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朴智旻推開木門以前,田柾國還以為那裡是個倉庫,可光線從門灑進隅居的瞬間,一個大毛團抬起了頭,睜著黑黑圓圓的眼看向他們。
田柾國嚇了一跳,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只是一隻狐狸。
「天雪,乖孩子。」朴智旻笑著坐到她身旁,一抬手銀狐便湊過去蹭了蹭,姿態親暱。他沒有吩咐,朝原和晚澐乖巧地在一旁站好,望著朴智旻和銀狐的眼神也充滿了溫暖的笑意。
田柾國躊躇地站在原地,直到朴智旻揮手叫他過去,他才緩緩走到他身旁,湊近了才發覺,在母狐的側腹,還躺著兩隻毛髮尚未長齊的幼狐,小小的四肢輕微的顫動著,顯得既脆弱又可愛。
「……這是什麼意思?」田柾國僵住了身體,一下子被這麼多妖狐包圍,他很是不自在。
「還能有什麼?」朴智旻壞笑道:「當然是讓你瞧瞧你輸給我的『處置』。」
田柾國的臉色變了變,「你不會是要我幫忙照顧牠們吧?」他手指向好奇看著他的母狐,以及她小巧的孩子們,音調忍不住拔高。
「哎呀,我的小國真是聰明極了,一下子便猜中了。」朴智旻故意裝作沒看見他的臉色,拍了拍手稱讚他,然後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天雪的孩子們出生沒多久,你替我照看他們一個禮拜,幫忙他們順利度過危險期。能做到嗎?」
田柾國不說話,很不情願的樣子。站在一旁的朝原和晚澐看不慣他排斥的模樣,乾脆替他回絕:「師父,您看他那表情,像是能照料好寶寶們的樣子嗎?讓他做這種需要耐心和細心的事實在太令人不放心了,還是讓我們來吧。」
聞言,朴智旻有些為難地看了少年一眼,「……這樣嗎?如果柾國也覺得沒辦法的話,那——」
「誰說我不行的?」田柾國出聲反駁了。
果然。朴智旻在心底笑著搖頭,這人的好勝心還是這麼強,只要是被人說做不到的事,就偏偏要做,而且還要做得夠好。
他早把年少阿修羅的性子摸透,為了避免對方後悔,便趕緊接著他的話說:「很好,既然你也對自己有信心,那我便會全心全意地相信你。我會把接下來每天該做些什麼都告訴你,這一週就要麻煩你了,柾國。」
見朴智旻真的要把如此重要的工作交予一個外人,朝原和晚澐急了,「師父!」
「沒事的,你們去忙自己的吧,我還得把一些要項交代給柾國呢。」
田柾國看了看對他毫無懷疑的朴智旻,又看了看氣得連人形都維持不好,冒耳離去的兩隻妖狐,不知為何有種微妙的得意與驕傲,讓他忍不住露出了淺笑。
只是當他發現朴智旻正彎著眉眼看像自己時,他突然心裡一緊,連忙收起了笑容,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一般,懊惱地皺起了眉。
※
聽見小狐狸的叫聲,田柾國掙扎著爬了起來,伸手幫牠們移動身體,好讓每隻狐狸都能順利喝到母狐的奶水。
名為天雪的妖狐似乎也很疲憊了,雙眼仍閉著,在孩子們進食的時候少有動彈。田柾國瞥了她一眼,又把視線放回手掌大小的幼狐上,手指在袖中悄悄握緊。
他從沒見過妖狐們如這般脆弱的型態,就算他還小沒多少力量,也只需要伸出一隻手,就能把牠們一個個活活掐死。
朴智旻居然這麼信任他,明明知道他厭惡妖狐,還讓他照顧這些剛出生的妖孽,難道就不怕他殺光妖狐之後逃跑?
