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
在這世人,人們的命運是注定的嗎?還是能夠靠一己之力創造出來的呢?
有的時候我會想,倘若命運能有不同的軌跡,那麼那一天我一定會聽話地帶上雨傘,被抓的人就不會是我了。
不是我,是別的人就好了。我在心裡一千遍、一萬遍陰暗地祈求著。
要我成為那種兇手也可以。我會親手將無辜的孩子推下泥沼,並且冷眼旁觀,反正只要這次不是我就好。
然而事實上,深陷在命運的泥沼中苟延殘喘的人,是我才對。
但是為什麼呢?
平平都是人,為什麼命運給予的待遇可以如此不一?
「你有聽說關於他的事情嗎?」
在下學期的開學典禮,有一位年輕的校友回來致詞。金泰亨站在我前面,低聲問了我這句話,我聽了立刻搖搖頭。
「他好像是前一任校長的兒子,高中畢業以後就去國外讀書了,現在回來接手家族企業,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執行長的位置。」他說完之後笑了一聲,「好羨慕啊,明明我也姓金呢。要是我也出生在那種家庭,一定做什麼都順風順水的吧?」
我將他眼中閃過的痛苦與落寞盡收眼底,仰頭望著站上演講台的那名男人,儀表堂堂的模樣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生的孩子。
他動作優雅地整了整衣袖,開口的時候禮堂一片靜默,所有人都被他的相貌和優秀的談吐吸引,而我卻控制不住自己,以一種近乎惡毒的眼光在看他。
為什麼只有你可以過著這樣的人生呢?
要是你也跟著我們一起下地獄就好了。
#金南俊
網咖裡,我盯著電腦螢幕,影片中有兩具白花花的肉體交疊在一起,喘息和交合的聲音不斷透過耳機傳入我的耳中。原先我還抱著取笑的心理點開影片,現在我卻渾身熱了起來,呼吸也越發沉重。
「興奮了?」閔玧其的聲音從後頭傳來,他無所謂地說:「你可以在這裡做,我們也不會偷看。」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跟這些自我中心的人相處久了,我其實也不太在意他們的看法,便上手解開褲子,掏出半勃起的陰莖,配合影片上下套弄。
放蕩的呻吟仍在繼續。
『啊、好舒服……喜歡,嗯,喜歡……』
『哥。哥。你再喊喊我的名字好不好?』
畫面中使力挺動腰部的人低下頭去蹭另一人的脖頸,撒嬌似的動作使對方伸手去撓他的頭髮,迷亂地開口。
『柾國。』朴智旻雙腳緊緊地勾住田柾國的腰,用甜膩中帶著沙啞的嗓音勾引他,『再深一點、再用力一點……啊!』
田柾國使力按著他,手臂和腰背的肌肉拱起,幹得朴智旻發出了尖叫。我難耐地舔過嘴唇,手快速地動作,頻率逐漸和畫面的律動相合。
『哥。我聽了你的話,你能稱讚我嗎?』
田柾國當初是閔玧其介紹給我們認識的。我早就聽說過他親自買兇殺了他媽媽的事蹟,而後也跟他碰過幾次面,他給我的印象完全就像一頭野獸,然而他在朴智旻面前卻出人意料的孩子氣。
但更令我驚訝的卻是朴智旻。
『看我。』
明明聲音還因為喘氣而顫抖,但他吐出這兩個字時,卻有種讓人渾身一凜的感覺。
『看著我。』攝影機照不清朴智旻的表情,但我很明顯看到他忽然將手擺到田柾國的脖子上。
『做得很好。』
誘人墮落的聲音傳入耳中,我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下,竟然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高潮了,一部分的精液還射到了電腦桌上。
於是我點下暫停,將自己和桌面清理一番,然後重新瞥向剛才的畫面思索著。
最近我接到了命令,暫時搬去和他們住在同一棟公寓,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和朴智旻「巧遇」。
那時候他的視線、他的表情,都傳達出一個顯而易見的訊息:他看到了我的藍鯨刺青,並且為此感到害怕。
那他為何會害怕呢?
