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子就行了?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田柾國和鄭號錫順利採完天珠花後,便立刻回到了朴智旻的住處,將他所需要的藥草交出去。朴智旻的臉色在休息過後仍略顯蒼白,田柾國盯著他多看了幾秒,方才在曦雲山時劇烈起伏的情緒,隨著下山那一段時間的沉澱,已平靜了不少,就算模糊記憶中的主角就近在他眼前,他也不會再感到胸口沉重。
朴智旻搖了搖頭,「謝謝你們的幫忙,剩下的我來處理就行。」
鄭號錫觀察著他的臉色,有些擔心地替他攏好外衣,說道:「碩珍哥配給你的藥記得按時服用,好好調養身體。」
「我明白。」在照顧他的哥哥們面前,朴智旻露出溫軟的笑。他的眼神無意間瞥見田柾國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無聲地嘆息了下,對他說:「大君,今天辛苦你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泰亨他替我顧著那些孩子們,明日你晚些來也不要緊。」
田柾國因為身上也有其他要務,便沒有推辭,跟著其他幾位兄長,各自回去了自己的住所,桃林峰一下子又冷清起來。
朴智旻關上房門,抬起了手掌上的白花,手指一個收緊便將其碾碎為細粉,然後隨意地一把倒進了嘴裡,連水都不配,就這麼混合著唾液嚥了下去。
他口中立刻充滿了藥草特有的澀味與苦味,舌根處甚至還有一股熟悉的輕微麻痺感,但他不以為意,在服用完回復氣血的天珠花後,逕直朝著房屋角落的木櫃而去。
朴智旻的目光落在某塊蒙上了灰塵,十分不起眼的狐狸木雕上。他伸手拿起頗有重量的木雕,拉著衣袖擦了擦,袖子一角卻突然被水漬沾濕了一塊。朴智旻見狀停下了動作,輕聲嘆息過後,端著狐狸雕塑坐回床鋪,把它放在了自己身邊。
「不必擔心我。」朴智旻僅說了這一句,狐狸木雕就開始左右晃動起來。
朴智旻的指尖輕點上狐狸的耳朵,止住了牠的動作。
「雖然從一開始我就不想讓你和柾國見面,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他在指尖施加了壓力,沉聲道:「距離約定好的一個月沒剩多少時間了。你應該知道在他面前,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別妄生事端。」
狐狸木雕徹底安靜了下來。朴智旻自是懂得這反應所隱含的意思,於是他將妖力透過手指,注入木雕之中,原來外觀為狐狸模樣的雕塑品驟然消失,變回一名身著青衣的年輕男子。
對方在意識到自己正踏於朴智旻的床鋪,神色慌忙地跳到了地板上,伏低身體,將額頭抵在手背上說話。
「師父,我絕不會讓您為難。」智敏的聲音夾雜著哽咽,「那天的事情,無論是誰問起,我定不透漏分毫。所以師父,請您原諒我吧,我不想再變回那副樣子,也不希望您再繼續勞心傷體了……」
朴智旻沉默地望著他,後者則在他的注視下,巍巍顫顫地抬起了臉。那張與他有九成相似,卻稍嫌稚嫩的面容上掛著點點淚水,這孩子就連抿起嘴唇安靜哭泣的模樣,都像極了他。
這樣看著,簡直就像在面對悲傷流淚的自己似的。
朴智旻的胸口感到些微悶痛。他確實疼愛著這個孩子,然而他在為對方心疼的同時,卻也從中嚐到了一絲對自身這副情況的憐憫。
他下意識地以手扶住額頭,遮擋住了視線,接著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說道:「你都這麼說了,我自然沒有再懲罰你的必要。」
聞言,智敏瞪大了眼,終於擺脫悲傷的表情。朴智旻看見他情緒繞著自己轉的模樣,仍忍不住心軟,彎下腰用手指替他拭去了淚水。
