思考,那些負面情緒似乎真的被抽離了我體內,讓我能更專注地感受身體的變化和反應。

  田柾國把我放倒在地,整個人撐在我的身上。

  我的世界全被他籠罩,此刻我找不到退路,足以離開他的懷抱。

  我很清楚這時候我該怎麼做。我張開雙手,環住了田柾國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

  我以為他會迫不及待地湊上來吻我,沒想到他偏了偏頭,帶著依戀和安撫意味,貼上了我的臉頰。

  柔軟的觸感讓我的心臟好似也跟著變軟了一點點。田柾國模仿孩子時我們會做的舉動,在向我撒嬌,向我示弱。

  我的呼吸由不得我的控制,漸漸失去該有的節奏。

  如果田柾國是個察覺不到自己瘋狂和極端之處的怪物,那麼我恐怕就是足夠了解自己,卻不願面對現實的變態狂。

  在這種不應該興奮的情況下,我只因為田柾國一個令我回憶起過去的小舉動,就開始腿根發抖。

  我緊緊抓住田柾國的背,拉扯他的上衣,用力到彷彿要將其撕碎。

  我聽到田柾國鼻腔裡傳出的鼻息,那麼輕盈,帶著不合時宜的笑意。

  他就著這個姿勢,側頭含住了我的耳尖。

  我渾身顫了下,一露出閃躲的意圖,他就從含改為舔咬。

  他的手撩起我的衣服下擺,堂而皇之地伸了進來。

  我的身體太熟悉他的觸碰了,馬上就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我無助地發現自己因舒服而顫抖,兩邊的乳尖在田柾國揉捏之前就已經硬得挺起來。

  「智旻哥......」田柾國的氣息噴灑進耳裡,那溫度彷彿一路傳進我的腦袋裡,讓我的思考漸漸融化。
田柾國熟練地愛撫我的身軀,哄著我脫去衣服,不過一會兒,我就渾身赤裸地躺在他身下,由他將我的雙腿拉到他的肩膀。

  田柾國用指背摸了摸我的臉頰,仿佛在珍惜什麼的力道讓我心情矛盾地抿緊了唇,別過臉去。

  他的手頓了頓,沒多說什麼,轉而抱緊我的腿,將他的勃起擠到我的腿間,貼著我的前後磨蹭。

  他的性器在幾次擺動之後變得更加灼熱,我感覺血液在我體內奔流,體溫節節攀升,皮膚逐漸覆蓋上一層薄汗。

  我曲起垂放在地板上的手指,依然維持側頭的姿勢,抗拒著直面田柾國的臉。

  但是一道急促的挺動令我渾身顫慄,我倒抽一口氣,不小心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從上而下的目光鎖定在我身上,見到我終於正眼瞧他,他對我笑了一下,握住我的腳踝,對著那裡輕輕咬下。

  輕微的疼痛被我的感官扭曲成快意,細小的火花從那一塊皮膚濺得四處都是,不起眼的火星卻在田柾國驟然朝我壓過來的瞬間燃燒成熊熊大火。

  「哥,我比你想像中的還要了解你。」他撐在我身上,手臂的肌肉在湊近我時賁起,我愣愣地望著他被瀏海陰影佔據的深色眼睛,阻止不了他的聲音和他下身的動作一樣,撞進我的胸膛裡。

  「危險對你來說既可怕又有種致命的吸引力。」田柾國狠狠挺上來,他的龜頭瞬間蹭過我整個性器,我不禁顫抖著急喘,「但是哥你不懂得分辨哪些危險對你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

  田柾國一邊說,一邊查看我們相互磨蹭的下體。眼見我們兩人的前液流得夠多了,他便充滿自信地對我笑了笑。

  「哥,幸好我在你身邊。你做不到的,我能幫你。」

  我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什麼。我只感受他他進入我的壓迫感,從頂開我的入口開始,一路延伸、擠壓,頂到了我腸道的深處,不整根埋進來絕不罷休。

  我艱難地仰頭喘氣,交合處傳來的陣陣脈動分不清是誰的。田柾國從鎖骨一路舔上我的下巴,我的雙腳被他彎折起來,而他的腿踩在我的臀部兩側,以一種野蠻卻性感的方式壓在我身上,挺腰抽插。

