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妖們開開心心的捕了一大堆魚,開始討論起該如何料理,朴智旻見牠們在興頭上,便不去催促修練的事情,只是溫柔地笑了笑,然後變回了人身,從水裡站起。
田柾國就站在他身側,看見他突然朝自己望來,掌心蹭過他的面頰。
「都濕透了。」朴智旻習慣照顧人,邊說邊用手指梳理著田柾國糾結在一起的髮絲,偏了偏頭示意,「回屋子裡去,我給你擦擦身體。」
因為在水裡泡了一段時間,田柾國身上的溫度涼了許多,突然被朴智旻體溫稍高的手碰觸,他就像是被燙著般縮瑟了下,緊接著全身被燎原般的野火籠罩。
他的思緒跟不上這突如其來的異樣,愣住的同時,他看見朴智旻露出水面朝他靠近的身軀。平時就算被數層的衣袍包裹,田柾國也能從露出布料外的雙手和脖頸看出朴智旻很白,但此刻直面著赤裸的肌膚,他更直觀地感受到對方的皮膚有多麼白皙。那是一種健康的、帶點透明感的顏色,彷若白瓷一般,無暇之餘更顯得光滑而流暢,不論是脖頸,還是那道窄肩,抑或刻畫出深淺的鎖骨,都是如此優美誘人,似在吸引著人抬手去觸碰。
田柾國臉上熱度更甚。茫然間,他的臉被朴智旻嚴肅地掐住。
「不舒服了怎麼不說?」
什麼?田柾國尚未反應過來,又見朴智旻皺起眉繼續道:「看來是今天太陽毒辣了些,讓你染上了躁鬱之氣。瞧你上火得,都流了鼻血。快,跟我回屋子裡去休息。」
田柾國一聽,立刻往鼻子一抹,果然看見手上染了淡淡的紅。
「……」很好,他在朴智旻面前丟臉的事蹟又添上了一筆。
而且……他覺得,這好像不是朴智旻以為的那種上火。模糊的想法急閃而過,田柾國繃緊了臉龐,心虛之下都忘了出聲反抗,只任由朴智旻拉著他的手回了木屋裡避陽。
朴智旻從抽屜裡拿了一塊乾淨的布要給田柾國擦水,後者這時才驚醒過來,一把搶過那塊白布,拔高了音調:「我自己來!你、你先把衣服穿上!」
朴智旻低頭看了看自己,化形轉換的時候,赤身裸體本就是常事,所以他一時之間才沒注意那麼多,只顧著照料田柾國了。現在聽到對方慌亂的語氣,他便覺得好笑,禁不住逗弄的心思,將雙手搭上少年的肩膀,笑吟吟地向前跨了一步。
「都是男人的身體,怎麼還如此害羞。」朴智旻趁田柾國忘記反抗的時候捏了捏他的臉,調笑道:「是不是因為自己還沒長大?所以我才告訴你得多修練,而且還要練壯一點,以後才能像其他壯碩男子一樣,光站著就足夠嚇唬人,讓人不敢冒犯。」
朴智旻可還記得田柾國以前看見他的肌肉時興羨的小眼神。那時他個子抽高得極快,身材看起來就顯得瘦弱了點,此時田柾國的模樣正好就是成長期的他,纖細稚嫩,只有在狠狠發力時才能窺見隱藏在他身體底下的力量感。
「誰還沒長大?」田柾國不願被人在任何地方看輕,尤其是被朴智旻。他拿著白布蓋住頭一通亂擦,同時用力轉過身躲開了朴智旻的手,背對著人,用莫名微啞的嗓音悶聲說:「你衣服愛穿不穿隨便你。反正你別管我,我會處理好我自己。」
虧他才覺得最近穩重了許多,這會兒又鬧上彆扭了。朴智旻嘴上應著,心裡則暗笑,隨手以法術淨身,順田柾國的意把新的一套衣服給穿上。
整理好了自己,他也替田柾國拿了乾爽的衣物,放置在床榻上。
「鼻血止了沒有?」朴智旻輕輕用指節碰了碰田柾國露出來的耳廓,見對方極快地撇過頭,便無奈地提醒:「好,我不多管閒事。你的衣服我給你擺床上了,擦乾身體記得要換,順便泡杯熱茶喝喝,免得冷熱交替生了病。」
他叮嚀完後,便離了屋子去看其他小妖。木門一關,田柾國立刻扶著額癱坐到椅子上。
他閉了閉眼,腦中還記著朴智旻裸身的模樣。他煩躁地扯著擦水的白布蓋住隱隱躁動的下身,片刻後,他忽然發出一道微弱的嗤笑聲。
「這樣叫做還沒長大?」田柾國垂著眼,低聲自言自語。他想著師叔告訴過他的話,狐妖善以魅惑之術害人,情竇初開的少女、血氣方剛的青年、還有性慾強烈之人最易受到引誘。
要不是他正值這個年歲,也不至於對那人產生這種反應。他對著自己喃喃,可他越是這麼想,胸口的那股癢就越盛。
田柾國呼吸有些急促,他目色微沉,忍不住摸了摸被朴智旻親暱碰過的耳朵。
要是他再長個幾歲,他定不會讓朴智旻有機會取笑自己。他會抓住他那雙輕挑地搭肩過來的手,扣著他,讓他知道在他面前光裸著身子會有什麼下場。
田柾國腦中輕易地就浮現出那樣的畫面。他能描繪出煽情的情節,甚至能想像朴智旻會如何被制伏於他身下,白皙的膚色染上緋紅。
荒唐的想法一出,田柾國驟然起身,心慌意亂。
他真是瘋了!他怎麼可以有這種無端的妄想?