不就是另一個人同樣刺上藍鯨的人造成的嗎。
組織裡面,有接觸到朴智旻的人只有田柾國和鄭號錫,二擇一的選擇題,答案一開始就非常明白。
可就因為如此我才覺得奇怪。
明明懼怕他,卻又跟他頻繁的上床,這是什麼道理。我摘下耳機,對著影片點選撥放,看見那兩個人擁抱在一起,關係看起來並不似我想像中差。
至少,我對我厭惡的人,是做不出這些行為的。
想到這裡,我不禁笑出聲來。
「怎麼了,有什麼有趣的事情要分享嗎?」鄭號錫放下手機,好奇地問。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他們還剩多少時間。」我向後靠上椅背,轉過去對那兩人笑著說。
「跟著他們也好幾年了,那位大概快膩了吧。」閔玧其是第一個接手人,和田柾國認識已久,也許他的猜測根本只是在陳述自己的心情。
「什麼時候需要推他們一把,再跟我說說。」鄭號錫笑了笑。他長了一副鄰家好哥哥的臉,行為舉止卻十足地沒有良心,和閔玧其一樣都是相當可怕的人。
不過,我也只是一丘之貉。
曾經我會因為做了壞事而輾轉難眠,在被罪惡感壓垮的時候放聲哭泣,但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懷有那麼強烈的情緒,只剩下習慣所致的冷酷,還有對於犯罪而攀升的興奮。
因為,能夠隨自己喜歡地去破壞別人的人生,將他們扯進自己也在的泥沼中,實在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情,不是嗎?
#金南俊
『哥,我能跟你見一面嗎?』
最近金泰亨越來越常傳來類似的訊息,看見他這副模樣,我就知道事情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推進。
而當我跟他見面時,他那紅腫了半邊的臉頰,以及嘴邊的傷口與血絲,更是印證了我的猜想。
「哥。」看見我來了,坐在路邊長椅上的少年勉強扯了扯唇角,神情黯淡。
「……泰亨?」為了怕自己裝不好震驚的表情,我用手掩蓋住下半張臉,帶點踟躕地在他身邊坐下,「發生什麼事了?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我知道金泰亨本就是為此約我出來的,但我表現得越溫柔、越願意傾聽,他對我的依賴和信任就會越深。
金泰亨一開始只是沉默不語,而當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他的背時,他突然身軀一顫,飛快用掌根蓋住了眼睛。
「哥。你恨過你的父母嗎?」
我安靜地看著掌心也遮不住的淚水從他臉頰落下,明白這種時候他最需要的是什麼。
「當然。」
不需要說明太多。只要承認我和他是一類人,這樣就夠了。
也許是我說得太過篤定,金泰亨的動作微頓,然後緩緩放下了手。
他對我訴說了起來。
那是一點也不特別的故事。由一個酗酒暴力的父親、丟下孩子獨自逃離的母親、為弟弟背負一切的姊姊,和因為年輕和懦弱,而什麼都做不了的弟弟,一同編寫出來的,俗濫卻又悲哀的人生。
我該怎麼辦?金泰亨那雙因為哭泣而通紅的大眼裡,在迷惘的同時滿載著對我的敬愛與憧憬。
但是我看著瞳孔處自己的倒影,只覺得裡頭映出的人無比噁心。
那是一個哄騙著不知情的孩子,將其一步一步誘入陷阱,希望他們最好都墜入地獄的男人。
就算如此,我也還是按照原訂的計畫,不斷地對金泰亨施行勸誘。
我告訴他,你必須反抗。
為了你與你姊姊的幸福,你必須反抗。
千萬別讓那個人渣毀了你們的人生。那種人,根本不配活在這世上。
看著金泰亨的表情漸漸沉澱下來,我的心臟因為興奮的情緒跳得越來越快。
就是這個。每一次感覺到我正在影響著他人的意志和行為時,我都能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快感。
是我。我用自己的力量,讓那些人選擇了我想讓他們選的選擇,讓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走上我為他們鋪好的路。
我再一次以手掩住了我的下半張臉,不讓那道抑制不住的笑容展現在金泰亨面前。正當我思考著該怎麼繼續推他一把時,熟悉的聲音讓我們兩個同時愣住。
「金泰亨!你怎麼在那裡?」
我猛地轉頭,而金泰亨更是直接站了起來,一副慌亂又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幾乎是瞬間都察覺到,方才他眼中的仇恨、混沌,都在見到朴智旻之後迅速消退,又恢復了往常的清明。
「……」
沉默地從椅子上起身,我內心帶著被人攪了好事的不快,刻意站到金泰亨的側邊,和他肩膀貼著肩膀,向對面那人展現了我們親暱的姿態。
朴智旻的注意力順利的被我拉了過來,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瞪視著我,並沉下了臉。
#朴智旻
為什麼金南俊會和泰亨待在一起?