  他每一次磨蹭著幹進來的時候,我的臀部都會被他推起上抬,把他含得更深,也夾得更緊。

  我尖銳地抽氣,手從他肩上掉下來,手指因為他帶來的一絲疼痛和比之濃烈數倍的快感,拚命在地上抓撓。

  「哈啊……智旻哥……」田柾國舒服地咬著下唇,露出頰邊一點小小的凹窩。

  我縮起肩膀顫抖,不想發出太淫蕩的喘息,田柾國很快發現了,嘴角不甚明顯地勾了一下,又離我近了些,發力地頂我。

  他的性器在我體內翹起摩挲,我的眼眶瞬間泛出水光,叫聲變了調,一聽就顯得過於曖昧,田柾國笑了笑,直接加快了抽動的頻率。

  「哥……就和我一起享受吧。嗯?」

  他一次次頂開我緊縮的內壁,用陰莖表面的血管紋路磨蹭我敏感的腸肉,我嗚咽一聲,頭受不了地往後撞了下。

  田柾國眼明手快地護住我。他的手墊在我後腦勺,小指向下落到我的後頸。

  被他碰到的地方……好癢。好燙。

  「這樣可不行。」他一邊兇狠地晃動,一邊溫柔地跟我說:「哥你要小心點,別讓自己受傷。」

  我又回到那種被他完全掌控的感覺,可這滋味並不全都是壞的,有些甚至好得過了頭。

  他給予我的適度粗暴拉扯著我的神經,被搗弄的穴肉非但不抵抗他的入侵,反而細緻緊密地將他包裹起來,不願意讓他離開。

  我的理智迅速剝離,如同一個戒不了毒癮的人,明知道他對我有害,我卻依然對他伸出手,克制不住地淪陷。

  他側頭看了眼我環住他的手,再次望回來的時候,他的眼眸裡閃爍著得逞的笑意。

  「再抱緊點吧,智旻哥。」他狠狠地撞入,自願跌入我的懷中,用他寬厚的身軀磨蹭我,低低笑說:「你可以就這樣將我鎖著,你的雙手就是我的項圈,擁抱就是我的鎖鍊。把我鎖得緊緊的,永遠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他徐緩地舔過我的唇瓣,我猛地顫抖,張開嘴重重喘息,接著他突然用牙齒叼住過去他送給我的項鍊,放入我的嘴裡,並且用舌頭堵住,不讓我將它吐出。

  堅硬的質感在口中受到兩人翻攪的感覺太詭異了,卻奇特地勾起我的情欲。也許是因為它也是田柾國用來綁住我的鎖鍊,所以當我們一起弄髒它的時候,我感覺我的憤怒和罪惡都得到了發洩。

  其實有時候看著田柾國失控、為所欲為的模樣,我也會不想忍耐。

  畢竟放縱的快感實在太美好了。我又不是什麼好人,自律是要做給誰看呢?

  在這裡……只有田柾國和我的空間裡,不會有人嫌棄我、嘲笑我、斥責我,他只會捧著我的臉,鼓勵我——懇求我向他盡情索取。

  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帶給我安全感的地方。

  多麼矛盾。這個人既危險到讓我慌忙地逃離,卻又能真切地帶給我我無法在外面世界體驗到的情感和歸屬感。

  我是瘋了嗎?真的無藥可救了?我恨恨地咬破田柾國的嘴唇,看他漫不經心將血抹在我的鎖骨上,然後驟然加快抽插的速度,我尖喘一聲,甩開項鍊,粗暴地扯著他的頭髮,重新將唇舌壓過去。

  輕聲哼笑和呻吟同時從田柾國喉嚨中滾動而出,他卡緊我的腰,驟然將我從地面抱起,激動地帶著我撞到玄關門上,一邊揉捏我的臀部,一邊拚命把我往上頂。

  我用力攀住田柾國的背,動作比他還要迫切,指甲都陷到了他的皮膚裡。我們兩人瘋了一樣地給予對方痛苦和歡愉,我在這過激的性愛裡沉重喘息,微微缺氧的狀態使我全然無法思考,任由自己沉溺在這股泥沼中,無法自拔。

  直到我聽見背後傳來敲門聲。

  「田柾國,你在嗎?」

  我一瞬間回過神。

  那是金南俊的聲音。

  他為什麼會過來找田柾國?我腦袋一片混亂,意識到我正在跟田柾國做什麼,我便下意識將眼前埋在我胸口處的人大力推開。

  田柾國表情微冷,在他頓住的空檔,金南俊又敲了一次門。

  「為什麼不回我?」說完,他輕聲笑了笑,「喔,我知道了,是不是因為智旻也在——」

  他喊出我名字的那刻,田柾國滿臉陰沉地按著我的膝窩,不帶任何保留地挺腰幹進來,我的背向上撞擊門板,發出明顯的聲響,外頭一時陷入沉靜,而我也因為深處被這麼狠戾地碾過而抖得說不出話。

