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碩珍
「還有三個小時。」
我飄忽的視線聚焦起來,望向背對著我,在辦公室立鏡前調整儀容的父親。
「沒過多久發布會就要正式開始了。你第一次主持,彩排得如何?」
「一切都很順利,會長。」我垂下眼,語氣恭敬,心神卻有一半飄到了別的地方。
「那就好。畢竟這是你回國後第一次正式上舞台表演,所有人都在盯著你,你的表現決定了董事們的態度,可別讓我丟臉。」他轉過身,我盯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看,那些起伏的紋路讓我想起他總是過於用力擠出的假笑,我頓時有些反胃,腹部抽痛了下。
我嚥下嘴裡泛起的酸苦味,順從地回:「我明白,我會竭盡全力。」
「明白就好。」父親敷衍地點頭,吩咐道:「我先去接待貴賓,你記得發表會前來露個臉,結束之後還有個聚餐,當作是今天的慶功宴,在那些董事議員盡興之前,你都不準離開,聽懂了?」
「是。」
這個音節我熟悉到能不帶任何感情地發出,如同一個機器人那樣,輸入指令,我就回應。
我在他身後走出辦公室,回到發佈會後台的休息間,吃點東西墊肚子。
手機傳來一次震動,我點開簡訊上的連結,手機立刻播放了一段幾分鐘長的影片。
我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兩眼全被畫面裡的兩人吸引住。漸漸地,我的體溫開始升高,溫暖的血液舒緩了我僵硬的肌肉,讓我感覺整個人好像正在從無知覺的寒冬甦醒過來。
我將手機拿近,雖然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從他們緊緊相擁的姿態,以及發力過度到顯得猙獰的手指和臂彎,我就能感受到他們的痛苦。
是啊、是啊。
人生很艱難對吧?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得承受這些,難道我就不配擁有幸福?
多奇妙,僅透過肢體語言,我彷彿就能聽見他們在我耳邊說話。
我情不自禁深深吸入一口氣,感覺心臟也跟著他們的處境,承受著相似的苦楚、淤塞與憤懣。
這種痛卻能讓我感覺自己活著。
我的心臟為熟悉的陌生人揪緊,跳動時激發的噪音宛如哀乎,拚命叫喊著要掙脫束縛住它的枷鎖。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有聲音,只有上揚的嘴角和顫抖的肩膀,彰顯出我的情緒。
放心吧,你們不幸的人生,在遇到我之後,很快就能結束了。
我用拇指撫摸手機螢幕,心裡湧現一股足以稱之為慈愛的感情。畢竟,我看著他們,就像看著一群和我有隱密連結的孩子們,跌跌撞撞走上我為他們鋪好的路。
我會還給你們應得的自由。我在心底對他們說:我們都只是被困在海裡的藍鯨。在看似廣袤的世界裡,如果我們逃不出去,那捨棄這個世界就可以了。
我收起手機,看向左手腕上的錶。黑色的底盤在整點時微微亮起,我調整角度,讓反射的光線能描繪出那隻隱蔽在錶鏡之下的鯨魚,牠身上有雙重的指針,一組是按照正常時間跳動的,一組則停滯在一個確切的時間——8點11分,時針和分針呈現近180度角,合成一根長長的尖刺,穿透鯨魚心臟的時刻。
每一個藍鯨成員的刺青上都刻著這串數字,0811,但真正了解其意義的人寥寥無幾。
敲門聲響起,我手腕一轉,將手錶藏進袖口裡,轉頭望向來人。
「社長,我來和您確認晚點記者發問的環節……」
我又恢復到了原本淡然疏離的模樣,好不容易熱起來的指節退去溫度,再次變得冰冷僵硬。
#朴智旻
田柾國牽著我的手走進浴室。
從我解開僅存的束帶的剎那,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我耳邊彈指,讓我想清楚這麼做是對的嗎?我真的不會後悔嗎?
老實說,我不知道。
在這世上,誰能完全做對人生所有的選擇題?
