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
我跪在地上,雙手撐地,用一種最原始的姿勢,感受田柾國的熱度和脈搏。
在這房間之外還有三隻鬣狗在等著我們,然而那種眾目睽睽之下放浪的羞愧只存在一瞬,很快就被田柾國的動作給沖散。
現在我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給予我的。
不論是代表著死亡與危險的環境,皮肉被掐緊的鈍痛,抑或這毫無道理也不該存在的極致快感,全都由他傾瀉下來,令我臣服、令我投降。
人在瘋狂中根本思考不了任何事情,一切都交由情緒去感知。我被各種指向田柾國的感情填得滿滿的,看不見的東西,卻能轉化成淚水和哭喊,落滿一地。
一隻手從後方伸過來,蓋住了我的眼睛。
「我幫你把眼睛遮住了,智旻哥。」田柾國將下巴卡在我的肩頭,狀若珍惜地印下吻痕,「所以想哭就盡量哭吧。哭完了就沒事了。我會照顧你的。」
田柾國曾提到過我有個習慣,哭的時候喜歡遮住眼睛。也許是因為這個動作能讓我不必去面對淒慘的境況和他人審視的眼色,所以我才有這種無意識的舉動吧。
如今他代替我自己做了這個動作,我的心頭瞬間像被什麼擊中,不由哭得更加厲害。
有某一刻我差點以為我和田柾國不僅僅只是在交媾,而是透過身體相連的方式,真真正正地讓他摸透我的內心。我身體的每一個反應、我的每一次喘息,音調的變化和顫慄,都取代了言語傳遞給他,而我莫名覺得,他應當會懂。
畢竟他是我所認識的人中,最了解我的人……
我一陣恍惚,分心的下秒就被狠狠抵住了敏感點,令人頭皮發麻的快意一下子把我拽回田柾國身下,我拱起背脊,顫抖不已,身後的人這時候卻並未憐惜我,而是更深更沉地頂進來。
我啜泣了一聲,發出無聲的尖叫。那彷彿是一個訊號,所有我曾感受過的情緒經過劇烈的衝擊碾碎之後,再也抑制不住,隨著快感一起流淌而出。
因為有個人告訴我,可以盡量哭泣,所以我一點都憋不住,淚水如雨點落下,抽噎和呻吟混合在一起,讓我搞不清我這快要喘不過氣的感覺,究竟是由什麼引發的。
置身於犯罪現場,我和田柾國如理智全失只知苟合的野獸般,沉浸在被血氣妝點的性愛裡。如同被徹底打碎的哭喊過後,再沒有什麼能阻擋住人體內那最原原本本的享樂,還有每個人生來就都存在一些的至惡。
在這裡,在志珉姊不會再聚焦的雙眼面前,我被田柾國如此緊擁著趴伏在地上,任由他粗大的性器往我濕軟的甬道裡肆意抽插,我竟前所未有地痛快,似乎這極致混亂邪惡的場面成為了一場撕碎現實的龍捲風,能把所有我厭惡的、害怕的、不願面對的東西,包括我自己,全都攪得稀爛,而這般無視一切的破壞使我無比興奮,隱約感覺到了某種特殊的「自由」,一股不被世人所定義的生命力。
我活著。
身處於極端的場面裡,我深切地感受到我活著。
我的每一個感官都在承受大小不同的刺激,我的靈魂終於能和我的軀體連結在一起,共振同頻。
狂亂的顛動裡,田柾國突然一把撈起我,抬高我的下巴,張嘴咬住了我。
比單純的親吻更偏執,也更深刻。
我喉結滾動,扯過他的頭髮,用力咬了回去。
一絲血味在我們兩個的口中翻攪綿延,宛如連通我們兩人罪惡的紐帶。我和田柾國皆呼吸沉重,低吟自他滾動的喉結中溢出,他一瞬間加快律動,同時握住了我脹紅的柱身,毫無章法地套弄。
但光是這樣單純粗暴的舉動就足夠把我推向高潮。
那一刻來臨時,我渾身僵直著抽搐,一片白茫渲染了我的整個視野。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只聽到田柾國在我耳邊反覆唸道:「我愛你。」
「智旻哥。我愛你。」
#朴智旻
後來發生什麼,我已經記不太清了。連日以來的身心折磨和一時的極度亢奮令我累倒在地,難以睜開眼。我只隱約聽到田柾國陰冷的聲音,似乎和誰起了衝突。
那幾個聲音都很熟悉,怒罵和嘲諷此起彼落,我的名字在這場爭執裡出現了好幾次。
聽見他們叫我,我下意識強打起精神,只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動彈不得,全身似乎就剩下耳朵這個部位還在運作。