田柾國垂下頭,雙眼藏在陰影之中,看見一隻體型最小的狐狸被他的兄弟踢開,正艱難地爬起。他伸手過去,一把抓住了那隻小狐,虎口就卡在牠最脆弱的脖頸處。
小狐狸在他手中動了動,不知是否因為牠已經適應田柾國的味道,竟然沒有反抗,反而還傻傻地往他的指節處舔了幾口,以為這樣就能重新吃到食物似地。
田柾國被親暱地舔了,神色一緊,反射性就要把幼狐甩開,可就在他的手揮出去的瞬間,他意識到這個小小的生命有多麼脆弱,慌亂地重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把牠接進懷裡。
田柾國臉色蒼白地蹲了下來,為他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後怕。
小狐狸還在他懷中小聲地嚶叫,發出飢餓的催促,田柾國看著單純得只有本能的孩子,低喃著道歉。
「……對不起。」
他想起了朴智旻,還有朴智旻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他輕柔地將幼狐放回母親身旁,在差點做了錯事之後,下意識把身子縮成了一團。
他不應該為此感到難受的。如果是他的師叔看到了剛才的那一幕,也許還會稱讚他做得好,覺得大快人心。
可是田柾國做不到。他以為自己怨恨妖狐,恨到能夠毫不猶豫地剷除他們,可是看看他現在都在做些什麼?
在被朴智旻捉了之後,一開始只是為了活命和尋找妖狐的弱點而假意留在他身邊,但每天他都和朴智旻和他的兩個徒弟廝混在一起,如今甚至答應了朴智旻的要求,替他照顧妖狐的後代。
田柾國突然感覺到了一種背叛了師門的重壓,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的惻隱之心,在面對這些妖狐的時候比他想像中多得多。
而這還不是他開始接納妖狐的唯一一個理由。
剩下的那一個,田柾國心裡清楚。那種依賴與渴望,就好像是一開始就存在在那裡,只是在等一個時機,讓他自己發現。
——朴智旻。
在遇見他之前,田柾國就像是在陰暗的恨意裡行走,而遇見他之後,他就像是終於找回了心中的那簇火光,眼前的黑暗被點亮,他才終於能看清黑暗中張牙舞爪的妖物全貌,發現在屏除了自己加諸的多於幻想後,牠們其實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不堪。
莫名地,只要待在朴智旻身邊,他便覺得除了那人以外的一切都逐漸變得虛無飄渺起來,唯有倒映在他眼中的無比真實。
田柾國不得不懷疑,他是否被狐狸的妖術給蠱惑了。
否則為何僅僅一個相處不久的妖,就能輕易地讓他心生動搖?
想著想著,田柾國的頭竟有些痛起來。他向後背靠著牆,垂眸看著吃飽喝足後睡成一片的幼狐,緊緊抿住了唇。
他不能再心軟了。現在這些妖物不過只是靠著弱小的外表來騙取同情,待牠們成熟之後,妖物的本惡就會驅使他們四處作祟殘害人類,等到那時,無數的悲劇又會再次發生。他當初跟著師叔學習斬妖除魔之法,目的就是為了保護百姓免除這些惡妖的戕害,若他不能堅定這份道心,而和狐妖攪和在一起,萬一哪一天他無意幫助過的狐妖下山去害了人,豈不就違背他的本意了嗎?
田柾國內心經過幾番起伏,最終閉上眼,吐出了一口濁氣。
師叔到現在都還沒有尋他的動靜,他也不必如此焦躁。
來日方長……也許他偶爾的無用溫柔,恰好能夠當作假意被感化的一道偽裝。等到這裡的狐妖都對他放下戒心,他便能試探出牠們的弱點,回報給師叔和師兄弟妹知曉。屆時,以眾人之力收服這些妖物,肯定不在話下。
田柾國強硬將將翻湧的心緒按下,試圖恢復以往的平靜。隨著他默念師叔教給他的清心咒,他的腦袋終於不再脹痛,他便趁此時機趕緊調和呼吸,不浪費一分一秒地修練起來。
※
田柾國是只要下定決心就會做到的人。
一個月,一晃眼就過去了。朴智旻曾詢問過他是否要下山,對於擺在眼前的逃離機會,田柾國搖首拒絕。
他還未等到師叔的消息。
他不知師叔為何到現在還不尋他,甚至不曾傳遞任何訊息進山,或許他們是誤以為自己死了。田柾國這麼一想,就更覺得他得耐住性子,在這座山上待到他把妖狐的一切摸索清楚才行。他得將有用的訊息帶回師門,否則一個在他們心中死了的傢伙驟然現身,師叔或許會立刻對他產生疑心。