撞見兩人似是熟絡的畫面,我心中一緊,忍不住拉住了金泰亨的手腕。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目光不經意瞥向金南俊的手,發覺他的袖子掩蓋住了那塊藍鯨刺青。我不認為這是巧合。他和田柾國在身上享有同樣圖騰的行為就像是某種同行者的證明,唯有繡上它,才代表你是我的同類。
隱約的猜測令我感到非常不安。如果說金南俊和田柾國屬於一類人,那就代表他非常危險。
金南俊明顯察覺到我對他的敵意,挑起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金泰亨卻完全沒注意到我們倆之間的暗流湧動,單純地露出了笑臉,興高采烈地為我們彼此介紹起來。
「智旻!這是南俊哥,我在校外的朋友,是個藝術家。」說完,他又回頭對男人說:「南俊哥,這是智旻,我高中的好朋友。」
金南俊神色如常地對我伸出了手,「很高興認識你。」
我盯著他的手看,揶揄道:「難道你待過國外嗎?韓國人初次見面不握手。」
金泰亨肯定不曉得金南俊跟我一樣住在社會安置住宅。他是在公寓裡和田柾國搭上線的嗎?雖然我很想直接勸金泰亨離金南俊遠一點,但截至目前為止,金南俊並沒有做過任何壞事,他身上最大的疑點,就只是那塊和田柾國一模一樣的刺青。
沒有確切證據,我不該對別人說三道四。
我抿起唇,看見金南俊停在空中的手緩慢地收起。他垂下的雙眼貌似有些失落,又或者是在思考著什麼。我猜不透他的想法,緊繃地站在原地。
「你想錯了,我的家境沒那麼好。」他笑得勉強,金泰亨則露出了有所觸動的表情,像是因為感受到屬於同類人的憐惜和接納……我瞬間僵硬起來,意識到自己無意間,讓他們倆更貼近了一步。
朴智旻,你這個弄巧成拙的白癡。我暗罵道,趕緊轉動腦袋去想該怎麼挽回,金泰亨卻突然轉過頭問我。
「智旻,你不是要去舞蹈教室嗎?」
突然聽他提起這件我刻意隱瞞的事,我立刻愣住了,「……什麼?」
金泰亨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十分自然地說:「你走到這邊來是要去上課對吧?再不快點就要遲到囉。」
一股氣息梗在我的喉頭,我下意識瞥了金南俊一眼,聲音乾澀地說:「我沒跟你說過這件事吧?你是怎麼知道的。」
「唉唷,我看見過啊。」金泰亨用看傻子的眼神對我說:「大家的生活區都在一個地方,這裡就這麼小,很難不遇見。」
「是……嗎。」我扯了扯嘴角,即使知道自己肯定笑得不自然,也顧及不上了。從下背升起的恐懼讓我握緊了側背包的背帶,倉促道:「幸好你有提醒我。那我先走了,下次見。」
金泰亨一臉天真地揮了揮手,「記得給我看你練習的成果!」
我胡亂地點頭,腳步匆忙地將兩人甩到身後,幾乎是落荒而逃。
一路上我都有些心神不寧,才剛走進舞蹈教室,就和別人撞在一起。
聽到一聲輕呼,我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喊道:「對不起,志珉姐妳沒事吧?」
「我沒事啦。」志珉姐只揉了下碰撞到的肩膀就放下了手,轉而拍拍我的手臂,「倒是你,最近有心事?人變得這麼瘦又常常失魂落魄的,你可不要讓自己生病了。」
她像個關心孫子的婆婆那樣,捏了捏我手臂和腰間的肉,開始嫌棄起來。我無奈地任她擺弄了好一會兒,她才正色道:「智旻啊,我和號錫哥都希望你能在舞蹈這個領域裡發光發熱,我們不希望有任何事阻擋你的腳步。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困難,記得跟我們說,我們一定會竭盡所能幫你的。」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類似的話了。想起之前號錫哥支撐著我的話語,剛才慌張茫然的思緒一下子安定下來,難以言喻的暖意讓我眼眶有些發熱。