田柾國不敢再繼續深思,他連忙做了好幾次吐息,勉強把雜念壓下。他匆匆脫下半濕的衣裳,換上乾淨的衣服,接著便盤坐於床榻,默念起在道門學過的清心咒。
六根清淨,則靈台清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原本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起伏的心緒也慢慢歸於平靜。
田柾國這才走下床,收拾了自己和朴智旻弄髒了的衣物,打算出去清洗一番。推開門的瞬間,他馬上聞到一股魚的鮮香味,一群狐狸和幾個會化形的狐妖圍在一塊做料理,這畫面真是荒謬中透著點好笑,尤其朴智旻一個不會煮菜的竟忙前忙後地擔任指揮,田柾國真不知該嘲笑還是該擔心。
站著看了片刻,他不發一語地扛著木桶到屋後洗衣,蹲著搓揉衣物的時候,他還能聽見談話聲,食物的香氣跨越了空間的限制,一縷一縷地飄進了他的鼻子裡。
雖然他不怎麼看好,但這味道是真的把他給聞餓了。
田柾國手上維持著俐落的動作,前院那麼熱鬧,他現在一個人待在屋後洗衣服,不知怎地竟被襯出了那麼一絲絲的孤獨。
他生來便心思細膩多慮,就算早早進入了道門修練,也改不了這思慮過重的毛病。
待在這裡,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時常會感到迷茫。
若不是生活於此的是一群狐妖,這片竹林真有一些世外桃源之感。既閒適又安全,日出時能看見山巒綿延、雲霧繚繞的美景,夜晚抬頭便是掛滿天幕的耀眼星辰。田柾國能在這感受到一股自然的包容和自在,那是過去他在道門中所感覺不到的。
山下,道門內充斥的是對除妖的執念,和修行者應背負的戒律與義務。
是他自己選了這條路,所以他理應親手為自己穿上束縛和枷鎖。
可是。
日漸融入這群妖物的過程中,他竟有幾次覺得狐狸們對待他,比山下曾罵過他乞丐和騙子的人類還更有人情味。這多麼的諷刺,諷刺到他曾忍不住想,倘若從一開始他就是這些狐妖同伴的一員,那他的人生會是如何。
然後,他會被回憶裡充滿灰燼和血色的畫面壓垮,無邊無盡的罪惡感朝他襲來,他彷彿會被雙親的怨魂,或是那些被妖物害死的人們扼住脖頸,質問他怎麼可以對那些妖邪心生憐惜。
田柾國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現在的生活都是虛情假意,狐妖們不可能接納他這個道門弟子,他也不可能會為了待在一起沒多少時間的妖怪,背棄他的道義。
一次說服,接著又會是下一次的猶豫迷惑。田柾國周而復始地對自己做下自我暗示,跌跌撞撞地走在這條修行之路上,相比以往,道心居然越發不穩。
如果不是因為朴智旻……
田柾國目色沉沉,耳邊卻傳來一聲乾脆凜然的輕響。
他一抬頭,就見朴智旻展開了常握在手上的那把扇子,用紙面充當遮蔽物,替他擋去了些許陽光。
「我不是讓你去休息了嗎?」朴智旻嘆了口氣,疼惜地用衣袖擦去他鬢角的汗水,「餓了沒有?鮮魚大餐差不多好了,快來嘗嘗。」
田柾國撇開視線,生硬地說:「你不用管我,我……」
「你怎麼又說這句話?」朴智旻瞪起了眼睛,用扇面打了他的頭頂一下,教訓道:「別人關心你的時候,你要是總用冷言冷語把人推開,也是會傷到對方的,知道嗎?」
田柾國最不愛聽人講道理,他反逆心起,沒多思考就回道:「我怎麼曉得關心裡藏著的是什麼?說不定那就是多管閒事或虛偽的憐憫呢?」
朴智旻要被氣笑了。這小子在幻境裡還真是回歸到最叛逆的那段時期,只不過喊他來吃個飯,怎麼也能跟他鬧上彆扭?