田柾國把這些打算藏在心裡,待在竹山中,他的一舉一動看似越發隨意,實則小心翼翼地模仿起妖狐的各種習慣,並暗記下他們修習的法術,以求之後回到師門,能尋得這些妖術的破解之法。
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殊不知就是因為他盡力去表現得不再如以往那樣糾結,反而讓朴智旻感覺到了不對。
天界的阿修羅在幻境中被封住了記憶,他可沒有。就算近幾年他與田柾國生分了些,可過去,他畢竟花了那麼多年去了解這個人,對方一個眼神或一個表情的變化,他瞧著,便得察覺些許端倪。
田柾國來到這裡後,朴智旻便想要讓田柾國和狐妖們好好相處,因此吩咐一眾妖狐們要將田柾國一視同仁,盡力地對他好,他不信經過這些日子,田柾國心裡不會為這番善意起過一點波瀾。
他可以肯定,田柾國確實在這一步步的親近和懷柔下動搖了,而朴智旻讓他去照料出生不久的妖狐,也很大程度地引起了他的善心。朴智旻想,這樣理應能讓田柾國更懂得理解和接納他們才是。
可他沒想到,田柾國依然對他們動了心計。這個孩子,既彆扭又矛盾,即使情感豐富,卻會勉強自身遵從理性,將認準的事情埋頭走下去。
在數次窺見他無意間露出的沉鬱神色後,朴智旻頓時明了,縱使他讓田柾國知曉妖亦存善念、亦行善舉,但他過去因妖狐而失去雙親的苦痛在他心中就是一道疤,一段無法抹滅的仇恨。
妖狐對他有滅親之仇,無救命之恩。他怎能不報?怎會不報?
朴智旻無法完全猜到田柾國心中的盤算,也不知他在這陣中會造出怎樣的因果,但朴智旻暗忖,依絕情陣這妖狐與道士的背景設定還有故意給試煉之人設下的悲慘過去,恐怕他未來放田柾國下山後不久,他便會跑回來對付牠們這些妖獸了。
朴智旻不願看到這樣的情境,可他無可奈何。
絕情陣是屬於田柾國的試煉,這意味著只有戰神阿修羅才是幻境的主角,他朴智旻若不是湊巧被拉了進來,眼下他扮演的這隻妖狐,也就只是由絕情陣幻化出來,作為試煉之用的虛像罷了。如工具般的角色,就算被斬殺,或是消失,都不會對幻境造成任何影響。唯有絕情陣作用的對象——田柾國,才有令這幻境隨其行為而產生變化的能力。
朴智旻心裡有了準備,對幻境中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便能夠淡然對待。只是……絕情陣的這一個幻境,設定實在和現實有諸多相似,使他心中仍感到一絲不適。
不知道幻境還要持續多久。即使知道眼前這些都是虛假的,但在這麼逼近真實的地方待的時間越長,朴智旻怕自己即使現在能保持清醒,最後仍會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終至變得不可自拔。
田柾國現在心裡有了計較,恐怕短時間內不會自請下山,但這幻境必然得有一隻手去推動他,讓他重新回到人間,掌握道法、除妖救世,斷除一切愛恨情仇,以戰勝惡。
朴智旻漸漸體會出了絕情陣為田柾國鋪製的路途。它之所以將他送到自己這裡,興許只是要借助他的力量,將田柾國培養得更強大,同時讓他領悟到對付妖狐的方法。
朴智旻本還想著要陪伴他、保護他,可田柾國的變化令他深思了幾個日夜,讓他認清了自己在幻境中的定位。屬於阿修羅的考驗,他絕不能干涉過多,否則要是不慎令田柾國偏離了他應走的方向,那真是好心辦了壞事,他絕不能忍受因為自己的過失,而讓田柾國的試煉出現任何不妥。
只是……即使是在幻境中,他也不希望田柾國被仇恨蒙蔽雙眼、操控心念。
他是戰神,天道的孩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倚情,不偏心。他自也該走得公正無私,與妖魔交戰是為保護生靈,殲惩惡行,不應妄造殺孽。
當初作惡的妖物該為牠們的殺戮付出代價,但那些無辜的妖獸,不該共同承擔這份不屬於牠們的罪責。
朴智旻收了手中的扇,將手背於身後。
他仍會盡力讓田柾國對妖狐改觀。成功了,待田柾國下山,他只需靜靜等待對方通過試煉即可。若是失敗,遭到對方以武力來犯……朴智旻想著,嘴角牽出一絲苦笑。
他恐怕就得栽在這個絕情陣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