我聽見田柾國說了一句話。
「你們怎麼能對同樣是藍鯨的我下手?」
一個嗓音低沉的人回答:「你搞錯先後順序了。是你先成為了我們的目標,才讓你進入藍鯨的。所以不管你是什麽身分,你都逃脫不出這個命運。」
「這是誰決定的?誰有資格來決定我的命運?」
無人回應。
田柾國嘶吼著什麼,即使我看不到也能想像出來他奮力掙扎的模樣。然後他開始呼喚我,不同於興奮迷亂的叫喊聲,他的聲音竟然充滿擔憂和哀求。
就好像誰搶走了他賴以維生的一切。
#朴智旻
我早有預感自己醒來不會太好過,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我回到了我和田柾國的公寓裡,倒在沙發上,眼前是被綁在木椅上的田柾國,而我一從沙發上爬起來,那三人就立刻朝我走來。
金南俊、鄭號錫,還有帶著田柾國縱火的瘋男人。
「身體還好吧?」金南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笑著對我比劃了下,「我們先幫你擦過身換過衣服了,我想應該變清爽了很多?」
他那別有暗示的眼神和笑容,讓我意識到我和田柾國都在外頭做了些什麼,而我們的瘋狂全被這些傢伙們看得一乾二淨。
於是他的關懷在我聽來就成了一種隱藏性的羞辱。我沒理他,徑直看向鄭號錫。
「這是什麼意思,哥你有打算解釋嗎?」於性愛間大哭一場過後,我的喉道乾澀腫脹,說話的聲音嘶啞難聽,冷靜的質問都開始像是淒厲的控訴。
鄭號錫看了我一眼,明顯不敢在我臉上多做停留,迅速撇過了頭。
「你又不是我的誰,我沒有義務跟你解釋什麼。」他冷漠地說。
僅這一句話,我就徹底死了心。
「所以我和田柾國都被背叛了。」我一個接一個看過眼前這三個人的臉,拉扯臉頰的肌肉,露出一抹諷刺到狼狽的笑,「我被你偽裝的號錫哥耍得團團轉,而田柾國則被所有藍鯨的同伴拋棄,是不是這樣?」
鄭號錫飛快眨了幾下眼,垂下的嘴角忽然以扭曲的方式揚起。
「你希望聽到什麼?」他一反方才退縮的態度,往我這裡跨了一步,雙眼莫名爆發出怒意,「想要我證實你所謂的『背叛』?可以啊,我可以說給你聽。沒錯,你想的都是對的,從最一開始,你踏進舞蹈教室的那刻我就知道你是誰。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時時關注你、對你好?當然是因為你對我有利用價值。我歡迎你來找我談心,恨不得慫恿你遠離田柾國,害怕他、討厭他,這樣你就會激怒田柾國,推動他做出更不理智的行為。」
他的呼吸比我還要急促。
「我想看到你們什麼都沒意識到,就這樣一點一點毀掉自己的人生。」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臂做出手勢,「看著你們那樣揮霍生命去操控對方,厭憎身邊的一切,感覺實在是太好了。你們就是我每天生活的樂趣,包括崔志珉。」
鄭號錫的聲音迴盪在極其安靜的空間裡,沒有人打斷他。
「你覺得舞蹈教室裡有什麼事我不知道,我會看不出來崔志珉她做了什麼好事?可我絲毫沒想過阻止,你懂為什麼嗎?」
他瞥了仍處於昏睡狀態中的田柾國一眼,沉聲說:「就是為了現在這刻。」
我早就在他一連串的敘述中紅了眼眶。我不想示弱的,可這段時間的信任與感情,都在他親口證實我所有懷疑之後,化成無數根細碎的針,把我的心臟扎得面目全非。
「為了這刻……?為了……毀掉我?」我喃喃重複,備感荒謬地笑了起來。從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是從深淵裡爬上的惡鬼嘶鳴,但我此刻在他們眼中,一定不是可怕,而是可笑。
一個傻傻被這幫人引誘到早早設好的陷阱裡,狼狽到了極點的蠢蛋。
「也並不一定是毀掉,也許是幫助你重獲新生呢?」
金南俊抬手示意面色難看的鄭號錫後退,彎腰盯著我。
「還記得我問過你藍鯨有什麼含意嗎?朴智旻。」他的目光攫住我,掌握了我的心跳,「你回答我自由。如果你決定賦予牠這個意義,那你也可以賦予你的人生同樣的東西。」
