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坐在自己屋子的屋簷上,看著田柾國和他的狐妖弟子吵成一團,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那個道士並沒有來找他。

 

  對於這個結果,朴智旻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畢竟他早在知曉那人放他的師侄獨自一人上山時便猜想到了,他大概對田柾國的安危一點也不在乎。

 

  因此以目前的狀況而言,絕情陣的所有情境都將圍繞在朴智旻所待的這座山上發展。他突然有些懷疑,會不會田柾國的試煉本身就和妖狐有關,而他誤闖之處恰好就是試煉的中心點。

 

  這個想法令朴智旻有些忐忑。畢竟他這個不確定因素若離主要情境如此近,將可能會使絕情陣產生無法預料的變化。可是倘若他什麼都不做,將田柾國留在這裡的舉動就失去了意義。

 

  朴智旻苦惱了幾天,現在看見田柾國和狐妖們吵架的樣子,終於訂下了第一個目標。

 

  那就是讓田柾國改變對妖狐的想法。

 

  朴智旻想起數天前給他整理生活在這裡所需要的物品和衣服時,他一得知那些東西都是狐狸們給他做出來時的表情,實在稱不上是什麼好臉色。

 

  他自己本身就是妖狐,雖然明白這只是法陣強加給田柾國的設定,但看見他如此排斥自己族類的同伴,心裡仍然會感到難受。而且他有段時間沒見過對方這麼幼稚頑劣的樣子了,不曉得為什麼,只要一見到他和身邊的妖狐耍性子,就會勾起朴智旻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柾國。」朴智旻想著想著便從屋簷躍了下來,他的聲音吸引了爭吵雙方的注意,他們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轉頭望向他,「有點事想麻煩你,能跟我過來嗎?」

 

  「師父,有什麼事情您可以吩咐徒兒們去做。」他的兩名狐妖弟子異口同聲地說道,似乎很不願意讓田柾國和朴智旻有太多接觸。

 

  朴智旻失笑搖了搖頭,說:「你們還有每日的修行要完成,可別因為一些小事就落掉了。柾國,隨我進屋吧。」

 

  一聽見他的話,田柾國看都不看那兩人一眼,向著朴智旻身邊奔去,乖巧地跟在他身後進了他住的小屋。

 

  「要我做什麼?」待朴智旻關上木門後,田柾國開口詢問。

 

  朴智旻見著他的態度,心裡覺得好笑。沒想到才過沒幾天,這小子就一點也不怕他了。

 

  他往茶桌邊拉了張板凳坐下,慵懶地以手撐著下巴,偏頭對少年勾了勾手指:「先過來替我梳個頭。」

 

  「……梳頭?」田柾國表情微妙,「這種事情讓你的徒弟來做不就好了?為什麼要我……」

 

  「因為我想和你更親近些呀。」朴智旻笑眼彎彎地看著他,「趁著這個時間我們一起說說話,不好嗎?」

 

  田柾國抿了抿唇,靜默了一會兒,手指有些躁動地捏了捏衣袖。

 

  「……梳子在哪?」

 

  聽見他如此彆扭的語氣,朴智旻的嘴角又上揚了些。他抬起手往虛空中一揮,木匣被打開的聲音立即響起,田柾國在他施法時眼神微凝,但他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朝著牆邊的木匣而去,拿好裡頭的扁梳,在朴智旻身後的位置站定。

 

  頭髮被一雙小手輕柔捧起之時,朴智旻開口了。

 

  「對不起。」

 

  田柾國才剛將扁梳放上髮絲的手頓了頓,「……什麼?」

 

  他對朴智旻突如其來的道歉一頭霧水,而朴智旻則依然望著前方不動,柔聲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對不起,讓你討厭了妖狐。」

 

  被人握著的扁梳動了起來,田柾國似乎沒打算回話,因此朴智旻也就自顧自地繼續講了下去。

 

  「我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既然你肯留下來,我便忍不住想,你是不是還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

 

  朴智旻說著,腦中漸漸浮現出田柾國以前內向怕生的模樣。

 

  就算入了陣,被強加了情境的設定,但陣內人的本質是不會變的。所以儘管此處並非現實,他也率先對田柾國伸出了手。

 

  「柾國啊,我們做朋友吧。」

 

 



 