「既然現在柾國暫代你原本的雜務,那你就去替我照顧錦兒牠們。那兩隻小的生了病才剛餵過藥,還需要觀察一陣子,你待在那邊我能安心不少,而且也不容易遇見柾國。」
智敏連忙正色說道:「就算遇見,一月之約未到,我也不會與他多言。師父您放心!」
朴智旻盯著他不斷強調,就怕不小心又惹怒自己的模樣,心中終於安定下來,點頭道:「好。我相信你。」
智敏動作頓了一下,接著精緻的小臉像是被暖光點亮一般,瞬間燦爛起來。
「謝謝師父!」
他跪著向前挪了挪,想再離床上的人近一些,後者卻翻了個身,只留給他單薄的背影。
「既然已經明白該怎麼做,就快回你的屋子休息。我也要睡下了。」朴智旻並不想太快恢復往常對他的態度,那會讓他抓不準分寸。儘管他解開了對智敏的束縛,但他仍希望他的學徒懂得持續反省。
「……是。師父,您好好休息。」
後方傳來步伐刻意壓低的輕響,智敏離開前一併把屋裡的燈熄了,被黑暗籠罩的朴智旻緩緩睜開了眼,回想起方才智敏帶著委屈的聲音,幾乎可以想像對方的狐耳和狐尾委靡不振的情景。
朴智旻又翻身轉了回去,望著空蕩蕩,僅餘他一人的屋子,過了許久才逐漸睡去。
※
田柾國早上和金泰亨換手完小狐妖們的照顧工作後,便坐在草地上給牠們放風,百無聊賴地看著幾隻毛團們在草地上嬉笑打鬧。
其中一隻體型最龐大的狐妖見他心事重重,跑來將前腳掛上他的小腿,好奇又疑惑地仰頭望著他。
這些日子和牠們相處下來,即使牠們還不會說話,田柾國也已學會了讀懂牠們的眼神。他伸出食指將狐妖的毛腳撥開,並戳了下牠的腦袋。
「不必管我,繼續玩去吧。」田柾國擺了擺手,那隻狐妖卻沒有離開。
牠在田柾國身邊轉了轉,似乎思考著什麼。片刻後,牠忽然躍了起來,跳到了田柾國面前。稻穗般金黃的雙眼和他的視線對到一處,狐妖長長的一團尾巴往田柾國的眼皮掃去,後者為了躲開而重心後倚,下盤仍坐得很穩,卻不料身體被某個重物砸上,使他猝不及防間被壓倒至地面。
田柾國下意識地推開那個東西,速度極快地翻身而立,警惕著前方。然而等他定睛一看,才發現剛才還黏著他的狐妖竟化成了人形,因為被他推倒而狼狽地趴伏在草地上。
牠渾身赤裸著。一頭散落至腰間的銀色長髮令田柾國生出幾分不好的預感。
「嗚……」狐妖還沒學會怎麼說話,牠在掙扎著起身時發出一聲嗚咽。待牠抬起臉,一張與朴智旻近乎一致的面容讓田柾國心頭警鈴大作,不禁倒退了數步。
「這是做什麼?」
他看見狐妖緩緩地站起身,覺得有趣似地把玩著自己化形後的長髮,一邊偏頭望來,單純清澈的雙眼裡滿載疑惑,不明白為何田柾國不僅推開了牠,接著還要遠離牠。
牠忽視田柾國的問話,如之前那樣朝對方跑過去,一下子抱住了他。田柾國因為被任命來照顧牠們而有所顧慮,無法粗暴地直接將狐妖扯開,但牠頂著那張臉做出如此親密的動作,田柾國心情異常複雜。
儘管狐妖稚嫩的氣質與眼神能讓人立刻將其與本人做出區別,可田柾國瞧見屬於朴智旻的精緻臉龐朝自己湊過來時,依舊會有片刻的恍神。
感受到另一具身體的輪廓與觸感,他總忍不住將真正的那個人帶入到此刻的場景。
田柾國從沒和朴智旻貼得這樣近過。
朴智旻的身高與他相差不大,但骨架卻比他纖細許多。田柾國的手搭上了狐妖白皙光滑的肩膀,手一時之間使不上力,彷彿他其實並不想用力推開,而是想將這個假的常月仙君擁入懷中。
「唔?」狐妖好奇地看著他,幻化出來的銀色髮絲撫過田柾國的手背,他的皮膚感到一陣搔癢,額角卻與之相反地抽痛起來。
「時奎!你在做什麼?快過來!」
突如其來的厲聲呼喚令田柾國瞬間回過了神,黏在他身上的狐妖聽見這聲叫喚,害怕地縮了縮脖子,變回了原本的狐狸模樣,垂著頭可憐兮兮地跑到來人的腳邊。
田柾國瞇起了眼。
又是一個長相形似朴智旻的人。這些狐妖是太喜歡朴智旻,還是因為見過的人不多,所以都挑他的容貌來化形?