  不。不。田柾國,求你,不要是現在。

  不要把我們的關係,用這種方式透露給金南俊……

  不要讓我這麼難堪……

  我呼吸急促地用拳頭捶打田柾國的肩膀,幾乎要抽泣起來,但田柾國不曉得受到什麼刺激,一反方才還稱得上溫柔的節奏,直接將我拉進狂暴的風浪裡。

  「田柾國,停下!外面有人……!」我咬牙低喊,然而我越掙扎,他就幹得越兇。

  「有人,那就把他趕走。」田柾國不耐又有些戒備的目光似要穿透門牆,對上站在外頭的金南俊。他一直沒有回應後者的呼喚,只是一次次用我們曖昧的撞擊頻率,來當作對他的拒絕。

  這太奇怪了……雖然我們根本沒見到面,但我對金南俊就站在門後聽我們做愛的意識越發強烈,難熬的羞恥感沖刷著我,我的身體卻仍忠實地對田柾國給予我的刺激做出反應,情慾混合了自我厭惡,令我難以順利呼吸。

  「哥,專心。我就在你眼前,你怎麼還可以分神去注意別人?」

  「智旻哥,你別輕易讓他接近你。」

  「智旻哥,我絕對……」

  周圍的聲音宛如浸在水裡,模糊不清。在田柾國極端的攻勢下,我身體漸漸癱軟,下身在連連的顫抖中一片狼藉,我甚至連金南俊到底走了沒都不曉得,只是慢慢從門板滑落。

  這種感覺,就好像原本還被握在手裡,對命運的最後一絲主導,終於從指縫間流走了一樣。

  有什麼將徹底失控。

 

#田柾國

 

  我用濕毛巾替智旻哥擦好身體,拉起棉被蓋上他肩頭,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眼角的濕意。

  哥,你不用擔心。我會把藏在陰影裡,讓你害怕的怪獸趕走。事情很快就能夠解決。

  我想吻你,又怕把好不容易睡著的你吵醒,只能默默在客廳裡套好外套,將帽子戴起。

  離開公寓,我立刻打給了玧其哥。

  「哥,你將她帶到哪裡了?」我冷冷地問,懷抱一股想要馬上破壞一切的憤怒走出社區。

  玧其哥沒有馬上回我。我聽到幾聲鋼琴的鍵音,然後他才用情緒不明的語氣問我:「怎麼了?要找她算帳了?」

  他好像也沒有要阻止我的意思。我想到了小時候,我求他讓我擺脫我母親,那時候他也是這般的無所謂,就好像我只是要請他幫我買點什麼吃的,引不起他劇烈的情緒波動。

  正是他這樣待我如常的態度,讓我膽敢去做我心裡真正想做的事。

  「她已經讓智旻哥害怕夠久了。」我說。

  玧其哥這時才發出一聲輕笑。

  「你的語氣讓我想到第一次跟你見面的時候。」他說出了我剛才在想的事情,「只是那跟現在的區別在於……以前的你,什麼都做不了,但長大後的你,有足夠能力做很多事了。只要你想。」

  只要我想。這四個字對我有巨大的吸引力。

  我一直都想成為凡事能隨心所欲的人,偏偏小時候被父母以不正常的方式約束著,只有智旻哥是那座牢籠的出口。

  和他在一起,我的心才終於像是奔向了自由。

  但我知道,如我們這種在社會底層生活,沒有錢財沒有權力的人,所謂的自由是一種我們買不起的奢侈物。

  這樣昂貴的東西,我們只能透過討好上位者來獲取。

  我腳踝上那道被紋上的藍鯨圖騰傳來針刺的疼痛,我加快腳步,向玧其哥說道:「哥,麻煩你帶我到那個女人的所在地,並且幫我聯絡『那個人』。」

  「我會以他喜歡的方式,結束掉她可悲又可惡的人生。」



 

 

 

#朴智旻

 

  我醒來的時候,田柾國並不在家。

  環顧空蕩蕩的屋子,我有種難言的恐慌。

  我不確定是因為金南俊的來訪,還是田柾國反常的舉止,總之在那樣對待完我之後,田柾國竟然跑得不見蹤影,這不像他會做的事,所以我產生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陷入要不要動身去找他的糾結中。他不在,我應該要感到慶幸的,但我此刻就和當初他擅自離家時一樣,空虛又憤怒。

  明明是他把我從號錫哥那裡帶回來的,憑什麼他又沒和我說一聲就自己行動?為什麼我就得被囚禁在這裡,而他可以隨心所欲?