而我,別說交出滿分的試卷了,恐怕答對的題數都寥寥無幾。
就連眼下,我都還在猶豫。
我止不住去看田柾國的背影,和他包覆住我左手的模樣,過去就在我眼前一頁頁翻過,曾經比我還矮小,會趴在床邊抬眼看我的小男孩,已經長大到我不得不仰頭才能將他完整收入眼裡的程度。
也是此時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我們真的已經在一起這麼久了。
久到我們都從單純的受害者,長成心思複雜又矛盾的加害人。
久到……緊要關頭,我對田柾國的恨,根本就壓不過我對他的憐惜和喜愛。
一陣窒息感從胸口襲來,田柾國從我模糊不清的視野中轉過身,輕柔地捧住我的臉。
「怎麼又哭了?」
他的指尖擦過我濕漉漉的顴骨,額頭和我相觸,像動物一樣輕輕磨蹭。
「如果害怕,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即將親自走向死亡,有誰會不害怕?但我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就絕不反悔。
放在以前,我可能會說謊欺騙他人,也欺騙自己,可此時此刻,這就是我的真心。
「不會再有任何反悔了。」我說。
本來打算安慰我的田柾國,反而也跟著紅了眼眶。
他的眼睛大大的、圓圓的,睜著那雙泛淚的眼看我時,給人一種在和什麼小兔子對望的錯覺。他明明跟嬌弱的動物完全搭不上邊,我卻總是能在他身上找到幾分脆弱和單純。
到底是他太懂得迎合我,抑或其實是我,一直在用這樣的眼光看待他?
不過這也已經不重要了。
我不願再思考太深,計較這個那個。
我只想放空一切,依照本能行動。
於是我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腰,主動往他懷裡走近一步。
「這次我們可以一起走了。」
田柾國的呼吸驟然凌亂,他喜不自勝地凝視我,難以自抑滿臉的激動,彷彿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滿足的一刻。
「一起。」他喃喃低語,然後低頭貼上我的唇,不含繁雜的慾望,而是鄭重地貼著我,和我交換一道允諾。
他的手滑下來,重新牽住我,五指鑽入我的指縫間,將我握緊。
我側過身,和他並肩坐到浴缸邊緣,聽水龍頭打開後不斷落下的水聲。
那聲響隨著水在浴缸裡積累越多,變得越沉,就像人耳開始被包裹起來一樣,隔絕了其餘的雜音。
我們就這樣等待,直到浴缸盛滿了熱水。
田柾國抬起左手,讓我閉上眼睛。
尖銳的疼痛貫穿我的手腕,我受不住地痛叫,田柾國立刻安撫我,一邊抱著我躺進浴缸裡。
「很快就好了。」他讓我靠著他胸膛,和我臉貼著臉,一句句哄我,把那些話當成拍撫,打算就這樣哄我入睡。
「哥只需要感覺我、感覺周圍溫熱的水。」
「我們都環繞著你,陪在你身邊。你什麼都不用怕、不用擔心……」
「閉上眼睛,漂啊……盪啊……你開始想睡了,放緩了呼吸,意識慢慢沉了下去……」
下去……
再下去……
一切都被拋在腦後,就此安睡。
#朴智旻
田柾國的聲音漸弱。
他環住我的手漂開到了另一邊。
水溫開始變涼,滴滴答答落到浴室地板的水聲,不知是溢出浴缸外的水,還是從我們身體裡流出去的血。
我已經連撐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周圍的聲音卻聽得很清晰。
落水的聲音好像下雨。
如同那一天。
雨聲將世界屏蔽在外,獨留我一個人在植物林中徘徊。
可是跟過去不一樣,我不再孤獨地落入險境了。
浴室外,隱約傳來手機的響鈴。
我無暇顧及,指尖顫抖了一下,平靜的水面便一點點淹沒我的口鼻。
黑暗裡,我唯一還能看見的,全是我和田柾國共度的記憶。
我們相識近十年,我人生的二分之一時光,他卻像占有了我生命的全部。
我總是不厭其煩地說恨他,把我所遇到的痛苦全歸咎在他身上,他都沒有迴避過。
我從未說過愛他,也並未真正保護好他,從一開始,將這段關係摻上毒藥的,本就是我。
我不是個襯職的哥哥。
可我還是答應了田柾國最後一次的胡鬧。
——即使沒有了項鍊,我也離不開你。
柾國,你那麼了解我,那你一定知道我這麼做的意義,對吧?