不過真要比較起來,眼前這個身著青衣的男子稍嫌稚嫩了些,看起來似乎是朴智旻尚未成年前的長相,少了幾分艷麗,多了幾分柔軟。
田柾國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他,男子與朴智旻十足相似又過於迥異的感覺,使他懷疑起這是否就是他原本的長相。
「你就是智敏?」男子的特徵實在太過顯眼,再加上他身著的學徒服飾,田柾國一下便認了出來。
「……見過清陽大君。」男子抿唇向他行禮,算是默認。他目光瞥過龜縮於腳邊的狐妖,開口道:「弟子已從師父那裡聽說了大君與師父的一月之約。雖然很感謝大君願意幫忙照顧這些孩子們,但牠們尚未通曉世事,還希望大君別藉著看顧之由,做出容易引人誤會的行為。」
智敏語氣尊敬,說出的話卻相當不客氣,近乎於指責。田柾國見狀不得不沉下了臉,冷聲道:「是你師父給你的膽子,讓你敢這樣和我說話?」
智敏與他對望,神色未有退縮之意。他淡淡道:「大君似乎誤會了,弟子並非不敬,只是想善盡提醒之責。時奎隨意使用師父的容貌固然有錯,然而大君見到小妖踰矩卻不加以制止,反而放任牠做出親密之舉亦是不妥。雖然桃林峰少有外客進出,但若這般景象不慎被他人看去,開始傳一些風言風語,大君自己做何感想?」
田柾國難以反駁他的話。在見到狐妖幻化成渾身赤裸的人時,田柾國就應該立刻讓牠解除法術,甚至可以不讓狐妖近他的身,然而他什麼都沒做。
在那短短的時間內,他就像是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所蒙蔽,才無法馬上制止狐妖的行為。
但如果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猶豫的理由,就更遑論向智敏辯解了。
田柾國不禁蹙起眉頭,內心一陣煩躁。不管是自己的反常也好,眼前這個晚輩囂張的態度也罷,似乎從他來了桃林峰之後,每一件事都不順他的意,每一個與朴智旻有關的東西都在擾亂他的思緒。
「怎麼不說是你們自己沒把這些小鬼教好?」田柾國不悅地說:「在這座山上發生的所有事,都是你師父的責任,而不是我。」
智敏陡然握緊了拳頭,眉宇間夾著明顯的怒意。他這副神態果真和與吵架時的朴智旻一模一樣,只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例外。田柾國感覺,他似乎在哪見過這樣的眼神,但他完全想不起來了。
「大君說得倒輕巧--」智敏說到一半,猛地變了臉色,趕緊噤聲退到了一旁,迎接另外一人的到來。
「怎麼,在聊跟我有關的話題?」朴智旻姿態閒適地走到兩人面前,行經智敏身旁時,彎腰抱住了名叫時奎的狐妖,放在懷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
他似乎在同時詢問著兩人,然而面對的卻是智敏的方向,田柾國於是選擇閉口不言,雙手抱於胸前,想看智敏要怎麼說。
只見青衣學徒垂下了眉眼,搖搖頭小聲道:「只是時奎剛才衝撞了清陽大君,所以和大君說了幾句話罷了。」
聞言,田柾國挑起了眉,朴智旻也注意到了他避重就輕的說法,反問了一句:「是嗎?」
智敏尚未回話,朴智旻突然就換了個位置,從田柾國的角度看去,他正好將智敏的身體整個遮住,完全看不清兩人的表情,也聽不見他們談話的內容。
朴智旻不知是對他的徒弟下了什麼指示,智敏忽然就退了下去,而他自己則轉過身,向田柾國緩緩走去。
朴智旻在距離他兩三步的地方停下。
「如果他有做錯什麼事,我代他向你道歉。你別和晚輩計較。」朴智旻嘆息道。最了解智敏的人就是他,雖然不曉得對方實際上做了什麼,但僅從他的神態都能知道,他肯定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
「我哪裡和他計較了?」田柾國不喜歡他這副保護者的姿態,好像他欺負了他的徒弟似的。「區區一個學徒而已,我還不至於把他的作為放在心上。」
「確實。是我說錯了,抱歉。」朴智旻看見他臉上的彆扭,輕聲笑了起來。他知道那句不放在心上有一半是真的。因為若是田柾國有心計較起來,就算朴智旻出現,他也不會放過智敏,根本不可能給他逃離現場的機會。
「為了賠罪,我能邀你一起對飲幾杯嗎?」他彎起了眉眼,溫聲對田柾國說道。這半個月以來,後者幾乎只有在和他一同照顧狐妖時見過這種表情,溫柔地好似下一秒就要張開雙臂,將人擁入懷裡。