  我一個人越想越氣,在狹小的公寓房間裡踱步許久,還是換上外衣,抓了鑰匙出門。

  打開門的剎那,我看到了金南俊的側臉。

  我因氣憤而升高的體溫一瞬間下落,全身發顫地重新關門,背脊一下就冒出了冷汗。

  昨晚他就站在我們的房門前,今天怎麼也在!這麼陰魂不散,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想起昨天的難堪,我實在無法保持冷靜,偏偏剛才我開關門的動作讓金南俊注意到我了,他馬上按了門鈴。

  我沒回應,他就接續著按,不肯罷休。

  我深吸一口氣,把門拉開了一個縫隙。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語氣不善地質問。

  「你要出門了嗎?」金南俊絲毫不介意我的態度,只笑著問我,語氣裡有種看好戲般的愉悅。

  「關你什麼事?」我冷冷道:「閃開。你知道你這樣就像個變態嗎?」

  聽我這麼說,金南俊笑了笑,故意伸手把門拉開了些。

  「你要去哪?」他在我想要把門關上之前,問道:「去找田柾國?」

  我兩手頓住,忍了又忍,卻還是壓抑不住懷疑,質問他:「你和田柾國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你會有和他一樣的紋身?」

  金南俊摸摸下巴,「終於願意關心我們了。」

  我眉心一顫,他則轉了轉手臂,看著手上那條藍色的鯨魚,問我知不知道藍色的鯨魚有什麼含意。

  我不應該理會他的,但我莫名覺得他好像想藉這個刺青告訴我什麼。

  「……有什麼含意?自由?」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但我不懂有哪裡值得他這樣笑。

  「自由。嗯……是自由。」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白色布鞋,我的視線也跟著他移動。我看得出來,那雙鞋雖然被努力洗回了白色,但還是有些怎麼也抹不去的污漬,一眼看過去會以為是新的,實則又破又舊。

  「智旻啊。」他故意裝熟的叫法讓我很不舒服,我不悅地瞪著他,聽見他說:「你同意物以類聚這個詞嗎?像我們這種生活不順的人,是不是會散發出在人生裡痛苦掙扎的特殊氣味,於是身邊總聚集著類似的人?」

  我能懂他想說什麼,但我就是不想附和他,於是隨口反駁道:「就是有你這種想法,才會在泥沼裡越陷越深不是嗎?因為相信自己身邊都是一灘爛泥,而錯失了脫離泥濘的那條路。」

  金南俊突然收起笑容,定定地看我,眼裡似乎閃爍著一種恨意,然後與後來浮現的幸災樂禍的惡意混合在一起。

  和他對上眼,我汗毛倒豎,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你說的很好。」金南俊點點頭認同,只是在後面接了一句,「不過話說起來總是容易,做起來卻很困難。否則你也不會到現在還在跟田柾國糾纏了。」

  我被刺了一下,沉著臉把門徹底打開,一腳跨了出去。

  「金南俊,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他口袋內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金南俊拿起來看了一眼,手機打出色彩蒼白的光,等那光芒熄滅,就襯得他的臉色陰沉了點。

  可他明明就還笑著,側臉露出淺淺的酒窩。

  「你想知道田柾國在哪裡嗎?」他說:「我可以帶你過去。」


 

 

 

#金南俊


 

  朴智旻的眼神充滿警惕,但我能看到更深一層的焦躁。他的眼睛有些浮腫,眼底下薄薄的一層黑眼圈,顯然沒怎麼睡好。

  他瞪著我,接著又像是避開危險似地移開目光。他沒有馬上答應我,而是先打電話給田柾國,不過看他的表情,顯然是打不通。

  朴智旻的目光在手機螢幕光中閃爍,他垂眸思索一會兒,問我:「為什麼你會知道他在哪?」

  他把話題轉回到我未回答的問題上。

  ——你和田柾國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笑了笑。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我們是志同道合的夥伴。」我說著,揮了揮那隻紋有藍鯨的手。

  朴智旻的臉色很不好看。也許他是連結起了我剛才的言論,在為我把田柾國和我自己劃分成同一類人而不快。

  明明想厭惡他,卻又如此維護他。是啊,這才是人類,種種矛盾的集合體。

  「智旻,你來決定。」我後退一步,對他攤開手,「是要和我一起過去,把田柾國找回來,還是忽視我的邀請,不管他死活,都是你的選擇。」

  我故意刺激他,讓他更快下定決心。

  果然,他捏緊了手機,「好,我跟你走。」

  我彎起一個微笑,兩手插進口袋裡,摩娑手機。

  剛才「那個人」傳了訊息給我,要我們幾個到田柾國那裡集合。

  我想,這或許就是最後了吧。

  對身為旁觀者的我們,還有當事人的這兩人,都是。

 

#鄭號錫

 

  陌生號碼傳了訊息給我。

  我只看一眼就知道寫的人是誰。

  藍鯨是一個特別的組織,沒人知曉第一個成員是誰,也不知成員都有些什麼人,但大家一定都知道這個下達指令的傢伙。

  他應該就是創立藍鯨的傢伙吧。所有人都這麼想,只是缺乏證據,因為沒人了解這個人的身分、年齡、性別、外型、聲音。

  就連指令,那人都書寫得彷彿機器人,難以辨別個人色彩。

  也許就是這份神秘,讓我們都不約而同對他感到好奇、著迷。

  我們總是遵從他的指令,那不僅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成就感,而且還能拿到金額頗豐的報酬。