我可不能在女孩子面前落淚。我趕緊低下頭調整表情,對志珉姐露出感激的微笑。
「如果沒有你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沒有來這裡跳舞,沒有遇到這些善良溫暖的人們,我的世界依舊只會停留在當初的那座森林,那棟充滿壓抑和罪惡氣息的屋子裡。
我反射性地摸了下胸前的項鍊,偷偷想像,有一天我是否能在別人的幫助下,擺脫真正扼住我呼吸的東西。
#田柾國
智旻哥明明習慣壓抑情緒,他的恐懼卻總是那麼顯而易見。
我知道他始終擺脫不了過去的陰影。有的時候,我會在他看著我的眼睛裡發現壓抑的痛苦,而那痛苦就覆蓋在我倒映於他瞳中的面容上。
為什麼?我早就已經替哥解決了他的夢魘,但他的靈魂似乎還徘徊在禁錮了他的那座植物林裡。
每當恐慌感襲上,智旻哥都喜歡用做愛來宣洩這種無助又憤怒的情緒。我總是認真地配合他,讓他盡情的掌控我,也在他需要的時候反過來折磨他、摧毀他。
只要智旻哥渴求我,我就能不顧一切,把我所有的愛意灌注在他身體裡,給他強烈到能遺忘一切的高潮,讓他得以尖叫、大哭、讓自己變得支離破碎之後再一點點重組。
這就是我們扶持著彼此走下去的方式。
扭曲也好、異常也罷,只要能讓智旻哥幸福,我什麼都願意做。
但從某一天起,這種程度的方法不如最初管用了。
我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幾次在智旻哥出門的時候尾隨他,想了解他遇見了什麼,才會連走在路上都顯得戰戰兢兢。
然而,毫無收穫的行動令我備感苦惱,智旻哥的情況也不見改善,甚至每況愈下。
我該怎麼樣才能幫助他?怎麼樣才能拯救他?
我將熟睡中的智旻哥摟進懷裡,用力閉上眼睛。
我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強大的能力。當初也是玧其哥動用了「藍鯨」裡的人脈,我和智旻哥才能順利從我母親的魔爪中解放。
也許我又到了該聯繫他們的時候了。
#朴智旻
「……你是說你懷疑……有人在跟蹤你?」志珉姊瞪大了眼,警覺地瞥了下周圍,壓低聲音再次向我確認。
當她說出近期猶如陰影般緊隨著我的煩擾時,我感到一種無可避免的難堪。作為一個男人,承認我受到了陌生的威脅,就好像承認了我的軟弱一樣。我知道擔心受怕這件事和性別無關,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那個弱小,毫無反抗能力的「朴智旻」,他好像依舊在那,藏在我隨時間成長的軀體裡,隱密而沉默,卻從未離開過。
我感覺,只要有一絲絲讓我和過去產生聯想的事物,都可能令我在某個時刻崩潰。
這種憂慮實在不便和男性訴說,即使是號錫哥也一樣。他是個好人,當然會傾聽我的煩惱,安慰我,但他沒辦法感受到同等的恐懼,只有作為女性的志珉姊,能夠最大程度地同理我。
這大概能解釋為什麼我竟然會願意開口說出這件事吧。
我不安地搓弄著手,害怕和志珉姊對視,而我的沉默讓她展開雙臂抱緊了我。
這種無聲的安慰和支持擊中了我。
我差點就要將臉縮在志珉姊的肩膀上放聲大哭,然而隨著她的靠近,田柾國送我的項鍊也隨之抵在我的胸骨之間。
冰冷且尖銳的刺痛感戳破了我心中虛幻的溫情。即使我短暫地從一個惡夢裡逃脫了,接下來還會有下一個惡夢等著我。
我壓抑住呼吸,輕輕推開志珉姊,深怕和我接觸太久,她的身上就會沾染到從我這裡傳遞過去的厄運。
志珉姊看出了我的僵硬,她體貼地退開,問我有沒有試著報警。
我搖搖頭。根本沒有確切的證據,我也沒有被傷害,警察怎麼受理案情?
「還是以後找我和號錫哥一起陪你回家?」她想了想,提議道。
一起回那個有田柾國在的家?