我回望他深色的眼瞳,記得很清楚,就是他那段關於深陷泥沼的發言,讓我意識到自己永遠不可能站到光明的那一側。
所以我選擇甩他一個巴掌來當作我的回答。
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根本使不了多少力氣,可拍打在人臉上的聲音依舊無法忽視。
金南俊的眼中閃過幾分慍怒,接著就被我熟悉的幸災樂禍取代。
「還有心力生氣,很好。」他皮笑肉不笑地點頭,朝我不曉得名字的那個人伸出手,拿過一個小巧的玻璃瓶,從外觀看起來似乎是某種藥劑,「朴智旻。這是你最後離開田柾國的機會了。只要你把這東西注射到田柾國的身體裡,你就再也不用擔心受怕。你會獲得你渴望的自由。」
我渾身僵住。這個人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麼嗎?
「什麼意思?你……你是在教唆我殺人嗎?」我下意識往後退,整個人貼緊沙發椅背,驚疑不定道:「你手裡那是什麼藥?不,不對,應該說藍鯨到底是什麼組織?你們這些傢伙是犯罪集團嗎!」
金南俊這次笑出了聲,搖搖頭說:「當然不是犯罪集團了。我可從沒做過什麼犯法的事。」
從沒做過?哈!這麼明顯的謊言他怎麼敢說出口?
他注意到了我憤怒的神色,直接將那罐藥劑放到旁邊的茶几上,然後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姿態散漫地直起身子。
「看你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好吧,未經允許的街頭塗鴉可能算一個,其他的可就沒有了。好比說傷害你、監禁你,或是在你們房裡裝監視器觀察你……這些,『我』可都沒有做。」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因為金南俊簡直就是在用反話告訴我,他以外的「誰」,對我這了一件件的事。
我張開嘴,嘴唇卻顫抖到說不成一句話。我的氣管像是被人緊緊扼住,恐慌感一陣陣襲來,我後背狂冒冷汗,幾乎當場嘔吐出來。
我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田柾國就成為了你們的目標?」
「從你在田柾國母親手下逃離的那時候開始。」
回答我的竟然是那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我立刻轉過頭去瞪著他,握緊了拳頭,「……那麼早?怎麼可能!那時候我都還沒——」
——都還沒遇到鄭號錫,也還沒遇到金南俊。
我突然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完,只能粗喘著氣,去看跟我一樣狼狽不堪,卻仍陷在昏迷中的田柾國。
數年前,被我拋在腦後的記憶在這時候接連不斷地湧現。我被丟棄在路邊的畫面、田柾國求救的聲音、清醒後陌生的醫院、田柾國母親的噩耗……一件件、一樁樁,我不願多想的事故,全部串連起來。
「他在那時候遇到了你……於是我們就被選中成了目標。」我喃喃自語,不需要對方肯定,我本能地知道,真相一定是這樣。
因為同類能嗅到彼此的氣味。
痛苦、憎恨、絕望、憤怒,體內充斥著負面情緒的人們,能夠聞到那些酸澀濃苦的惡臭氣息,一眼在普通人間識別出對方來。尤其如果當初是這男人幫了我們,那他必定清楚發生在我和田柾國身上的故事。
到頭來,還是田柾國。
是他把這些人引來,是他讓我們成為目標,是他導致我們走到了這一步。所有的悲慘都有他的一份參與,有他在,我的惡夢便如影隨形。
我用兩手摀住臉,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大叫,有種想要砸壞和撕碎什麼的衝動,然後我看見了金南俊遞給我的藥罐,一把將它握進手心。
另外三人旁觀我的崩潰,只有金南俊對我開口。