  在別人眼中看來,我們大概就是那人豢養的獵犬。只要他手一指,我們就出擊,而一旦被我們列為目標,非死即傷。

  現在,他指定了一個場地,要我和金南俊、閔玧其會面。

  我大概知道閔玧其今天的行動。他放出去的魚餌是最長的,因此他早已慢慢在收線。如今,這條線也許要一次收到底了。

  這樣的猜想竟讓我雙腿有些顫抖。

  因為我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不是一個,而是一對。

  閔玧其那裡有所動作,就代表著,我這邊也得收尾了。



 

 

 

#閔玧其

 

  耳機裡的音樂短暫停止了一瞬。

  我拿出手機來看,上面是來自未顯示號碼的一則簡訊。

  那個人打算把我、鄭號錫和金南俊聚集起來,而地點就是我所在的廢棄大樓。

  我把一邊耳機摘下,身後那扇門裡已經沒了瘮人的聲響,只剩下田柾國偶爾的喃喃自語。

  我把耳機重新塞回耳道裡,打火機在指縫間翻轉,最後轉進手心。我甩開打火機的蓋子,拇指反覆摩擦打火輪,那道火芯兀自燃燒,只要蓋上蓋子就能輕易被撲滅,然而若我伸手一拋,遇到了易燃物,這點火芯也會馬上燃起熊熊大火。

  我把打火機舉到眼前,細小的火焰穩定地燃燒著,被它遮蔽的景色因為熱而融化,火光中,隱隱有人向我走來。

  我透過焰光去瞧他們。金南俊臉上有一種冰冷的、明顯被掩飾過的憤怒,而鄭號錫的臉上則是明顯的疲憊與憂慮。

  金南俊是個聰明人。他太聰明了,聰明到他的自卑反過來促成了他狂妄的自傲。他喜歡操縱他人人生的感覺,看人陷入比他更深的泥沼,這樣就可以換成他來踐踏其他人,像是別人曾對他做過的那樣。

  他沉迷於這種遊戲無法自拔,所以他無所畏懼。

  但鄭號錫就不一樣了。

  就算他好像表現得無良,但他最終還能稱得上是一個善良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對這個世界和自己的人生感到厭惡,這點沒錯,可他想要的,多半不是透過貶低他人來取回自尊心,而是希望有誰能夠和他一起逃離這份悲慘。

  如果不能逃離,那就陪他待在痛苦裡。

  他挑中了朴智旻。選他,就代表他一定在朴智旻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就像我也在田柾國身上看到曾經的我那樣。

  但是現在……現在,我們準備要扼殺這兩道影子了。

  對付他們,也許就像是在對付幼時的我們。

  我拿開打火機,越過金南俊和鄭號錫,去看跟在他們身後,神情茫然到近乎可以稱之為空洞的朴智旻。

  我沉默著移開位置,讓他打開門走進去。

  走進真正的地獄。



 

 

 

#朴智旻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為什麼號錫哥也會出現在金南俊帶我去的地方。

  這裡是哪裡?看起來荒涼老舊,不是能夠隨意進出的場所。如果金南俊真的好好帶路了,那為何田柾國要過來這裡?

  疑問不止這些。我看到了金南俊和號錫哥彼此對上眼神的瞬間,熟悉彼此的表情騙不了人,在那一刻我彷彿聽見了有什麼崩塌的聲音。

  他們認識?怎麼認識的?難道是因為藍鯨?所以號錫哥身上也有刺青?那號錫哥也認識田柾國嗎?可他聽我說到田柾國的時候,明明就表現得很陌生,難道那是假的嗎?

  假的……嗎?

  我像一個行屍走肉跟在他們身後,記不清自己有沒有對號錫哥問出我腦中的問題。

  大概沒有吧,我想。

  畢竟我也不是多遲鈍的人,不至於發現不了對方迴避我目光的動作。

  我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個字。而緊接著,我發現金南俊面對的方向站著一個人,他帶著耳機,模樣懶散地倚靠在生鏽的門邊,蒼白的臉被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影籠罩。

  我本能地感覺到,他雖然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卻是在守著門後的東西。

  他有點眼熟。我忍不住盯著他瞧,直到他也將目光放到我身上。

  越過金南俊和號錫哥的肩膀,我突然看見他手上正把玩著的打火機。電光火石間,我想起了金泰亨當初傳給我的影片,關於田柾國和一個縱火男人在一起玩鬧的畫面。

  對了……就是他。

  我的神經彷彿被他手上那一小簇的火焰燙著,全身的肌肉蜷縮起來,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金南俊,還有鄭號錫……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腦中閃過田柾國和玩火男人嘻笑的畫面,與我和鄭號錫的笑容重疊。