⋯⋯柾國。
我們……
……走……吧……
#金泰亨
酒瓶、尖叫、鮮血。
三個充滿刺激性的關鍵字不斷在我腦中閃爍,我瘋狂在街道上奔跑著,呼吸進來的空氣刀刃一般刮過喉嚨,帶來噁心的鐵銹味。
他死了嗎……?他是不是死了!?
玻璃砸破男人腦袋,黏稠的血液從他額頭淌下的畫面在我眼前閃爍,我慌不擇路地在人群間穿梭,卻不知道我能逃向何處。
一陣奔跑之後,我的肺和雙腳開始抽痛,我不得已慢下速度,戰戰兢兢地拿起手機,打給我的姐姐。
剛才我沒多想,看見那個傢伙又一次喝醉酒對她動手之後,暴怒和衝動促使我隨手拿了地上散落的空瓶狠狠砸去,然而闖了禍的我卻忘了帶著她一起逃跑,不禁後悔且焦急起來。
她應該沒事吧?那死老頭都倒到地上了,應該沒辦法再爬起來對她怎麼樣……但是鄰居會不會聽到聲響跑到我們家去查看狀況?要是被人看見姐姐身旁倒著一個浴血的人,他們絕對會報警的!
我滿身熱汗地等待她接通電話,等到我雙手都顫抖起來。
打不通……
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辦……我該回去看嗎?回去的話,如果警察出現了的話呢?如果被路人發現了呢?如果剛好正在有人追查是誰動手……
我焦慮地揉亂頭髮,不斷在原地踱步。
怎麼辦?怎麼辦?我不想被抓,也不希望姐姐被抓。她不能出事!我動手本來就是為了保護她,如果她替我背了罪,那我怎麼對得起她?
想到一連串可能會遭遇到的報應,我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極端的情況下,我的腦袋一團混亂,根本無法好好靜下來思考,我反覆祈求有個人能來替我想辦法,拯救我逃離險境,因此我下意識撥通了朴智旻的電話。
我身邊能依賴的沒幾個人了。智旻是我最好的朋友,雖說我不曉得他能不能為我想到辦法,但只要聽到他的聲音,我覺得我就能振作起來。
可是,無人接聽。
那一刻,過度的惶恐讓我一邊懦弱地哭泣,一邊又暴躁到恨不得把掌中的手機砸到地上,讓它摔個粉碎。
為什麼!為什麼!每次我遇到困難的時候總是沒人來救我!為什麼緊要關頭,我就得像隻過街老鼠一樣逃竄,連家都不敢回,連和人訴苦、求助的機會都沒有!
我低垂著頭,茫然地在街頭遊蕩。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我驟然經過幾間準備出租,拉著鐵捲門的店面,上面飽和度極高的色彩喚起了我的注意。
噴漆交織的線條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彎曲、分開再重合,巨大的框架描出了一隻簡略的鯨魚模樣,牠的身軀被塗成了藍色,周邊沒有加上任何背景,我這個看著,感覺牠並不是在大海裡悠游,而是被困在了這座城市、這扇鐵門間,尋不到出路。
我認出這是南俊哥的畫,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帶著最後一絲希冀,撥打他留給我的電話號碼。
通話連結的嘟嘟聲彷彿成了心電圖的聲音,帶著我的心跳上下起伏。
突然,微小的電流啪嚓聲傳入耳裡,我聽見了屬於南俊哥低沉的嗓音。
一瞬間,我喜極而泣,身體撐不住重量而蹲下身,抱著膝頭嗚咽道:「哥……南俊哥……救救我、拜託……求你幫我……」
#金南俊
看著電腦螢幕上的一片豔紅,我關掉監視器畫面,把存檔匯出,再稍加剪接,傳送給固定聯繫的號碼。
不曉得這次的戲碼,會值多少錢?
想到幾個小時前還跟我扭打在一起的田柾國,以及用哭紅的眼睛恨恨瞪視我的朴智旻,都已經成為不會再有任何反應的空殼,我忽然備感煩躁。
我粗魯地撕開一個棒棒糖,張口就咬上去。
硬糖在我牙齒間發出喀啦喀啦的噪音,人工香精的味道甜膩到惹人皺眉,偏偏大量的糖分讓我欲罷不能。
我自己也把剪輯過的偷拍影片看了一遍,從兩個人大吵、對峙,到朴智旻解開田柾國身上的束縛,被他牽著走入浴室,我都看得仔細。
至於重頭戲,我更是暫停了好幾次。
看田柾國拿起刀,刀鋒在他和朴智旻手腕上劃過的剎那,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他們的舉動帶入到自己身上,想像扭曲的疼痛和解放的快意同時蔓延而上,所有生來的罪惡,一路走來的痛苦,壓抑在體內深處的卑微和髒污,全都隨著鮮血排出體外,這種感覺是不是格外暢快?