「不用!」意識到這句拒絕太過急切,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真的不用。我一個禮拜只來教室兩次,其他時間又不能也請你們陪我。而且我擔心牽連到你們,尤其妳是女孩子,要更小心些。」
既然我都已經說出我的顧慮,志珉姊便沒再堅持,轉而提醒:「但是智旻啊,如果這件事困擾你有段時間了,那你有沒有捕捉到那個人的一些特徵,或是在心裡列出嫌疑人名單?」
「別因為害怕就不去思考。」她說:「我這麼說不是要嚇你,只是有時候,會威脅到我們的犯人其實就潛伏在身邊。」
「在確定是誰之前,你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對吧。」
特徵……嫌疑人……
我試著去回想,為什麼當初會懷疑有人在跟蹤我。
……好像是因為快門聲。
我聽到了聲音。然後,是那種一直受人注視,芒刺在背的感覺。自從我經歷過那種……事情之後,我就很相信自己對危機的預感。我很清楚從某一天開始,有個人會在我的生活圈內,拿著相機尾隨我。
即使透過鏡頭,那股視線仍顯得過分專注、灼熱,扭曲的執著彷彿要將我焚燒殆盡。
從以前到現在,我只在一個人身上體會過這種沉重的窒息感。
#朴智旻
後來我在那天請了一次假。
我請志珉姊幫我找了個藉口向號錫哥解釋,匆忙趕回家。
為了能和我待在一起,田柾國通常會選擇與我相同的時段出門,然後挑好時機回去,留給我一種他一直在家等著我的錯覺。
我是不會上當的。他了解我,我也一樣了解他。或許他覺得這種表面的犧牲付出會讓我心軟,卸下戒心,不去探究他到底背著我在做些什麼,但他錯了。
我只是配合他。我無聲地自言自語,是我,我要讓他鬆懈,以為我已經全然信任他,不可能再離開他。而我會隱密地收集他的弱點,等他對我毫無隱藏的那一天,我一定會親手摧毀這場持續了太久的惡夢。
我衝進臥室,從一個小型防潮箱裡拿出田柾國打工賺錢買來的單眼相機,打開了電源。
轉進相片功能,我焦慮地按著按鍵,一張張審視留在記憶卡裡的檔案。大部分都是風景照,或是一些意義不明卻頗有氛圍的物品近照,剩下的都是我的照片,正面、側面、背影……各種表情,各種動作。我認得出鏡頭拍下的背景,有的是家裡的裝潢,有的則是社區住宅附近的公園、便利商店,總而言之,這些都是田柾國在我身邊時拍下的,和跟蹤偷拍那種風格完全搭不上邊。
不可能。我心中升起一股沒來由的暴躁,我不可能會搞錯人,田柾國他一定是把見不得人的東西給藏到哪裡去了……
我把相機丟到一旁,喘著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思索接下來該從哪裡開始調查,突然就想到進屋時在客廳桌上一瞥而過的筆記型電腦。
對……對了!就是它!田柾國一定是將檔案都備份到電腦裡了!
我匆忙跨步到客廳的茶几前,坐在地上操作起電腦,緊張讓我連指尖都在顫抖,差點握不住滑鼠。
我不曉得田柾國會把那些照片放到哪個資料夾,便直接從他近期開啟過的檔案去找,大部分檔名都很正常,只有一個資料夾是預設的一串英文搭配日期。
那正是現在的年月份。
說不清此刻充斥我胸膛的,到底是害怕直面證據的恐慌,還是即將抓到真兇的激動,我的頭忽然發出脹痛,手臂和膝蓋處小幅度地發著抖,即使如此,我還是聚精會神地盯緊了螢幕。
資料夾彈開,程式運轉,一排排的縮圖在眨眼間全數呈現在我面前。
全都是我。
有遠景、有特寫,只是比起單眼相機內留存的照片,這些顯得單調許多。
因為它們全都是我的側身或背影。
看見這種角度的畫面,很輕易就能想像出手握相機的人是怎麼躲藏在建築之後,偷偷摸摸地按下快門。
我大口地喘了一聲粗氣,轉身在地上跪爬了幾下,才艱難地撐起身體站好。
剛才我的確急切地渴望著能找到這些,證明我對田柾國的猜想沒錯,然而實際看到那麼多跟蹤偷拍照之後,強烈的視覺衝擊依舊讓我通體發寒,我的後背全被冷汗浸濕,眼前的視野搖晃而不穩。
我得馬上離開這裡。
這麼多年來猶豫不決的心態被徹底打碎,所有我對田柾國壓抑起來的不安和恐懼傾巢而出,四處啃食我的身體。我跌跌撞撞地踏進臥室,把剛搬入時擺在衣櫃上的行李箱拿下來,胡亂塞了幾套衣物,帶走重要文件和錢包後,便奪門而出。
彷彿後頭馬上就會有什麼怪物追來,我一刻也不敢停留,小跑步著離開社區,拿起手機。
我第一個打給志珉姊,我想告訴她她說的沒錯,威脅著我的兇手一直都處在我身邊。其實我潛意識裡知道,田柾國畢竟是那個家庭的孩子,他的父母都是犯罪者,他又能怎麼可能會是好人?