  然後是金泰亨面對金南俊時,那種帶著崇拜和信賴的神色,也漸漸變成了我自己面對鄭號錫的臉。

  啊……原來這些人,都是一夥的啊。想法篤定的這刻,我垂眼看了自己的雙腳。

  明明我踩著的是鐵灰色的水泥地板,可一股黏稠而無力的感覺仍攀上了我的腳踝,把我的心臟一點點拽落。

  我是怎麼對金南俊說出「因為相信自己身邊都是一灘爛泥,而錯失了脫離泥濘的那條路」這種話的呢?

  我怎麼敢有自信覺得,我和他不是同一類在泥濘裡骯髒打滾的人?

  半個身子都已經陷在泥沼中了,我為何還允許自己妄想著,終有一天,我也能成為脫離汙泥、邁向光明的那個幸運兒?

  認命吧。

  你要認命啊。朴智旻。

  從你在植物園裡迷路,被別人撿走的那日起,你的悲慘命運就已經註定。

  我踏著落不到實處的步伐,在另外三個人的目送下,站到那扇門前。

  顯然,田柾國就在裡面等著我。

  意識到這點,我的嘴角竟不自覺地揚起了一點弧度。

  我這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人生,還能再繼續潰爛下去,變得更糟嗎?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就讓我看看,你那無比噁心的惡意吧。

  我抬手握緊了生鏽的門把,走進了門裡。

 

 

 

 

#朴智旻


 

  嗅覺比我的視覺要更快產生反應。

  一股血液的鹹腥味,混合燒焦的薰刺,還有隱約像是排泄物的騷臭,逼迫我停下了腳步。

  這個房間一片空蕩,因此我的視線便自動集中到眼前一站一坐的那兩人上。

  田柾國背對著我,聽見我的到來,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回頭,於是由我走上前。

  我稍稍繞過他,去看被他半個身體遮擋住的人。

  是個女人。

  裸露在短袖短褲外的肌膚存在一些劃傷,手腕的皮整個被收緊的束帶給磨到掀開,她的口鼻處有一些透明且凝固了的熔膠,幾簇頭髮和熔膠黏在一塊,顯得凌亂到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她那張半邊被火燒壞了的臉,還有已經凝固而無法再次移動視線的雙瞳。

  儘管她的模樣如此悽慘,我還是透過她完好的半張臉,認出了她是誰。

  「志珉姊……」

  我渾身發冷地喃喃著,以為自己是在作夢,試圖撥開那些黏在她臉上的髮絲。

  「哥,別碰她!」田柾國猛地握住我的手,張口第一句話就是告訴我:「她太髒了。」

  「髒?」我抬高手,把他手上的抓痕,不知從哪沾上的血跡和塵土展示給他自己看,問他:「你睜大眼睛看看,髒的是誰?」

  田柾國的表情既冷硬又有點莫名其妙的委屈。

  「哥,我知道你一定誤會了。」說完,他一把抓起志珉姊腳邊的黑色背包。

  「智旻哥,你最近不是一直在害怕有人跟蹤你嗎?」

  田柾國的嗓音穿過耳膜,使我耳邊感受到的脈搏加快鼓動。

  「你覺得做這種事的人是誰?」他發出一個略帶嘲諷的氣音,「你以為是我對不對?不去真的驗證我的行蹤,就只是翻看了我的電腦,你就以為那些照片都是我拍的對嗎?然後你痛罵我是怪物,跑到了別的男人家裡,想要逃離你腦海中那個『會傷害你』的我……」

  隨著那些字句吐出,他的聲音漸漸軟化,像是沾了淚水一樣的濕潤可憐。

  「但哥,你看看誰才是真正的怪物。」

  他一邊說,一邊把志珉姊的背包打開,倒出裡面的一堆雜物,有吊飾、筆記本、文具、衣服鈕扣,還有大量的照片。

  全都是我。我。

  比田柾國電腦裡的那些還要更具窺視的角度,更能看出拍攝者瘋魔一般執念的放大鏡頭。這些照片不只呈現出我的身體、臉,還有許多我的身體特徵特寫,像是某處的痣、嘴唇形狀、眉毛走向等等……

  我的視線頓了頓,目光從照片轉移到散落一地的那些瑣碎物品,每一個都那麼眼熟。

  我還記得這些東西不翼而飛時,我對志珉姊咕噥過什麼。

  『奇怪,我包包上的吊飾斷了?』

  她回道:『那吊飾長什麼樣子,我幫你找找?』

  『真是的,我放在書包裡的筆又不見了。看來下次得多帶幾隻。』

  她回道:『文具本來就很容易不見。我自己也弄丟了好幾個橡皮擦呢。』

  『搞什麼,我制服的鈕扣竟然掉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她回道:『以前我練舞練得勤勞,褲子和衣服都被扯破過,所以在舞蹈教室有放針線包哈哈。要幫你縫嗎?』

  仔細想來,為什麼每次我丟了東西的時候,志珉姊總是待在我身邊呢?