田柾國與他對望,片刻又如被燙著一般迅速撇開了視線。
他突然直觀地感受到真物與幻化出來的假象差距有多麼巨大。即使狐妖能塑造出與朴智旻一模一樣的皮囊,屬於銀狐的美卻僅流於表面。只有在本人身上,精緻的五官才變得生動起來,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不是讓人無法移開目光,就是讓人覺得過於危險,而害怕直視。
田柾國對朴智旻的溫柔難以招架,他低咳一聲,故作平淡地說:「只是小酌幾杯的話,倒是無所謂。」
「那就來吧。」朴智旻見他答應下來,笑得更是開心,「這幾天辛苦你了。偶爾休息一下,讓那些孩子自己玩樂也不要緊。我已經讓智敏回去準備東西了,我帶你過去。」
「不是回你的屋子裡?」田柾國疑惑道。
「怎麼,失望了?」朴智旻促狹地看著他,開了個玩笑。
「當然不是。」田柾國沒好氣地回應。「既然不是在你屋子,那你要帶我去哪裡?」
朴智旻還維持著臉上的笑意,目光卻從他身上悄悄地移開。
「我的桃林峰上有一座湖,那裡很適合邊賞景邊喝酒。」他說:「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田柾國不明白為何朴智旻突然對他發出邀約。似乎從上次的爭執過後,這人對他的態度就開始變得小心翼翼。儘管先道歉的人是他,但反而是朴智旻的言行舉止軟化了許多,彷彿正在觀察著與他相處的界線,注意著不要越線惹他不快。
意識到這一點,田柾國像是被人壓住胸口一般鬱悶。
他皺了皺眉,壓抑住內心這股莫名的失落,沉默地跟隨在朴智旻身後。
田柾國本來以為他要帶自己去的湖在山上的隱密之處,然而朴智旻卻領著他走回了住屋附近,繞過了自己的住處。
朴智旻住的地方佔據桃林峰的高處,如同前山與後山的分水嶺。這是田柾國首次看見桃林峰後山的景色,一眼望過去就能瞧見廣闊的湖水,和岸邊植滿一整排的桃樹,田柾國瞇起了雙眼,從髮絲上捏起隨風吹來的粉色花瓣。
離湖不遠的地方建了一座小型的涼亭,智敏正在那裡備著酒水,發現他們來了以後便自覺地上前迎接。
「師父,大君。」他眉眼低垂,與其說是恭敬,不如說是不想和某人對上視線。
田柾國睨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逕自往下走進涼亭內,挑了個喜歡的位置坐好。
他不想和對方再起爭執。畢竟之後還有問題要詢問對方,要是智敏因為個人的情緒與好惡而拒絕回答他的提問,那他這一個月就等於白做工了。
「準備這些辛苦你了。你先下去吧。」朴智旻對他點了點頭,後者一臉擔憂地望著他,剛想開口,就被朴智旻以一個眼神制止。
智敏抿了抿唇,視線朝田柾國的背影掃去,接著又匆匆收回,臉龐浮現些許的不甘願。
「師父有任何需要就喚我一聲,我會馬上趕到。」他深知朴智旻不希望自己離田柾國太近,於是順從了他的意思,安靜地退下。
朴智旻站在原地等他走遠,然後才回身進到涼亭內,在田柾國的對面坐下。他們倆一個坐在左側,一個坐在右側,是座位中最遠,對他們卻最適當的距離。
涼亭的屋簷擋住了上方的太陽,但遮不住斜斜照來的陽光。田柾國一邊感受著太陽的溫度,一邊觀賞前方的景色。清澈的湖水被光線照得波光粼粼,岸邊生得整齊漂亮的桃樹倒映在湖面上,將整座湖的邊緣都染上了粉霞。
湖邊風大,拂過臉頰的除了夾帶水氣的涼意之外,還有不少桃花的花瓣。田柾國心想這確實是適合小酌的地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目光不經意朝對面那裡望去。
朴智旻正撐著下巴,側頭面對湖泊的方向。他的眼睛在風吹過來的時候半闔起,眼尾和嘴角細微地上揚,似乎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徹底沉靜下來的朴智旻讓田柾國有些不習慣。尤其是在他的銀髮被風吹起,與花瓣一同遮蓋住他的側臉時,田柾國幾乎有種眨眼後他就會不復存在的錯覺。
拿著酒壺的手陡然顫了顫,田柾國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發出了聲音,是在朴智旻詫異地轉頭看他之後,他才知道他不小心將酒壺撞到了桌面。