是啊……他從小就是這樣,非常地古怪、執著,我只不過是因為智賢的關係才對他好了些,他就擅自對我產生了依賴和佔有慾。他仗著他好看的外貌,還有我利用他讓自己在那個家好過的愧疚心,不斷操弄我,對我埋下數不清的暗示,引誘我墮落。
我陡然意識到,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再不抽離,我就真的要被黑暗淹沒了。
我的高中生活、舞蹈夢想、那些對我釋出善意的同學、金泰亨、志珉姊、號錫哥,我所祈求的平凡又幸福的人生,都將離我遠去,永遠不可能實現。
喉頭梗了一下,我呼吸困難,卻還是勉強自己加快腳步。
為什麼志珉姊不接電話?快接啊……快點接……快點救救我啊!
我急得快流下眼淚,轉而打給另一個人。
號錫哥,求求你。
你是我最後的希望了。
#鄭號錫
我坐在沙發上,緊盯著牆上的時鐘指針一分一秒轉動。然而越是看得仔細,那些象徵時間的數字就越是發散、扭曲,就好像連原本無生命的事物都在嘲笑我的人生,我所經歷過的這些時光,已經歪曲到令人無法直視。
我掩住略有些乾澀的雙眼,不由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好笑。
是不是藥吃得太多了?不然我怎麼會突然像是自省出什麼似地覺得胃部隱隱作痛,連喉嚨都發苦發澀到想要乾嘔呢?
或者……是我對智旻感到心軟了?
這更像是一個合理的推測,雖然這兩個假設對我來說都一樣荒謬。
從紋上藍鯨刺青的那天起,我就已經失去真正能夠同情別人的能力。
畢竟如果連自己的心都救不活,那我還如何能將這點所剩不多的感情施捨給他人。
我只能夠伸手拉著他和我一同沉淪。
在我意識到自己表情冷下來的同時,門鈴聲響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用手指將兩側的眉頭擰到一起,在玄關前確認臉上的擔憂不會太過虛假,才打開了門。
朴智旻狼狽地站在走廊上,他提著一個行李箱,前胸後背明顯地被汗水浸濕,帶著潮起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前,眼角和鼻頭也都還留有哭過的紅痕,完全體現出他電話中那副聲音顫抖,可憐兮兮的模樣。
太好了。這就是我想看見的。
身體深處傳來一種預想被實現的刺激,像電流一樣從脊髓處彈上來,讓我指尖發麻,差點難以施力。
這可不行。我還不能這麼激動。我悄悄舒了口氣,伸手幫智旻把行李抬進室內,關心他的心理狀況。
「你先坐著平復一下心情,我給你準備喝的。你要什麼?水,還是咖啡?」
朴智旻擦了擦汗,即使處在脆弱的狀態,他依舊很乖地抬臉露出一個微小的笑容。
「哥決定就好,謝謝你。」
我想了下,還是決定從冰箱裡倒了涼水給他。
我在他身旁坐下,空著一個人的距離,但側身面向他,讓他知道我正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喘口氣吧。」我嘆了一口氣,示意他先補充點水分,等到他咕嚕嚕灌完這杯水,我才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朴智旻在電話裡幾乎沒有說明來龍去脈,只說他很累、很害怕,詢問能不能到我家暫住幾天。我不曉得他遭遇了什麼才會急匆匆地打給我,但我猜肯定和田柾國有關。
朴智旻雙手抱著腦袋,將自己的上半身縮得小小的,像在防禦自己受到傷害。
「……哥,你還記得我曾經向你抱怨過我的室友嗎?」喝過了水,他的嗓音依然乾澀,「是他。他讓我覺得……覺得害怕。我沒辦法再和他待在一起了。」
朴智旻雙手半掩著臉,呼吸紊亂。
「你知道嗎?我最近發現有人在跟蹤我。」他的手顫抖得明顯,眼睛不敢看向我這邊,只是低著頭說:「我原本還沒有懷疑到他身上,但他這一兩個月以來的行為越來越詭異,我真的沒辦法再視而不見……他、他好像和一群很危險的人混在一起,刺青、搞破壞……比我知道的他還要更瘋狂。」
我平靜地看著他崩潰。
「你確定他就是那個跟蹤犯?你急著跑出家門,是和他起衝突了?」