  我全身忽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視覺上的衝擊和嗅覺混合在一起,濃烈的反感令我幾欲作嘔,我忍不住背過身,摀住了嘴。

  「哥,這下你明白了吧?」田柾國站在我的身後,氣息吹拂過我的頸部,「誰才是真正的怪物、變態。這個女人,偽裝成你的朋友,關心你、接近你,只為了滿足她的私慾。她傷害了你,讓你這麼擔心受怕,我就不會輕易饒過她。」

  我本來想說這不應該。

  志珉姊是個那麼好的人,她和號錫哥總是會滿眼亮光地稱讚我的舞蹈,鼓勵我持續精進,說一定要讓全世界認識朴智旻這個人,因我的舞而為我著迷。

  對我來說,改變了我的生命,讓我還有動力活下去的這兩人,按田柾國的話來說,卻都在傷害我。

  帶有目的性地接近我,明瞭我的弱點,緊抓著這道弱點,對我溫柔,對我釋出善意,讓我全然地為他們敞開內心。

  然後呢?他們想得到什麼?我那被蒙騙還傻呼呼親近他們的愚蠢模樣?還是我得知真相後崩潰到歇斯底里的場面?

  我搞不懂。完全無法理解。

  我本就是個一無所有的人。如果他們想看我悽慘潦倒的模樣,打從一開始不要接近我就行,為何他們卻還要付出自己的時間精力,來欺騙我。

  戲弄一個人,對他們來說,就這麼有趣嗎?

  我的肩膀開始顫抖。所有被親近之人背叛的情感,惶恐、委屈、憤怒、怨懟,全都轉變成極致的荒唐和諷刺。

  這就是我應得的人生嗎?

  彷彿是我對神明的挑釁得到了回應,我的眉毛下意識緊皺在一起,兩眼酸澀著,嘴裡卻發出了輕輕的笑聲。

  田柾國似乎沒想到我會有這種反應,連忙伸出手喊我的名字,我則因為他的觸碰而笑得更大聲。

  好像我真的遇到了什麼好笑到不行的事,我彎著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角都泛出了淚花。

  「智旻哥……別笑了。」田柾國看著我行為反常,臉色並不好看。他抓著我的手想讓我回頭,「哥!別再笑了!」

  我順著他的力道轉身面對他,嘴邊還掛著笑容。

  「為什麼叫我別笑了?」我直視他的雙眼,故作不解,「這不是你希望的嗎?讓我別再怕你,在你揭穿我身邊的人都不懷好意之後,體認到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只有你。」

  田柾國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他懂得如何將我留住,我亦曉得該如何給他找計劃之外的不痛快。

  「我……我並不是想看見你這樣……」

  看吧。只要我退縮,他就會得寸進尺,但我一激進,他便慌得像個孩子似地,試圖引起我的憐憫。

  「田柾國。」我打斷他,冷眼瞧他閃爍的眼神,用食指勾出了衣服下的項鍊,「你每次都說你不會傷害我。可每一次,你『好心』為我解決麻煩的方式,總是傷我最深的那一種。」

  田柾國垂下眉眼,圓圓的黑眼看起來那麼無辜,是乍一看便能騙倒人的純真神態。

  「哥,我沒有……」他沾了血與灰的手指彼此揪扯著,我一把扯過他的衣領,主動靠上前。

  「沒有?」我又笑了,「你不是殺了志珉姊嗎?田柾國,你好厲害啊。打著為我好的名義,你加入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團體,四處作亂,現在連人都敢殺!這世上還有什麼事你做不出來?」

  田柾國的臉突然一片煞白。

  「我沒有殺了她。」他喃喃,接收到我不信的目光,他突然提高音調,喊道:「我沒有!不是我做的。我是想著要懲罰她、折磨她……但她死不是因為我,真的!我只是中途離開了一下下,然後她就……」

  聽著他的辯解,我的胃開始抽搐。

  「所以你想說什麼?」我收緊手,拳頭打在他的肩膀上,原本就已經滿到臨界點的情緒彷彿就這麼被他的話語晃動,開始飛濺而出,「田柾國,你是打算撇清一切,告訴我你是個好人嗎?」

  我扯過他的領子,與他一同側身,指著志珉姊,我甚至不敢再看她此刻的模樣,只能壓抑住聲音的顫抖,大聲質問道:「你難道要和我說,志珉姊變成這樣,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田柾國因為我的動作踉蹌幾步,他往志珉姊的方向看了看,接著望過來。