「小心把酒水灑了。」朴智旻提醒完,對他比了個手勢,笑道:「你嚐嚐看,這酒合不合你口味。」
田柾國看著他客氣的笑臉,歛下心神,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後,放到鼻下聞了聞,完全沒嗅到一般酒水的辛嗆,只有一股柔和溫順的甜意。
他抱著好奇心試著嚐了一口,而後愣了愣,「這是什麼酒?」
平時他陪其他哥哥們喝的都是參雜苦與辣的烈酒,吞下去喉嚨刺激得不行,然而朴智旻給他的這種酒喝起來卻甜絲絲的,令人不禁懷疑這是否只是果汁。
「這是花蜜酒,不怎麼醉人的。」朴智旻見他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眼中盈滿了笑意,「好喝吧?」
「嗯。」田柾國覺得普通的酒喝起來雖然有些苦澀,但忍耐過後衝上來的酒勁也算爽快,不過真要說起味道,這種甜膩柔和又順口的酒,還是更合他的心意。
「要是晚上來賞景的話,酒會變得更美味。」朴智旻拿起了另外一壺酒,倒滿了眼前的酒杯,說道:「夜晚月亮升起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會照在這座湖上。圓月之夜,能夠清楚地在湖面看見月亮的倒影,和這些桃枝相互交映在一起,是很適合飲酒作樂的風景。」
田柾國想像了一下,確實覺得那畫面別有一番風味。
「這湖叫什麼名字?」他以杯緣抵著唇,隨口問道。
朴智旻盯著他喝下了手中的酒,喉頭滑動時他略微蹙了下眉頭,像在忍耐著什麼,但又很快便舒緩了表情,如果不是田柾國將目光放在他身上,恐怕還不會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
「它叫鍾情湖。」朴智旻用衣袖擦去了唇邊的水漬,笑道:「如何?很浪漫的名字吧。」
「不怎麼樣。」田柾國對朴智旻的品味不敢苟同。後者聽了他的話,不但不生氣,反而笑倒在桌面,幾乎抬不起頭來。
「這是什麼意思?」田柾國不知道他在笑什麼,語氣不滿地問。
「沒有,抱歉,這是我的問題。」朴智旻憋著笑意搖了搖頭,趕緊給自己灌了幾杯酒。
田柾國注意到他每次喝酒後的臉色都很微妙,不禁問道:「你覺得花蜜酒不好喝嗎?」
「嗯?」朴智旻對這沒頭沒尾的問題愣了下,接著意識到某人誤會了什麼,便對他解釋道:「我現在喝的不是花蜜酒。」
「不是?」田柾國挑起了眉,以為他私藏了什麼好酒,伸出了手說:「我也要喝。」
「可以啊。」見狀,朴智旻笑了笑,很乾脆地將酒壺送到他手中,雙手撐起下巴等著看他的反應。
田柾國倒著酒,沒發現他嘴邊不懷好意的笑。酒水在杯中呈現出淡黃的色澤,田柾國因為剛才喝的甜酒,將這顏色聯想成了蜂蜜,一口灌下去之後,猛然泛上舌根的苦味讓他差點把酒全吐出來,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自己將其全數嚥進肚子裡去。
「這是什麼酒!怎麼苦成這樣?」田柾國咳了好半晌,嘴裡的苦味都還消不掉,逼得他只好連吞幾杯花蜜酒,以甜味掩蓋那份苦澀。
「就是苦的才好。」朴智旻失笑,看田柾國那誇張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喝了什麼毒酒。
朴智旻伸長手臂拿回那瓶酒壺,一邊斟滿酒杯,一邊說:「正所謂良藥苦口,我喝的藥酒可是大補之物,大君喝不了真是可惜了。」
田柾國不想讓他認為自己吃不了苦,嘴上辯解道:「那種東西只有體弱的人才會喝,我不需要。」
「這話說得倒沒錯。」朴智旻從不否認他身體虛弱的事實。
他用雙手提起酒杯,和田柾國隔著桌子對望。
「來敬一杯?」朴智旻的手抬至臉前,恰好遮住了鼻下半張臉,只餘那雙笑起時會瞇起上翹的眼睛。
看著這樣的他,田柾國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跟著滿上了自己的酒,在抬起手臂的那一刻,瓷片碎裂的聲音乍然響起。
田柾國瞧見朴智旻低下了頭看著腳邊,失去酒杯的雙手跟著垂落了下來。
動作短暫地停滯過後,朴智旻再次朝他望。當田柾國發現他臉上無法掩飾的慌亂時,他一把甩開了手中的酒杯,本能地跨步向朴智旻奔去,緊緊摟住了他倒落的身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