我咬著棒棒糖桿,呼吸微顫。
曾幾何時,我也想過這樣對待自己。
在狹小到七、八個人根本住不下,沒有任何個人空間的屋子裡,我緊攥著手腕,試圖抵抗對疼痛和死亡的恐懼,只希望能擺脫悲慘的人生。
但我終究還是太過懦弱,所以我現在才會在這裡。
以帶給他人苦難為樂,卻又在逼死他們之後,對他們得以結束人生這件事感到羨慕。
可惜,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我並不想死,我還想活好久好久,賺好多錢,享受能揮霍金錢到發膩的人生。
我因為觀賞影片而有些飄然的心思沉了下來,關掉視窗的同時,我隔壁位置上的人猛地站了起來。
我側頭看過去,閔玧其正死死盯著手機,時常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特別顯眼的火氣。
他的手指捏緊手機的邊緣,下顎緊收。
「怎麼了?」我叼著棒棒糖問,暗暗打量他表情變化的細節。我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人的好戲。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收起,收拾起背包。
「臨時收到一個任務。我走了。」
任務?田柾國都死了,還有什麼任務值得他露出那幅模樣?我玩味笑笑,故作隨口一問:「什麼任務?人的?」
「不是。」他轉過身,冷冷道:「金南俊,管好你自己負責的東西。我們可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就不能關心關心,分享彼此的情報了?
我對他離去的背影發出嗤笑,就著辦公椅旋轉一圈。
是呢,他對於「人」的任務結束了,我這邊可還沒有……
我仰躺在椅子上,拿出被我嚼爛的棒棒糖桿,桌上的手機忽然也震動起來。
一看來電顯示,我頓時有了精神。
是金泰亨。「我的」目標。
按下接通,我有意識地讓自己化身為那個,不得志卻始終堅持做自己,能夠理解金泰亨,並且指引他方向,受他崇拜的好哥哥。
「泰亨啊,怎麼了嗎?」
說話的時候,我比想像中要更開心。畢竟失去田柾國和朴智旻,就如同我最愛的餘興節目完結了一樣,再沒什麼能使我愉悅地消磨時間。不過幸好,我還有金泰亨。
他的悲慘,就是我賴以維生的糧食。
「哥……」金泰亨斷斷續續,不成調的聲音從話筒裡響起,「救救我……我、我可能不小心殺人了——」
即使是我,聽到這句話也不禁睜大眼。
「殺人」如此狠戾的敘述,和金泰亨平時給人的氛圍完全搭不上邊,然而正是這樣相互衝突的事物,才格外吸引人。
聽著金泰亨隱約的哭聲,我幾乎能馬上想像出他蜷縮在一起,可憐無助的模樣。
有一瞬間,我既想為他嘆息,又想毫無顧忌地發出笑聲。
剛愁沒有好戲能看,現在就有一個傻乎乎的傢伙自己送上門來了。
我只不過是聽他說了幾句心裡話,假裝開導他,根本沒實際上對他動手,他就自己站到了人生的懸崖邊。
這可不能怪我。
「泰亨啊,你先冷靜下來,慢慢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得越詳細越好。我可好奇得不得了呢。
我心想,既然金泰亨這麼信賴我,那我絕不能令他失望。
我必須得好好引導他,在絕望中如何更堅定地朝向深淵行走,將自己摔到萬劫不復的地獄中。
#閔玧其