不過老實說,田柾國這樣子,還真是讓他當初帶小孩的那段時光越來越深刻清晰。朴智旻自己也算心思細膩的人,他能理解田柾國在幻境裡糾結的心情,一下子便捨不得生氣了。他蹲坐下來,和田柾國在同一個高度下四目相對。
「人們常對陌生之人以禮相待,對親近之人就甩過臉色。你這麼和我說話,我就當做你是把我視為親近之人,在和我撒嬌了。」朴智旻撐著臉,對眼前的少年好脾氣地微笑。
田柾國察覺到自己的態度,又羞又惱,這時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但是我的話還是希望你能記著。」朴智旻說:「對方是不是真心實意地在乎自己、關懷自己,我相信你的心,能帶你感受到。」
說著,他收起摺扇,以前端點了點田柾國的胸口。
「以心所感,不以虛相妄言評斷。你若是不曉得何為心有所感的真實,那我現在便展示給你看。」
朴智旻牽起他泡在洗衣水裡的雙手,輕放於他的膝頭。
「我關心你,是因為我愛惜你。我的真心,你有沒有感受到?」朴智旻的眼神和當初挽留田柾國留下時是同樣的溫柔,可其中蘊藏的感情卻更加濃厚。他藉著這個幻境,不只對眼前的少年說,也在對戰神阿修羅說。只可惜後者被封住了記憶,因此他的私心,只有他自己明白。
朴智旻蓋在田柾國手背的一對拇指給他的心臟壓上了一股重量。他聽了對方的話,第一個念頭是想:「愛惜」的愛是什麼愛?
那是可愛的愛,還是疼愛的愛,抑或是情愛的愛?
田柾國楞神地盯著他們交握的手,一種從久遠以前就被壓抑的感情突然翻江倒海地湧上,他有片刻幾乎失了意識,額角異常脹痛,迷迷糊糊間,他聽見朴智旻在喚他的名字。
存在於他體內的風暴頃刻消散,田柾國神智回攏,反過來握住了朴智旻幾欲抽回的手,再次望向朴智旻的時候,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濃重的暗光。
「我感受到了。」
他克制著表情與眼神,但堅定了語氣。
朴智旻本還以為田柾國受不了直白的話,所以方才才會肢體僵硬,沒想到他居然回應了自己,他頓時開心得眼尾都飛揚起來。
「那魚還吃不吃?」朴智旻問話時站起了身,故意一併將田柾國從地上拉起。
「當然要吃。我抓到的魚也在裡面,怎麼能入別人的口。」田柾國不像才剛拒絕過的樣子,理直氣壯地說。
「你敢說這種話?你只抓到了一條。」朴智旻睨了他一眼,「照你的邏輯,我和小狐捉到的你也不能吃了。」
田柾國在他側過頭的時候悄悄勾了勾嘴角,「那些狐狸我不敢保證,但你的那份我還是能吃。」
朴智旻挑起眉頭,「我也可以不讓你吃。」
「你會讓我吃的。」田柾國悠悠地說:「因為你說,你愛惜我。那你怎麼捨得看我挨餓。」
好傢伙,現在學會恃寵而驕了?還不知道剛才鬧脾氣鬧飽了不想吃魚的人是誰。朴智旻呵呵笑著,真想再抬手掐一把對方的臉。
但他不得不承認,田柾國這種沒有顧忌的撒嬌方式……他還挺受用的。
沒辦法,他和田柾國在現實裡已經離這樣的相處很遠了,後者的每一次得寸進尺,他非但不覺得厭煩,反而還不由自主地懷念。
簡直像著了魔。
他在心底自嘲,卻不想把握著的手放開。
因為等這場試煉結束,他和田柾國就會回到若即若離的關係,甚至,可能還會更疏離。
所以就讓他在虛假的幻境裡再貪戀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