「朴智旻,你應該知道,脫離不幸最好的方法,就是解決根源。」他說:「現在你曉得根源是誰了。重獲新生的關鍵,就掌握在你手上。」
「思考清楚。好好選擇。」頓了頓,他補充道:「我很期待看見你努力的成果。」彷彿猜到我可能會懦弱到什麼都不做,他還對我做出了威脅,暗示我的一舉一動,都會透過監視器呈現在他們眼裡。
我毫不懷疑,如果我沒讓他們看見他們想要的好戲,等待我的絕不會是什麼好下場。
最重要的消息傳達完,他們放任我呆坐原地,離開前往玄關側邊的流理台上,擺了一個盒子。
「針筒留給你了。」
隨著臨別之語落下,整個屋子恢復成一片死寂,耳邊唯有我和田柾國交錯的呼吸聲,讓這裡還存有一點點活人的氣息。
我虛脫地陷入沙發裡,將視線定格在田柾國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沒醒來,我也沒移動過位置。
我在這漫長的等待中,回憶我和他的點點滴滴。
一個念頭漸漸在我腦中壯大。
我想,我是該殺了他。
#田柾國
我在一陣令人難受的昏沉中醒來,身體除了被金南俊他們暴力制服所造成的疼痛之外,還有種並不自然的疲憊無力。
我不適地甩了甩頭,想抬起手揉按太陽穴的時候,才發覺兩手被綁在了椅子上。
媽的……居然連玧其哥都對我出手……
我咬緊牙關去扯動束帶,卻只換來塑膠物陷進肉裡的勒痛感。我發出一聲沒輒到發怒的喉音,前方立刻傳來一句:「你醒了。」
我猛地屏住呼吸。
智旻哥……
我緊張地緩緩抬頭,看見他就坐在家裡的沙發上,髮絲因汗而微濕地貼在額前,蒼白的臉色呈現出一股病態的脆弱。
我的胸口迅速升起被人捶打般的疼痛,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我沒有……我沒有保護好他。還讓他看見了我這麼丟臉的樣子。
我無法起身去檢查他的狀況,急忙出聲詢問:「哥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聞言,智旻哥笑了出來。
「對我做什麼?他們做的可多了。」他垂下眼,撥弄著手掌裡的東西,一邊說:「田柾國,你告訴我,你加入的這個叫藍鯨的組織,平時到底都在幹些什麼勾當?為什麼你們可以隨意縱火,隨意迷昏、綁走人,隨意闖入民宅安裝監視器,隨意殺人——志珉姊的死,你說不是你做的,那就是他們幫你解決了麻煩,是不是?」
我本就該料到,金南俊那些人不顧情面直接對我撕破了臉,肯定不會替我隱瞞這些事。他們恐怕迫不及待地想讓智旻哥知道這些糟糕事。
畢竟,我們在破滅裡尋找痛快,向悲哀的人投擲苦難,是一群帶來災難卻樂此不疲的人們。
但我原本以為,我是他們的一份子。
我以為,我能自由選擇要下手的目標,而我,和待在我身邊的智旻哥,不會成為藍鯨玩弄的對象。
沒想到……沒想到他們竟然……
被背叛的怒火在我的軀體裡亂竄,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因此沸騰。我想到閔玧其幫忙壓制我時毫無波瀾的那張臉,恨恨地咬了咬牙根,兩臂上青筋暴起。
智旻哥看見了我的反應,表情閃過一絲陰霾。
他離開了沙發,一步步走向我。
「為什麼不說話?」智旻哥緊皺眉頭,眼底淌著森冷的憤怒,「田柾國,你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你做的事情是錯誤的、犯法的!」
我仰頭看光影在他臉龐留下的痕跡,心裡有種委屈。
是。我是做了錯事,我明白這點。但為什麼智旻哥總是要否定我呢?我並沒有要他認可我做這些事是為了他。我不想那麼虛偽。我承認我做的那些極端的事都是為了留住他,滿足我那「想保護智旻哥、想讓智旻哥依賴我」的私心。
可我好希望他能再多理解我一點。不是用理智去判斷,而是依靠心來讀懂我、感受我……
明明,在我們還肌膚相親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的接納,為什麼現在他又不肯正視我了?