  朴智旻閉著眼,感覺到躺在身側的瘦小身體躊躇地動了動。田柾國到來以後,他們每晚都同床而眠,然而這個孩子睡著之前仍不肯放下戒備,總是盡量縮到床榻的最裡邊,僵硬地躺著,以避免碰觸到朴智旻的任何一處,可是現在,他居然小心翼翼地主動靠近。

 

  面對朴智旻的示好,當下他沒什麼反應,但果然還是聽進了心裡。

 

  「你還醒著,對吧?」田柾國開了口。

 

  朴智旻睜開眼,側過了身面向他。

 

  「怎麼了?」他的聲音又低又輕,怕嚇著了眼前的孩子。

 

  田柾國低垂著頭,瀏海遮住了他半張臉,但朴智旻仍能看到他焦慮地輕咬下唇。

 

  「……我沒有父母。」少年才發育不久的喉結上下滾動,說話的時候,語氣比起憤恨,反而更像是孤獨,「在我還小的時候,他們就被妖狐給害死了。甚至連我住的家,都被燒得一點不剩。」

 

  「如果不是師叔救了我,我也就葬身在那片火海裡了。」

 

  田柾國抬起了臉,眼眶和鼻頭染上酸澀的紅。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們這種生物,明明自己住在深山裡也能過得很好不是嗎?」

 

  朴智旻無法回答他的質問。且不說他並不清楚絕情陣套在田柾國身上的設定,就算以現實層面來說,人類為了修練和賞玩捕捉妖狐,而妖狐為了化形或娛樂而誘騙人類,這種事情層出不窮,面向彼此的惡意和罪孽輪迴一般地纏繞著,朴智旻沒有能力解開,也沒有立場辯駁。

 

  「對不起……柾國啊,對不起。」他只能這麼回應,如同早晨做過的那樣,為田柾國即使在這虛假的幻境中,也必須遭受的苦痛感到心疼。

 

  朴智旻嘗試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見後者沒有反抗,便一把將他擁入懷中。

 

  阿修羅是天道的孩子,從出生起就無父無母,也沒有任何的兄弟姊妹。他是注定孤獨的戰神,為了保衛天界,圍繞在他身邊的就只有敵人。

 

  不應該是這樣的。朴智旻想起了成長後就逐漸把距離拉開的田柾國,他的背影變得寬闊許多,可不知何時,那也成了他和其他哥哥們最常望見的模樣。

 

  如果他能回頭看一看就好了。他們對田柾國的關心,從最開始就沒有變過。

 

  朴智旻沉默著撫摸田柾國清瘦的背部,感受到懷中人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他就知道少年睡著了。

 

  朴智旻於是鬆開手,重新替田柾國蓋好他的那塊被子。

 

  睡個好覺吧,我的弟弟。他將田柾國散落的瀏海勾到耳後,心想:只要稍微忍耐一下,等你通過了陣法施予的幻境試煉,所有的苦痛就會過去。

 

  思及此,朴智旻忽然有些慶幸自己也誤打誤撞跟了進來,至少在這裡,田柾國不是一個人,還有他陪在身旁。

 

  朴智旻維持著面朝田柾國的姿勢,靜靜地望著後者毫無防備的睡顏,無可避免地將眼前的景象與過去重疊。

 

  在多少年以前呢?那時候田柾國總會跑來找他玩,累了就在他的住所休憩,朴智旻為了他還準備了專屬於他的床具,他們兩人會在床鋪上偷偷閒聊哥哥們的閒事,或者說一下不著邊際的蠢話。

 

  曾幾何時,他躺在床上,卻只能努力用他一人的體溫來溫暖被褥,而那些特別製作的床具,就這樣堆在櫃子裡,再也沒有擺出來過。

 

  落入幻境的這些日子以來,他和田柾國這般共枕而眠,讓他不知不覺又貪戀起了這股溫度。

 

  無聲無息地,他的心緒開始陷入絕情陣製造的情境中,和現實相似又不盡相同之處如同路過會不慎忽略的小鉤子,悄然勾住衣服上的絲線,在人們走得越來越遠的時候,不斷扯下他們的防備,等到他們意識過來時早已無法挽救。

 

 


 

  田柾國在那晚短暫地和朴智旻敞開心房之後,面對妖狐們的態度一天一天在轉好。雖然他仍會和朴智旻的兩名徒弟起爭執,但至少已不像最初,凡事都和牠們唱反調。

 