朴智旻因為緊張而不斷動作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沒有起衝突。」他的聲音很低,「我故意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偷看了他的電腦,其中一個資料夾……裡面有上千張的照片,全部都是我。」
「我的背影、我的側臉、我的手、我的腳、從背後能偷偷拍到的我的所有身體部位,全都保存在他的電腦裡。」
朴智旻轉過身來,像尋求浮木一樣用力抓住我的手,滿眼通紅。
「哥,我好害怕。我覺得我也要瘋了。」我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要抽回手,朴智旻卻死都不放手,嘴裡喃喃唸著:「我不懂,我不是都已經和他住在一起,待在他身邊這麼久了嗎?為什麼他還是不肯放過我?為什麼他還要侵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私人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打算把我據為己有?」
我被朴智旻的指尖掐得疼痛,忍著想一把將他推開的衝動,耐下性子安撫他。
「智旻,沒事了。」我伸手慢慢撫摸他的背脊,「已經沒事了。你現在不在那棟屋子裡,是在我家啊。」
聞言,朴智旻深呼吸了幾次,發抖的肩膀才漸漸平復下來。
「是啊……我、我已經逃離那裡了,以後應該不會再陷入恐懼裡了對吧?」他勉強笑了笑,那雙望向我的疲憊雙眼中,有肉眼可見的盼望。
可憐的智旻。我心想,田柾國究竟對他做了什麼,才讓他的精神變得如此耗弱?
不過與之相等的,我也很好奇,朴智旻到底曾經對田柾國做了什麼,竟然養出了一個執著到極點的瘋子。
他們真的太有趣了。在這世上只能彼此依靠,卻又總忍不住互相折磨。很難說清他們之間共享的到底是愛,還是身為人類最低劣的那種慾望。也許田柾國對朴智旻是偏執到了極點,但朴智旻以為我們就看不見他對田柾國病態的掌控慾嗎?他自己急欲逃離田柾國在的「牢籠」,但只要田柾國身上出現了任何他不知道的事物,他要嘛歇斯底里地質問田柾國,要嘛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地自言自語。
這些秘密全都透過監視器落入了我們眼裡。
藍鯨的大家都很高興。田柾國和朴智旻是我們成立以來遇過的一對最佳目標。他們受到悲慘的過去連結,所做的事又致力於將對方推入深淵,自己都不曉得給另一方造成了什麼影響,卻早已在無形中成為了彼此悲劇人生的加害者。
多麼精彩的故事!多麼扭曲糾結的感情!
這就是我們想看到的,也是「那個人」想要的。
讓所有人都看清人世間的悲慘,盡情地向下沉淪。不過不必害怕,因為在最底的底層,不會再有恐懼,只有解脫。
「當然。」
我對他這麼說了。
只是我所想的不再恐懼,和他想像中的恐怕有些落差。
他不曉得我的想法,如釋重負地發出一聲喘息,偏偏在他應該放鬆下來的時候,我家的門鈴響了。
趁著朴智旻尚未反應過來,我撥開他的手站起身,「我去看一下誰來了。」
我走回玄關,臉湊到貓眼前,赫然看見一張熟悉且滿佈烏雲的臉。
沒想到田柾國這麼快就看到群組的訊息追到我這來,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在朴智旻的認知裡,我們從沒見過面,是完全的陌生人,於是我按了下對講機,故意問道:「這位先生,請問您是?」
田柾國顯然不想浪費時間,直言道:「我找朴智旻。」
透過擴音,我很確定智旻一定能認出他的聲音。我回過頭去確認朴智旻的表情,果不其然瞧見了他僵直在原地,重新被揮之不去的陰影攫住的絕望模樣。
「不好意思,我不曉得你在說誰。」
既然決定演戲了,就要做足全套。儘管這方面我實在不太擅長,但騙騙精神恍惚的人已經綽綽有餘。
我家的門板忽然大力地震動了一下。
「別說謊,我知道智旻哥就在裡面。還不放他出來嗎!」田柾國因為憤怒而低沉的嗓音從對講機中傳出,危險感撲面而來。
這小子……這麼激動不是只會讓接下來的戲更難演下去嗎。真是,玧其哥都把他帶成什麼樣子了?