  「因為哥你說害怕啊。你投向我的眼神,充滿無措和乞求,每次你那樣看我,我就知道你是希望我做些什麼。」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即使到此刻之前你都還在懷疑我就是那個跟蹤狂。」

  胸膛處忽然迸出一陣恐慌,我下意識反駁:「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求你做事了?我要求,也是求你離我遠一點——」

  田柾國猛地扯下我的手,他光靠掌心就能包覆住我的整個拳頭。

  「哥,無論我做什麼,都沒辦法讓你說出真心話嗎?」

  他眼眶泛紅,又大又圓的眼睛那麼孩子氣,即使他的五官漸漸長出了稜角,唯有這雙眼,還是常常會讓我恍惚憶起從前。

  「我早該知道哥你會這樣的。」他垂下眼眸,控訴道:「你總是忍不住想要探求危險,卻不肯面對隨之而來的罪惡。那是你的道德感在作祟對不對?所以你才會一邊喜歡著我為你瘋魔的樣子,一邊懼怕我,怕我身上沾染的惡,也怕你自己被我弄髒。」

  又來了。我實在看不慣他這副好像比我自己還了解我的作態,無比惹人討厭。

  他以為他是誰?

  他以為他是我的誰,能允許他這樣剖析我、指責我!

  我咬牙瞪著他,田柾國卻突然上前幾步,一把抱住了我。

  「田柾國!你放手……!」

  在我掙扎的時候,他把臉貼到我頸邊,幅度微小地蹭了蹭。

  「智旻哥。對不起。」

  屬於他的體溫伴隨著黏黏糊糊的語氣傳遞過來,我推搡他的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氣,不自覺被他的聲音迷惑住,在意他接下來想說什麼。

  「其實我知道,哥你心裡一直有一個美好的願望。你想拋去傷害你很深的過往,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回到你的家人身邊,那才是屬於你的燦爛人生。但是哥,我永遠也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我的世界只存在於你的惡夢裡。」田柾國收緊了手,將我抱得很死,我分辨不出此刻是不是因為這份擁抱,才讓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我的父母綁走了你、監禁了你,這是不爭的事實。我身為他們的兒子,這就是我的原罪。」

  「我已經和你的創傷綁定在一起,洗不掉身上骯髒的色彩。我在你眼中是怪物,是魔鬼,如果哥你始終堅定的往前看,我恐怕就真的會被你拋在身後,但你忍不住回頭看了。」

  「我只需要一眼。」他環抱我的手一點點上移,掌根緩緩貼住我的後頸,「不管你是出於恐懼、羞愧,還是渴求刺激,你回頭看了我,那我就一定得不顧一切把你留下。」

  田柾國用手指勾住了他送我的項鍊,從我脖子後方慢慢往後拉,項鍊輕微地壓迫我的皮膚,卻給我製造了極大的窒息感。

  他乾澀的唇瓣貼著我的頸部上滑,在我的耳畔低語。

  「哥,我是你親手養大的怪物啊。」

  我渾身僵硬,感受他溫熱的氣息掠過,宛如蛇信子要鑽入我的耳道。

  「我明白你會如何看待我,所以我不敢殺人。我還保持著最後的界線。但是你說對了,你的狂熱跟蹤犯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我說了想要狠狠教訓她。」田柾國的聲音並非我想像中的陰狠,反而夾帶著我無法理解的柔情,「你記憶裡會傷害你的人們都已經不在了。如果這世上還有誰得成為你的陰影,囊括你所有害怕不安的情緒,那有我一個就夠了,不需要別人,也沒有任何人擁有這個資格。」

  田柾國緩緩退開,他用身體完美擋住了身後那具一團糟的屍體。

  奇怪……

  為什麼聽他說這些話,我會感覺到胸口被用力揪緊?

  我不由自主抬起臉,去找尋他注視我的眼神。

  眼眶還紅著的英俊少年很輕地對我微笑。

  「說真的,我這麼不擇手段,哥你會感到意外嗎?」

  這道疑問,我無法作答。

  我眼睜睜瞧他傾身而下,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排擠掉了周圍糟糕且邪惡的氣味,讓我完全動彈不得,甚至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睛。

  我是一個太過懦弱的人。

  雙腳陷進了泥沼裡,能看見的光亮就只有前方遙不可及的那一點,但是我知道有另一個和我同樣處境的人,就在我觸手可及之處。

  我太膽小了,不敢去想像自己奔向光點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於是我不經思考就將目光投向了身邊的那個人。

  也許是同病相憐,也或許是因為我太過害怕孤獨。我牽住了他的手。

  選擇在泥沼裡與他共同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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