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一睜眼,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在桃林峰的住屋。

  然而這個房子雖然格局相似,擺設物卻略有不同,這讓他明確地意識到,他確實進入了絕情陣之中。

  朴智旻神色凝重地翻下了床,走出屋外查看。與屋內不同,外面的景色跟桃林峰完全不同。雖然這裡看起來似乎也處在山林間,但周圍見不著任何桃樹,只有綠淙淙的竹子。

  雖然在不知道緣由的情況下進到了獨屬於阿修羅的試煉陣中,但朴智旻現在意識清楚,且被分配到的角色似乎隱居在山林裡,應該得以遠離陣法所設定的情境,這對他來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當然,每一種試煉型陣法的關卡設置都有所不同,不過基本的理論是一致的。既然這試煉陣是為阿修羅所設計,那便代表陣法將自動鎖定田柾國為場景的主角,接下來所有事件都會圍繞著他發展下去。因此只要朴智旻離田柾國遠遠的,別和他碰上面,就不會觸發到絕情陣的機關,進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朴智旻梳理好現況之後,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儘管他還不確定情境外的自己能否中途脫離陣法,但至少安分地待在這裡,等田柾國試煉結束準沒有錯。

  只是,眼下最大的變數也是田柾國本身……

  絕情陣,顧名思義就是要讓試煉者屏除所有情欲,可田柾國是個感性的人,他能否通過陣法的試煉,著實令人擔心。

  朴智旻感受到自己在這種境況的無力,不禁吐出了深深的嘆息。

  他轉身想回到屋裡好好冷靜,耳朵卻敏銳地聽見了朝這個方向而來的聲音。

  朴智旻皺起眉頭,探查了下體內的力量,驚訝地發現絕情陣模擬出來的是跟他本體完全一致的妖力,也就是說他現在的身分也是一名狐妖。

  居然會這麼巧?朴智旻忽然有些在意陣法所設定的情境背景,畢竟如果和現實太過相近,就很有可能讓人迷失在陣法裡,無法脫離。

  他戒備著傳來聲響的方位,隨著來者的距離越來越近,他聽出了朝這邊過來的約有三人,而且他們似乎正在吵架。

  「師父--」

  其中一人中氣十足的叫喊進到朴智旻耳裡,令他猛然一愣。他抱持著試探的心仔細嗅聞周邊的氣味,果然聞到了同類妖狐的味道。

  看來他在這個情境裡的角色果然和現實的很像。朴智旻雙手環著胸思索,目前他對於陣法運作的規則還不了解,所以雖然現在他能清楚地辨別虛境與現實,可兩邊重疊性這麼高,這點到底是好是壞,他還難以就此下定論。

  面對未知的情況,即使朴智旻是已經成年的九尾妖狐,也依然會感到焦慮不安。他有些頭疼地扶著額角,心想恐怕他接下來的目標,還是得搞清楚自己誤入絕情陣的緣由,不然他在陣中的處境太過被動,要是後來發生什麼緊急狀況,他會無法妥善應對。

  朴智旻陷入思考的同時,五感仍留意著周邊的動靜。察覺到有人進入了視線能及的範圍,他抬眼望了過去,下一秒卻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此時站在他面前的總共有三個人。其中兩名身著青衣,面孔陌生,頭上還頂著沒有藏好的狐耳,多半就是他在情境裡的徒弟。他們兩人一左一右地拉著同一條繩子,將被繩子綑綁起來的少年粗暴地拖了過來,而朴智旻僅看見他的臉,就知道大事不妙。

  ……田柾國怎麼會跑來這裡!

  虧他剛才想了那麼多,暗自慶幸自己應該被排除在了主情境之外,沒想到試煉的主角竟然主動現身,他心裡頓時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是怎麼回事?」朴智旻瞧見少年模樣的田柾國滿身髒汙,臉頰亦掛著擦傷,就算知曉這裡是陣法製造出來的幻境,仍免不了心疼。

  站在右側的女狐妖氣勢洶洶,率先跳出來告狀:「師父,那個臭道士又派人來我們的地盤騷擾了!這次要不是我和師兄及時發現了這個小鬼,山上不知多少同伴又要因為他們設下的陷阱受傷。」

  臭道士?朴智旻不曉得她指的是誰,只能先默默記下這項情報,接著故作不滿地從鼻子裡哼了一氣,在趴倒於草地上的田柾國面前蹲了下來,一邊打量著他一邊問:「你是那個人的弟子?你叫什麼名字?」

  田柾國掙扎間抬頭瞪著他,一臉厭惡地大聲喊道:「討人厭的狐狸別離我那麼近!都聞到你的臭味了!」

  ……哦?朴智旻挑了挑眉,不說話還不知道,這人一開口真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嘴巴壞得不行。敢情這個試煉陣是把田柾國的記憶都暫時封住了,否則原來的他是絕不會將情緒如此外放的。