我暗自搖頭嘆息,冷下語調重複:「我這裡沒這個人,你找錯地方了。如果你還要繼續騷擾的話,我就要報警了。」
田柾國看起來一點也沒被我嚇退,反而是朴智旻激動地從沙發上起身。
「不要!」他似乎有些腿軟,踉蹌了幾步,跑到我身邊抓住我的袖口,「哥,不要。」
他的臉色比一開始來找我時還要難看。
我心裡暗鬆口氣,那聲報警只是為了表明態度而隨口說說,我比朴智旻更不願意看到警察,剛才還在想該怎麼圓回來,看到朴智旻這麼抗拒的樣子,我就安心了。
不過他不斷嚷嚷著田柾國有多可怕,卻又不願警方介入,到底他是不信任警察,還是存有維護田柾國的心?真是矛盾極了。
可不是嗎。
人類就是如此矛盾,才會一次次地敗給那些選擇題,不跌落谷底就不曉得痛。
負面的想法讓我的身體湧上一股熟悉的倦怠,我忽然覺得有點累,也懶得安撫朴智旻的情緒了,只希望趕快把這場戲演完後躺下來休息。
……唉,看來我今天應該再多吃點藥的。
我忍著不適,湊過去問朴智旻,「不報警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我……」朴智旻遲疑地鬆開我,幾乎沒有血色的臉上滿是掙扎。
沒多久,門鈴再次響起。簡單歡快的音樂此刻卻像是催命符那般,逼著朴智旻趕緊下定決心。
他微微彎下背脊,掛在他脖子上的那條項鍊滑了下來,被他一把握在手心裡。
有一瞬間,我以為朴智旻手背上浮出了青筋是為了要用力將它扯掉。沒想到他卻是好好地將它收進了衣服的領口裡。
「反正……總是……」他自言自語一些我聽不清楚的話,然後發出幾聲跟啜泣相差無幾的呼吸聲。
「哥,今天好像是我唐突了。」朴智旻看著我,眼神彷彿還在向我求救,嘴上卻已流暢地說出違心的話:「我自己的私人問題,怎麼能隨便把哥牽扯進來。既然我室友來找我了,我就回去和他把事情講清楚。」
他是因為什麼退縮了?我搞不懂,為什麼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他還能這麼快地放棄我提供給他的庇護所。
即使我已經感到不耐煩,想儘快結束這場戲,我仍不禁對朴智旻違反常理的行為啞口無言,甚至有種奇異的煩悶。
當他真的轉過身提起好不容易才拖到我家的行李箱,就要掠過我身邊去開門時,我不自覺按住了他的肩膀。
「智旻啊,你不必這麼做。」
我現在在說什麼?
胸膛處漫開來的情感太過複雜,我讀不懂。
「你知道你有選擇的吧?」
別再說了。我掐緊左手,在心底告誡自己。我到底在幹嘛?假裝好人太過頭了吧?要是朴智旻真的聽了我的勸,賴在我家不走了,那我們的計畫都要毀在我手裡,這不是我能承擔得起的代價。
所以閉嘴吧,鄭號錫。
我心底暗罵,可是壓在朴智旻肩膀上的力道越來越大,好似我正在拚命地挽留他。
朴智旻靜靜看著我,忽然露出一點淺笑。
他說:「哥,真的謝謝你願意收留我,不過我顯然是沒有福氣睡在這裡了,我得回去屬於我的地方……」
「明天,舞蹈教室再見。」
他側身打開了門。
作為這個家的主人,我有權力在他還沒出去前把門關上。我能讓他待在我的領地內,保護他、照顧他。
但是我沒有說話,也不再嘗試透過任何一種動作留下他。我安靜無聲地看著他站在田柾國面前,被紅了眼且滿臉怒容的人一把拉走。
這是我要的。這就是我想看到的結果。
但是好奇怪,為什麼這一次的得逞帶給我的不是快感,而是令我抓心撓肺的難受?
我按著玄關旁的牆面,拍了幾下胸口。
不應該這樣的……我摀住口鼻,一邊聽自己節奏混亂的呼吸聲,一邊拖著肌肉僵硬的雙腳走進廁所。
我從櫃子裡翻開好幾瓶藏在後層的藥,急切地倒進手心,配了水龍頭的水就直接一口吃掉。
我很了解身體難受的時候該怎麼解決,畢竟我體弱多病,一直都是吃藥撐過來的。
吃完藥,然後去躺在床上,毫無意識地睡一覺。
睡完,任何事對我來說就都變得無所謂了。
只要我不放在心上,就沒有東西能傷害到我。
這樣一來,我又可以假裝成是那個陽光開朗、笑容滿面的好人。
所以就算我這麼對你,我也還是你心目中的好哥哥對吧?
智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