我咬住嘴唇內側的軟肉,兩眼酸澀。智旻哥見了我的反應,這次不再放軟態度,而是更加咄咄逼人。
「不要再裝可憐了,田柾國!」他一手扶著額頭,呼吸急促而淺,「我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你有沒有看見你的手有多髒!你才幾歲啊?就毀了多少東西,毀了多少人的人生!毀了我的!我的一切!」
智旻哥崩潰的嘶吼聲令我一陣耳鳴,心下震顫。我不懂……到底是什麼讓智旻哥突然又反抗起來,距我於千里之外,掙扎著想要離開有我存在的地方?
望著智旻哥瀕臨崩潰的模樣,我既緊張,又心疼。我以為我好不容易將他哄好了,沒想到我做的都只是無用功。他還是一樣,太過害怕這個世界。
「哥,金南俊他們到底都對你說了什麼?」片刻,我發出乾澀的提問。
「他們說你是我不幸的根源。」智旻哥站在我面前,垂下頭的時候,眼淚滴到了我的膝頭。他皺了皺眉,似乎是為自己流淚的反應感到可笑,但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我能看見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們還說,我要擺脫不幸的方法,就是殺了你。所以他們給了我這個。」
他朝我攤開手掌,露出掌心的玻璃瓶。
「如果他們沒有戲耍我,只要我用針筒將藥注射進你的身體裡,你大概就會死了。」
我盯著那小小的瓶子一會兒,嘴角扯出了一抹笑。
「哥,你覺得這是真的?他們會做到這個程度?」
「這你最清楚不是嗎?」他冷冷地回我,「你也是藍鯨的成員,你明白他們的能耐。如果你真的讓他們為你解決了崔志珉,那你還認為他們不可能做出這麼激進的事嗎?」
我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他說得一點也沒錯。藍鯨的能耐大得離譜,早在七、八年前,他們就可以替我除掉礙事的人,如今參與藍鯨的人越來越多,成員的經驗也越發豐富,現在還有什麼事是他們做不到的?
一個潛伏在水面底下的龐然大物,攪弄漩渦也不會被輕易察覺。他們,或者說最初建立藍鯨的那個「他」,該是多麼可怕的存在?
我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智旻哥的臉色變得更加陰鬱。
「田柾國,這是我對你最後的仁慈。」
「你去自首吧。把你所做過的事,還有藍鯨這個團體做的一切事情都說出來。不然……我就如金南俊他們所願,用這個東西殺了你。」
他不知道是做了多少心理準備,才把這段威脅說出口。他希望給我帶來的恐懼先撲向了他自己,他渾身都在顫抖,兩眼隱隱反射出淚光。
「如果我不去自首,你就要殺了我?」我低聲重複,然後搖了搖頭,「智旻哥,你覺得你真的能做到嗎?」
智旻哥多半認為我在嘲諷他,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他快步走到餐桌上拿回一個盒子,直接在我面前打開它。
裡頭竟裝了一根針管。
連工具都準備得這麼齊全,看來藍鯨是真的很想要我去死了。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不對,應該說是可笑。第一是笑我把我自己真的當成了藍鯨的一份子,認為我找到了和我一樣,不甘被社會塑形,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第二則是笑所有留在藍鯨的傢伙,不管是金南俊、閔玧其、鄭號錫,還是生活在別處,我從未見過面的成員……他們對我做這種事,為我造出一個人生必毀的困境,親手將利刃遞給我最愛的人,把我們一起送上無比殘酷又悲哀的舞台。為了看這場好戲,他們一定準備多時吧?心裡覺得無比興奮是嗎?可他們又怎麼能確定,下一個被選中當目標犧牲的,不會是他們?