  他想像著正常情況下的田柾國,若是瞧見了自己這副幼稚的模樣,可能會羞恥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不由覺得特別好笑,對他剛才的冒犯便一點也不生氣了。

  「哎呀哎呀,聽你說話的音量,精氣十分地充沛啊。」朴智旻伸手去捏他尚有些圓潤的臉頰,故意不控制力氣,看著田柾國吃痛的表情,好笑地說:「真是太好了。我就喜歡吃這種類型的孩子。我看你身體雖然纖瘦,但肌肉還算緊實,身上的肉咬起來應該既柔嫩又有彈性……嗯,光用想的我都餓了。」

  他這番話一出,不只田柾國全身變得僵硬,就連他的兩名徒弟都露出了異樣的神色。兩人彼此交換了一眼,左側的男狐妖便遲疑地開口:「師父,您不是從來不吃--」

  「是啊。這麼髒的孩子我沒實在沒有辦法入口。」朴智旻打斷他的話,放開田柾國的臉頰後,拍拍手心地泥沙站了起來,對兩人使了個眼色,說道:「你們兩個帶著他去把身子洗乾淨,好了就送到我房裡來。動作快些,我現在沒什麼等人的耐心。」

  「是……」兩名弟子大概明白了朴智旻有別的意圖,雖然還不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但師父的命令他們不敢不從,連忙抓起田柾國的肩膀,強制帶他離開。

  「喂、等一下!」被封住記憶的田柾國在這裡到底只是個孩子,聽見朴智旻準備吃掉他所做的吩咐,臉色大變,在狐妖手裡惶恐不安地扭動,嘴裡叫嚷著:「你這傢伙不是承諾過不會對師叔身邊的人下手,難道你現在打算食言嗎!喂!你這個騙子!臭狐狸!」

  朴智旻沒有對他的怒罵做出回應,而是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然後快步走向床邊,倒在床上開始捧腹大笑。

  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田柾國失態的樣子了,那些跟對方親近打鬧的記憶都只存在於田柾國的年少時期。畢竟那人長大之後就變得沉穩了許多,甚少展露出鮮明的反應或表情,到後來朴智旻也不好意思再像以前一樣捉弄他,他們兩人的距離感便日漸加深,有時候可能數個月都不見得見過一次面,或者說過一句話。

  田柾國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是他和金碩珍等人疼愛的弟弟,他曾經以為田柾國應該也喜歡著自己,卻沒想過有一天他們竟然會變成那種不冷不熱的關係。對此他時常感到失落與遺憾,可剛才看見田柾國少年時的外貌,還有他全把想法寫在臉上的單純模樣,讓朴智旻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覺得有趣的同時,也感到十分懷念。

  如果說,他能在試煉陣裡和田柾國再次親近起來,那麼將他留在身邊似乎也不錯。至少他還可以在摸清絕情陣的機制之前,確認田柾國安全無虞。

  而且,方才他聽過的少許對話中,其實就已經透露了這個情境的不少線索。

  田柾國口中的師叔,應當跟狐妖們提到的臭道士是同一個人。田柾國和他似乎關係親密,但朴智旻這邊和那名道士大概屬於敵對的關係,雖然還不知道是否存在什麼深仇大恨,但想必也是個不小的眼中釘,道士才會不斷派人前往這座山上,刺探他們的消息,或者設下會對狐妖們造成傷害的陷阱。

  只是朴智旻對道士並不親自現身這件事感到些許疑惑。那人想來應該是實力最強也最有聲望的能者,因此才得以驅使他人替他做事。可若他真的有心想找狐妖們的麻煩,自己出馬才是最有效率的選擇,而不是光派出一些小嘍囉,無謂地消耗掉他們己身的戰力。

  難道那個道士心中有別的顧慮?抑或是覺得這裡還是太過危險,不宜擅自闖入?

  不過,他倒是把他的師侄給派了過來呢。朴智旻躺在床上若有所思,依田柾國的語氣,好像對他的師叔備感信任,那對方那邊又是如何呢?

  倘若上山是田柾國自己的意願,那麼朴智旻將他留在這裡,道士可能沒幾天就會試圖過來救人。但如果田柾國只是遵照著道士的指示而行,那麼他多半是被當成了棄子,要不然就是誘餌。

  而不管是哪一種,都能讓人感受到道士的用心險惡。

  朴智旻咂了下舌,打住腦中胡亂揣測的想法。在事情沒發生之前,誰都無法了解背後的真相,即使是幻境中的人事物,他也不能行事太過魯莽,應該要盡力做到小心謹慎才是。

  他想,為了試探絕情陣如何作用,以及要調查出跟情境有關的更多消息,還是先將田柾國綁在這裡一個月好了,看看陣法的情境會不會繼續推展,冒出更多人物出來。等過了一個月,他再依照當下的情況,決定是否要將田柾國放走。

  朴智旻在腦中策畫自己接下來的行動,獨自於房中待了好一段時間,直到一連串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才終於離開床鋪,前去應門。