天色越來越暗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蒼穹像是被用一層布蓋上,所有事物都被掩蓋在這黑暗之下,自承其重。
我照著簡訊上透露的地址,走到了一家二手樂器行。
即使站在店外,我也一眼就找到了那台淺褐色的直立式鋼琴。
曾經屬於我的鋼琴。
我的夢想。
我沉默地望著它,掉頭離開,在整個街區晃蕩,直到深夜,所有店家都關門,我才重新回到樂器行門口。
取下街道上的滅火器,我看著眼前的落地窗,深吸了一大口氣。
氧氣在我的肺部累積,舉起滅火器的動作化作點燃的觸發點,將我體內從未消散的恨意燒灼、爆發。
滅火器從我手中直直甩出,砸碎了玻璃。闖出那麼大的動靜,我心裡出奇地平穩,一刻也不停地走向店中展示的鋼琴。
我坐到椅子上,掀開琴蓋,仔細撫摸每一個琴鍵後,嘗試按下第一個音。
調過音的鋼琴,音準比我以前彈奏時準確多了。
雖然還是同一台琴,卻和我回憶中的模樣有了差異。就和它的主人一樣。
我自嘲地笑了笑,雙手緩慢落下,擺放在白鍵上。
彈奏樂曲幾乎是刻印在靈魂上的本能,我不需思考,手指便飛快地躍動,右腳配合敘事的展開踩上踏板,我的耳朵立時被不間斷的音符填滿。
儘管十指指尖都因觸碰黑白琴鍵而忙碌,我卻有種自己正在舉起火炬的錯覺。
如每一次我按下打火機,看見火光升起的瞬間。
亦如那一天,我終於親手燒毀那個家的時刻。
無處宣洩的惡意、厭憎,全都隨著越燒越大的火焰,向他人撲嘯而去。
灼人的熱度讓我的鮮血跟著沸騰。
唯有這時候,我會相信,我是無畏的。我能夠做到很多事,對抗腐敗的大人,抓住他們口中所稱的,虛無縹緲的夢想。
在我的想像裡,我很幸福。
外頭不知何時傳來了刺耳的鳴笛聲,但我仍裝作渾然未覺的模樣,繼續坐在原地彈琴。
從我接到藍鯨訊息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的故事也要跟著落幕了。
……無所謂。
反正,柾國也不在了。
走到現在,我的人生充滿了許多錯誤和罪惡,繼續下去,不過是徒增悲慘。
至少最後,我再次撫摸到了這台乘載著我所有純真的鋼琴,做了一場美夢。
#鄭號錫
人吃下一整罐藥,能夠舒舒服服地死去嗎?
還是說藥劑量不夠重,或著僥倖被人救活,拖著一具爛掉了的身體,過著比之前更生不如死的日子?
注視著手上的藥罐,我時常猶豫,猶豫是否要把它們全吞下肚。
可每次我都還是乖乖倒出指定的顆數服用。
因為我不敢賭。
我害怕活著,恨不得趕快去死,卻更怕死得不夠徹底。
如果我失敗了,那才是真正對生者的酷刑。
我臉色蒼白,連忙把藥罐藏進抽屜裡。看不見,我就能逼迫自己不去想。
吃了藥,我蜷縮在被窩裡,等待藥效擴散。嘴裡若有似無的苦味讓我有些躁動,口舌迫切需要點甜味來壓制這種令人反胃的味道。
……好想吃巧克力。
我閉著眼,頭腦逐漸昏沉,但我依舊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幻想自己品嘗甜點的滋味。
忽然,腦海裡浮現出了朴智旻的臉。
偶爾我練舞練到精疲力盡,他就會坐到我身旁,遞出從包包裡翻出來的巧克力棒。
我沒告訴過他我愛吃哪樣的零食,但他遞給我的,都是我最愛吃的。
一點濕意,從我的眼睫縫裡緩緩滲出。
一個玩弄人感情,毀了別人人生的傢伙,也好意思懷念和他共度的時光?
鄭號錫,你不配。
我在心中奚落自己,諷刺地想笑,但即將入眠的身軀不再受我控制,我癱軟在床上,模模糊糊地問:所以,田柾國和朴智旻,真的死了嗎?
那兩個人,就這麼簡單地從世上消失了?
……我呢?