我轉了轉手腕,肌肉繃緊了下,卻在瞬間迅速放鬆。
我盯著智旻哥手裡的針頭,抬頭看向他的脖子。
那裡懸掛著一條項鍊。我送給他的項鍊。廉價的做工,但是鍍上的銀色維持得不錯,平日裡若不曾細心保養,就無法保存到這個程度。
只這一眼,我就知道我該如何向他伸手。
「哥。我們好好談談吧。」我完全放鬆了身體,仰頭邀請他,「能不能替我解開這個?一邊就好,讓我能握你的手。」
智旻哥明顯地抖了一下,他看起來很想拒絕,面露掙扎。
「哥。」我出聲吸引他的注意,放柔聲音,「你在發抖。手是不是又變冷了?過來讓我看看。」
他注意到我的態度,很溫柔,溫柔到令他心生警惕,但他只是發出一聲聲惶然的喘息,沒有對我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而我也安靜下來,專注地望著他,嘴角露出一點很淡的鼓勵笑意,彷彿我在等一個渾身帶刺的野生動物靠近。
我們沉默地僵持了一陣,最後,智旻哥動搖了。
他轉身拿了一把剪刀,向我伸出手,將刀鋒卡進綁住我手的束帶間。
「別忘了我手上有什麼。」智旻哥將斷掉的束帶隨手丟在地上,一邊說一邊用針筒吸入致命的毒劑,然後警告我,「你敢亂來,我就把它注射進去。」
我盯著尖銳而細長的針頭瞧,這次沒再招惹他不快,而是朝他攤開我的掌心。
智旻哥閉了閉眼,眉間的皺痕洩漏他正在隱忍著什麼的心思。
我耐心地等待。
經驗告訴我,只有足夠耐心,我就可以將他人拉往我希望的方向走。
我的手還懸在半空,袒露的掌心昭示我不設防備的狀態。智旻哥瞥向我仍被束縛的左手,抿緊雙唇,指尖慢慢滑落到我的手心裡。
我細細感受他手部的每一道紋路,心臟的怦跳使我的手更顯溫熱。當我將智旻哥小巧的手全然包覆住的瞬間,我們兩人皆不約而同發出了小小的嘆息,渾身的肌肉都安心地卸了力。
我舔舔唇,拇指摩挲智旻哥的手臂,然後一個瞬間的發力,直接將他扯進了我懷裡。
「噓,我沒有要對你做什麼。」我搶在他瞪大眼睛,準備發難之前安撫他,我用我行動自如的那隻手臂環緊他的肩膀,給他一個無比紮實的擁抱。
「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的,哥。我只是想抱抱你。」我的眼角餘光瞄到他正舉起握著針筒的那隻手,後背冒了一些汗,但我依然抱著他,側頭倒向他的頸窩,「其實我和你一樣害怕,智旻哥。你可能覺得我和他們是一夥的,所以我早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不是的。我的確仰賴藍鯨這個組織,做了一些無法被你原諒的行為,但這並不代表我知道他們隱藏的秘密,知道這些人選擇了我們……作為下手目標。」
智旻哥抵著我震動的心跳聲,就像是寂靜中被無限放大聲響的時鐘,滴答滴答,不曉得會成為倒數計時,還是不斷往前流動的時間。
「所以我給了你機會。」智旻哥停下掙扎,粗喘著氣,針頭隔了一小段距離,對準了我完全坦露出來的脖子,「我說了,去自首,然後我就會放過你。」
我緩緩眨眼,就在他的肩膀上轉頭,抬眼看他。
「所謂的『放過我』,是什麼意思?」我問:「是指不殺我,還是,打算從此以後離開我?」
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智旻哥雙唇顫抖。
他盡力穩住嗓音,故作冷硬,「如果我說都是呢?」
我直起上半身,在他慌忙移開針頭的時候,替他把汗濕的瀏海撥開,撫摸他糾結成一團的眉毛。
「如果我自首了,你也無法置身事外。」我輕聲陳述事實,「我們不僅同住一屋,在學校裡也幾乎形影不離。每個人都知道,提到我們之中的一個人,就必定也會說起另一人。朴智旻和田柾國這兩個名字,根本切分不開。」
智旻哥再度顫抖起來。
「你在威脅我嗎?那我是不是乾脆就殺了你了事!」他咬了咬牙,瞪視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千刀萬剮,可他的眼裡卻有淚水正在打轉。