  朝原和晚澐還在鞏固化形的階段,平時不是照顧朴智旻的起居,就是按照他的指導進行修練。他們都是妖狐之身,修練的心法與人有所不同,這方面朴智旻教不了田柾國太多,內力的部分只能靠他自行努力。不過朴智旻在知道田柾國會使劍後,便天天讓他與那兩個徒兒對練,然後再至田柾國身旁指點一二。

 

  田柾國學得很快,畢竟在天界,他那兩道水袖能化劍又能化刀,兩者需要的技巧與勁道不同,他卻都能運用得爐火純青,是無人可否認的天才。

 

  「我想和你對招。」

 

  妖狐還是以施術為主,田柾國和朝原、晚澐練得多了便覺得失去挑戰性,便忍不住將目標轉到朴智旻身上。

 

  朴智旻有些驚訝,卻也覺得好玩。他將手背在身後,拋出條件:「與我對招都得計算輸贏。贏了你要如何,輸了又要如何?」

 

  田柾國的圓眼珠子轉了轉,說:「我贏了的話,你就去市裡買雞腿和糕點給我;我輸了的話,挑一天任你處置。」

 

  他愛吃的性格倒是連進了幻境裡都沒變,甚至他都不是提出讓朴智旻帶他下山,而是指要求朴智旻帶回來給他,可見他時刻記著他們兩人的約定,等朴智旻說出時候到了,他才會離開。

 

  他把決定權交給了朴智旻,然而其實朴智旻自己也不清楚,何時才能算是時候到了。

 

  朴智旻轉了轉手中的摺扇,示意兩名徒弟退到一旁,接著站到田柾國對面。

 

  「行。」他用扇子點了點唇緣,笑道:「我先讓你五招。」

 

  田柾國不想被他小瞧,露出了不甚滿意的眼神,「不需要。」語畢,他挽了挽手中的劍,直面衝著朴智旻而去。

 

  田柾國此時年齡尚幼,沒有那些戰鬥中累積的經歷,攻擊模式更趨近於本能,朴智旻不需挪動腳步,只靠擺動扇子就足以靈活地卸去他的勁道。

 

  朴智旻的兩名徒兒在一旁觀戰,自然是站在他們師父這邊為他加油。田柾國因為他們的喊聲而略顯煩躁。他能看出朴智旻在讓著他,其實他也明白以兩人的實力差距,他根本不可能贏,可是不知為何,他就是想要在他面前表現得再更好一些。

 

  「怎麼?你的呼吸亂了。」朴智旻挑眉提醒,田柾國喘了口氣,劍鋒在朴智旻的側臉掠過,他肩膀的穴道突然被人用力一頂,整個人不由倒退了數步,握著劍的手陣陣發麻。

 

  「還行嗎?」朴智旻「唰」地一聲展開扇子,調笑著說:「我看還是最後一招定勝負吧?」

 

  田柾國沒有回話,只眼神凌厲地提劍刺了過去。他劍指朴智旻的下擺,似乎是要逼後者移動他的雙腳,可朴智旻動作飛快地將他的劍按下,直接一腳踩住了劍身,田柾國見狀立即翻身抬腳佯作踢向朴智旻肩膀的模樣,接著趁他反射性格擋的時候,靠著翻身的力道順手將劍抽出,然後反手朝他揮去。

 

  眼看劍尖就要在朴智旻下顎劃過,朴智旻卻完全沒有要退後的樣子,田柾國在意識到自己快要傷到他的瞬間,心裡不知為何驚慌起來,本能地往後收力,那股勁道卻反而讓他腳步踉蹌。

 

  朴智旻立刻一個箭步上前,移開了他握劍的手,穩穩地將他抱進懷裡。

 

  「你這是被我嚇著了?」朴智旻失笑摸了摸田柾國的頭頂,「放心吧,就像我不可能傷你一樣,我也不會讓你傷了我。」

 

  「算了,反正我輸了。」田柾國掙脫出他的懷抱,心中的埋怨也不知是針對自己還是朴智旻的行為,總之臉色不太好看。

 

  哦?認輸得倒是爽快。朴智旻覺得田柾國的小表情很是可愛,忍不住逗他:「那你得任我處置了。」

 

  田柾國聽見他說出口的賭注內容,身子僵了僵,不安地抬起眼來。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朴智旻揮了揮扇子,叫上朝原和晚澐,說道:「隨我到隅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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