什麼時候……我能和他們一樣,毅然逃離這個世界,不再回來。
#金碩珍
發表會大獲成功,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只有被抓著不斷灌酒的痛苦在我體內發酵,我根本記不清自己怎麼被送回家的,稍稍清醒就被天旋地轉的感覺擊中,逼得我連滾帶爬地衝進廁所,對著馬桶狂吐。
覺得喝下的酒被清空得差不多,沒那麼暈了,我伸手摸索沖水鈕,將那些穢物沖進下水道裡。
我接著漱了口、洗了把臉,一抬起頭,就能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呼吸沉重地盯著鏡中之人,我忍不住把水抹到鏡子上,臉部的倒影立刻變得模糊不清。
打起精神,該做正事了。我喃喃道,隨手撩開被潑溼的頭髮,先在更衣室換好睡衣,接著回到臥室,熟練地鎖上房門。
我把這裡整理得很乾淨。除了床,沒有多餘的家具,房內因此顯得格外寬敞。
我拖著疲憊的腳步,拿出手機,觀看藍鯨提供給我的影片,裡面完整記錄了田柾國和朴智旻兩人自殺的畫面。
看的時候,我因為太過專注,做不出任何表情。等看完了影片,我才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
做得好。我探出指尖,觸碰螢幕裡閉上眼睛的兩人。雖然不能真的撫摸到他們的臉頰,但我繼續著動作,不斷對他們低語:做得很好。辛苦了。
活著掙扎這麼久,一定很累吧。我懂。
幸好你們以後都不會再受到煩惱侵擾了。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我們應該待的地方。我一定會盡我所能,讓和你們一樣的人,一個個除去枷鎖,脫離罪惡之地。
我拿起床頭櫃上的白花薰香,以打火機點燃,然後放在鐵盤上。
身體平躺而下,我透過幾次有意識的深呼吸,把瀰漫在房裡的香氣吸入肺部,等待血液中的氣體交換,帶著花香流遍全身。
不用多久,我成功進到了夢裡。
我仍穿著潔白的睡衣,赤腳踩在廣茅的草地上。天空很藍,太陽正好。花草和大地的氣息在陽光的炙曬下,乾燥而清雅,連空氣都透出一股暖意。
我緩慢地眨了幾次眼,踏出一步,就停下幾秒,用感官體驗周遭迷人的一切。
忽然,兩個倚靠著坐在一起的人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加快腳步,朝他們走去。其中一人似乎是累了,調整姿勢躺到了另一人的大腿上。
隨著我的靠近,還醒著的那人轉過頭來看我,我才發現是田柾國。
我側身望向躺在他腿上的,果然是朴智旻。
「哥。」田柾國先對我開了口:「你來了。」
我坐到他身邊,視線落到朴智旻身上。充足的光線模糊了他的臉部線條,讓他的臉蛋看起來美好得不太真實。
田柾國跟著我低頭,主動解釋道:「剛才在附近逛了一圈,智旻哥躺下休息,很快就睡著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去梳理朴智旻的髮絲,拇指時不時流連在他的臉頰旁,一舉一動皆顯盡珍惜。
「就讓他好好睡吧。這是他應得的時間。」
「你呢,哥?」田柾國突然問:「費盡心思找到我們,不擇手段也要將我們帶離那個世界,你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好好休息?」
我無法保證,只能回答他:「就快了。」
田柾國觀察我的表情,「上一次你回答我,也是這麼說的?」
我沉默下來,撇開視線望向前方。田柾國嘆了一口氣,問起別的事,「讓我跟智旻哥死在一起,就是我們在這個世界能做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我低聲說出實話,「也許你們可以花費更長的時間,達到所謂『最好的結局』,但我等不了那麼久。」
田柾國動作一頓,放下了手。
「是啊,不只是哥,其他人也耗不起。」
他並未抱怨,反而接受了這個理由,但他依然掩飾不住臉上的遺憾。
我們的對話暫時中止。安靜下來後,草地的環境音湧入耳中,大自然的吵雜填補了我們之間交流的空缺,讓我們的心情都沉澱下來。
田柾國輕輕挪動朴智旻的頭,換了個位置,也到他身邊躺下。他抬手環住朴智旻,把人虛抱進懷裡,一抬頭就能蹭上對方的耳朵。
「哥。」田柾國又喚了我一聲,「你說,我們幾個,最後真的都能獲得幸福嗎?」
「會的。」
一陣風吹過,四周的香氣淡了許多。我凝視兩人恬靜安詳的睡顏,已數不清自己說過了幾遍,卻仍然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無論要經歷過多少次悲劇。
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我都會找到大家。
拯救你們……也拯救,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