「當然不是威脅了,哥。我只是不想賭。」我搖搖頭,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臉,「我沒辦法賭你被我牽連的那一絲絲可能性,或是去想像輿論怎麼對你。假設我去自首了,那跟我這個罪犯如此親密,你會被傳成什麼樣子,你有沒有考慮過?」
智旻哥的喉頭重重滾動了下,固執地回答:「不管怎麼樣,都比繼續放任你要好。你毀了我的人生,田柾國。我受夠了。我沒辦法繼續和你待在一起了。我想從惡夢裡醒來,我不想一直沉浸在過去!我希望你放手,放過我,我說自首是為了給你留一點餘地,否則我真想就這麼讓你去死你知不知道!」
他越說越激動,一隻手甚至掐住了我的脖子,高舉握著針筒的那隻手,只要再多崩潰一點點,他大概就會真的將那銳利的細針刺進我的身體裡。
我的手輕柔滑下,勾起他胸前的項鍊,以冰冷的溫度貼上他的鎖骨。
「可是哥,沒有了我,你活得下去嗎?」我看著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加慘白,憐惜地問:「我們一起生活的過去我還歷歷在目。你呢?你記得第一次對我搭話,提到你弟弟之後給我的擁抱嗎?你記得你曾經對我表達的喜愛和保護嗎?你記得我給了你這條項鍊之後,你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嗎?」
智旻哥的眼眶再也容納不下積累的難受,眼淚掠過他發紅的眼角,一點一點淌下。
「你把我寵壞了,智旻哥。」我以手背接住了他的淚水,苦笑道:「這麼多年了,我會不清楚你把我當成一種心靈寄託?失去了父母、兄弟,你什麼都沒有了,我只是那個恰好存在,能讓你轉移注意,又能回應你感情的生命。我對你來說,是不是就像個過於黏人、太難管教的寵物,讓你時常渴望擺脫,卻又因為耐不住寂寞而捨不得放手?所以這些年來你才會故意放棄好幾次機會,不真正把項鍊摘下逃跑,甚至還反過來引誘我,刺激我對你的執著繼續增長。」
砸在我手上的水珠越來越熱,我忍不住帶著他慢慢和我貼著額頭。
「但無論你給我的是怎麼樣的愛,我都甘之如飴。我根本沒辦法離開你。」
「那你呢?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堅持得下去嗎?」
智旻哥徹底僵住了。他逃避似地閉緊雙眼,眼瞳在眼皮之後驚恐地左右顫動,也許是被我帶進了想像裡,他回到了那個遙遠的植物林園,困在他自己的小小房間裡。
我心疼地按住他的後頸,輕微挪動我的頭部,磨蹭他的髮絲。
「你一直都對我太過溫柔。」是我先將他拉近,但我們的姿勢,更像是我依偎在他懷裡。我對他說:「哥,藍鯨要你殺了我,結果你給了我自首的選擇。到頭來,你還是狠不下心。要是心不夠冷硬,你要怎麼擺脫過去,切斷痛苦的枷鎖?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在他的頸部摸索,摸到了項鍊鎖扣,我一下就將它解開,讓它從他的脖子掉落下來。
智旻哥猛地睜開眼,滿臉不可置信地看我。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永遠不會傷害你。」我很淺地一笑,「我本以為,待在你身邊,會比讓你獨自一人更好,但我可能想錯了。到了這個地步,我們都沒辦法再自欺欺人。智旻哥,如果你的痛苦已經到了臨界點,那你就把罪魁禍首毀了吧。」
我把頭往後一仰,露出脆弱的脖頸。
「我不會反抗的。」
我向他保證。
說也奇怪,當我看起來不想死,試圖和他周旋的時候,他一副憤怒又戒備的模樣,然而我一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手上,他就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無措地起身倒退,最後被矮桌絆倒,跌坐在桌子上。
我望著他全身洩漏出抗拒的肢體語言,不知該感到歡喜還是可惜。
為了自己的未來去奪取他人性命,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但如果他不動手,藍鯨會放過他嗎?