  他只開了一半的門板,就看見剛才的男狐妖恭恭敬敬地將田柾國推到他面前,說道:「師父,弟子和晚澐已將他的身子清理乾淨,也換上了整齊的衣物。為了避免他反抗,我們還在他手上捆了縛靈索,師父不必擔心,還請您慢慢享用。」

  朴智旻看著他很快又點頭退下,好像真的怕打擾到他和田柾國一樣,不禁失笑著將門重新關上。

  他面上帶笑,田柾國的臉色卻十分難看。但他越是擺出這副樣子,朴智旻就越想趁機捉弄他。

  於是他走到了田柾國面前,用虎口輕輕卡著他的下顎,對著他的臉左瞧右看,用像是估量著商品般的語氣說:「你的身材雖然不怎樣,但把臉弄乾淨之後看著倒還挺漂亮。嗯……不過四肢到底是瘦了些。就算肉質不錯,但肉量不多,這點著實讓人困擾啊……」

  田柾國受不了自己被一隻妖物上下其手,咬牙喊道:「你夠了沒?我警告你,你要是真的敢對我做些什麼,我師叔絕不會放過你!你要是現在放我離開,我興許還能勸師叔饒你和你同族一命,你可要想清楚了!」

  田柾國明明怕得呼吸不穩,嘴裡卻仍在逞強。朴智旻暗地裡正哈哈大笑,面上卻歛起了表情,扯過田柾國的手,一把將他給推倒到床上。

  「我若真心想出手,你師叔根本就奈何不了我。」朴智旻雙手背在身後,俯身湊近小臉逐漸蒼白的少年,對他露出了藏在口中的犬齒,似笑非笑地說:「怎麼樣。失去手和失去腳,你想先選哪一個?」

  田柾國倒抽了一口氣,在數次眨眼過後,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見他居然被自己給嚇哭,朴智旻也反過來被他嚇著了,手足無措地呆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慌亂地爬上床鋪,急忙將田柾國抱進懷裡安撫。

  少年一開始還以為他要對自己出手了,動作激烈地掙扎著,朴智旻只好將他抱得更緊,用右手輕拍他的背脊,滿是後悔地向他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本來只是想稍微嚇你一下,但是不小心做得太過了,真的很抱歉。」朴智旻最看不得田柾國哭泣,立刻就被巨大的罪惡感給壓垮,完全沒意識到他此時的行為對兩個陌生人來說有多麼親密。

  田柾國被朴智旻抱得緊緊的,後者的側臉就貼在他的耳鬢邊,使他被迫抬起了頭。他抽了抽鼻子,發出了近似抽泣的聲音,目光卻迅速地掃過整間屋子裡的環境,利用時間把這裡的格局全部記下。

  「柾國,對不起。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相信我好嗎?」朴智旻以為懷裡的人還在哭,因此放輕了聲音,溫柔地安慰著他,原本搭在背上的手抬了起來,習慣性地揉了揉少年的頭髮。

  田柾國聽見他喊了自己的名字,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眼中閃過了幾分戒備和警惕,而他的這些反應朴智旻渾然不知,他安撫人的手到了現在都還沒停下,仍在擔心田柾國是否還在害怕。

  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田柾國神情冷靜,就著朴智旻的話開口問道:「那……你能放我走了嗎?」

  他聽見朴智旻在他耳邊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別看我身邊還有徒弟,長年待在這裡,其實我有點寂寞。」朴智旻放開了田柾國,右手仍虛環著他的身體,左手則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你能在這裡陪我一小段時間嗎?等到時候到了,我會親自將你送回你師叔那邊。」

  田柾國沉默地看著他。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下,他才終於見識到狐妖的面容能有多漂亮、多蠱惑人心。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正焦慮地摳著指縫。留在這裡並不是他該做的事情,可一對上朴智旻既期待又不安的眼神,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輕易地開口拒絕。

  朴智旻手掌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他的皮膚上,剛才那份擁抱的力度亦讓他胸口發緊,就好像他真的被這人珍視著一樣。可他們一個是人,另一個是妖,彼此又是初次見面,他怎麼會輕易產生這種錯覺?

  朴智旻發現了他的猶豫,無奈地輕笑了下,「你不願意,我也不想勉強你。也罷,今天你就在這裡休息吧,明天我會帶你下山。我說到做到。」

  田柾國聽見他說要將自己送走,連想都來不想,手便自動伸出去,抓住了朴智旻的衣袖。

  他還不能離開。

  不知怎地,看著眼前的人,田柾國無法抑制內心的衝動。

  「無妨。」

  說出口的瞬間,田柾國立刻就後悔了,可同時他心底深處竟又有種說不出的喜悅,完全相反的情感衝突,連他自己都格外的茫然。

  朴智旻倒是開心地笑了笑,沒想到邀約竟會這樣順利。雖然田柾國會答應多半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但朴智旻考慮的可是和他完全不同的東西。

  既然已經把主角拐到身邊來了,接下來,他該怎麼做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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