被背叛之後我才驚覺,他們或許一直都在關注我和智旻哥,尤其我也曾是藍鯨之一,他們輕而易舉就能掌握我們兩個的消息。
這是一個我得死去,智旻哥才有機會存活的局面。
我不願離開他身邊,可若我們之間得選一人死去,那我情願成為被殺死的那一個。
「你害怕動手嗎?」我盡力伸長了手臂,「那我來吧。你不敢的事情,我來做就好。哥你只要轉過身去,什麼都不要看,也不要聽,應該很快就能結束了。」
我的提議沒讓他流露出任何一點心動,或者心安,反而激起他某種創傷似地,令他止不住地顫抖嗚咽。
他用通紅的眼睛看我的臉,再去看我的手,面容交織著難以理解我的憤怒、恨意……還有哀戚。
「田柾國,你瘋了……!」他突然掙扎著爬起來,衝著我大吼:「你就這麼想要死嗎!明明去自首就可以了!為什麼你就是不願妥協,堅持要和我作對?你就是不想面對那些罪責對不對?如果你承擔不起,那你就不該做那些事!要是你當初沒有加入藍鯨,我們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智旻哥埋怨著、痛斥著,宣洩他的悔恨,我卻開始好奇,他會悔恨,是否是因為他也曾想像過我們之間存在著美好結局。
「對不起,哥。」我垂下手臂,知道我的所作所為令人失望,可我依舊忍不住說真心話:「我不夠聰明,也不夠強大。我不得不依靠其他的力量,來讓我們脫離險境。如果沒有遇到藍鯨的人,我恐怕還在我媽媽的掌控之下,而你可能也早就生死不明。別說過著更好的人生,我們連能不能好好活到這個歲數都是未知數。」
「所以沒有什麼如果。無論多少次,我的選擇還是一樣。即使你因此恨上了我。」
「我唯一能彌補你的,就是把我的性命交給你,用這種方式來保護你最後一次。」
智旻哥半失神地望著我,喃喃出一句模糊的話。
「……哥?」我前傾身體,試圖聽清他說了什麼,沒想到下一秒就瞧見他高舉針筒,猛然將它砸向地面,再不斷抬腳去踩,直到它被擠壓得碎裂,裡面的液體全部淌出為止。
我被智旻哥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還沒來得及詢問他這麼做的理由,就被衝上前來的他甩了一個極響的耳光。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智旻哥粗魯扯住我的領子,逼我直視他的眼睛,「田柾國,你以為你是誰,把自己當成英雄就算了,還總是妄想我無能到要你來保護我?一開始是我保護了你!是我故意讓你逗留在我房間,不讓你爸媽找到你!我在你家度過了多少日子,那些我都撐過了,憑什麼你就認為我沒辦法應付後來的一切?」
智旻哥咬牙切齒地嘶喊,拚命對我發怒。
「我真的好恨你,好討厭你。有無數次我都以為自己終於能從你身邊逃離,就算不能過上新的生活,乾脆就死在路邊也好,可是全都失敗了。」他大大喘了幾口氣,哭到眼睛都紅腫了仍停不下來,「你是我弟弟的替代品沒錯,要是你只是個弟弟該有多好?這種虛假的感情我隨時都能捨棄。可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那樣,我們親密到太過頭了,失去個人人生的邊界,像是皮膚被黏在一起,讓人難以忍受,可是要離開彼此,就得體會皮肉被撕扯開來的痛苦。」
我則愣神地看著他,隱隱感覺到他所有情緒的意義,但還不敢完全相信。
智旻哥的雙手慢慢轉移到我的肩膀,緊抓著我,指尖陷入肌肉裡,頭部在我的鬢側旁垂下,形似一個彆扭而絕望的擁抱。
「田柾國,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智旻哥發著抖問我,嗓音脆弱。憤怒的浪潮退去之後,留下的只剩一地的碎片。
我用唯一自由的右臂環住他,偏頭緊緊貼住他的鬢角,閉上我的眼睛,感受他身上充滿恐懼的濕氣,和微涼的體溫。
「我愛你。」再沒有什麼能比這三個字更能表達我的心意,因此我一遍一遍反覆地說:「我愛你,智旻。以前是,現在也是。一直、一直,都很愛很愛你。」
「我明白我是一個多麼自私的人,滿腦子只想把你栓在身邊,但我保證,這次不會了。」
「選擇權在你手上,我完全尊重你的想法。」
「你可以把我的左手也解開,然後就此離開這個房間,我會待在這裡解決一切。」
「或者你也可以留下來,和我一起。永遠不要再分開。」
智旻哥瞬間屏住了呼吸。他應當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沒有著急地催他,給予他思考的時間。
哥,遇見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反而覺得很幸福。你也不要再感到悔恨,留下任何遺憾了,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