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型瘦小的狐狸用尾巴圈起身體,縮在陰暗的角落裡,目光灼灼地監視著一名中年男子和少女的談話。

  「師父,自師兄進入竹山後失去音訊已經過了大半年……您難道真的要放棄他了嗎?」少女站在廊下,神色頗有些哀戚,話裡隱約的埋怨令他面前留著鬍鬚的男子豎起眉頭。

  「妳是這麼想我的?」男人冷哼一聲反駁:「當初為了找他,我花費了多少資源,結果還沒進山搜索,就全被結界擋在了外面。妳以為我不想救下我的姪子嗎?但那座山上是個狐賊窩!我怎麼能讓人冒著生命危險進去?」

  少女被男人說的退縮了一步,她紅了眼眶,仍嘗試著說服他:「可是師父,我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師兄是個什麼情況不是嗎?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假如師兄真有什麼三長兩短,那至少……至少得把他的身體找回來……」

  少女說的確實是道門的規矩。捉妖除妖者,就算死了,屍體也忌諱落入妖物手上,否則難保那些妖邪會利用人類的屍首做假身幹壞事。

  「那妳又知道他的屍體還會在?」男人冷聲詢問。時間都過了那麼久了,田柾國都未曾傳出過任何訊息,他便已經當他死了。而他若是死在狐妖手上,那屍體難道還會全嗎?

  少女立刻便想到了這點,她臉色煞白,頹喪地當著男人的面跪了下來。

  「可是師父,我對師兄……您是知道的。如果您不願意,那就讓我、讓我——」

  她話還未說完,男人就勃然大怒地喝道:「妳敢!」

  「是不是我保護了妳太久讓妳不知天高地厚?」他大罵道:「妳以為那是什麼地方?闖入一群修成人形的妖狐窩藏之地,妳覺得就憑妳能夠找到妳師兄全身而退?我告訴妳,以妳現在的修為,去了就是給人陪葬!」

  男人說的全是實話,少女辯駁不了,只能發著抖接下師父的怒氣。

  「半年已過,他是死是活,全看天意。倘若活著,那他必會想辦法與我們見面,若是死了……那也是命,妳我都無可奈何。」男人垂眼看了痀僂著背脊的少女,恨鐵不成鋼地哼了一聲,說完這番話後便拂袖而去。

  少女在地上呆坐了半晌,在聽見有其他人前來的聲音後,才趕緊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半是失神半是傷感地離開。

  這些景象全映入了小狐狸的眼中。他沉穩地在陰影裡待了好一陣子,等到四周無人之時,便敏捷地從建築牆面之間的小洞鑽了出去,朝著不遠處的山頭前進。

 

 

  感受到門被小狐狸刮了一下,朴智旻倏然自床上睜開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出了被窩,下了床鋪後頭髮突然被往後一扯,他張大了眼睛往後看去,才發現是田柾國睡覺時把他一截髮尾握在了手心裡。

  怎麼像個小孩子似的。朴智旻覺得好笑,捻著頭髮從他的手裡抽出。最近這陣子田柾國和他同睡時心態越放越開,睡到一半動不動就往他身上靠,不是用手抱就是用腳摟著,現在居然連頭髮都不放過。

  因為田柾國還熟睡著,朴智旻便伸手往田柾國尚存肉感的臉頰上輕輕摸了摸,就當作過過掐臉的乾癮。

  他順手又替田柾國掖好了被子,才悄聲走出木屋,將乖巧趴伏在地面的小狐狸抱起。

  狐狸主動將額頭往朴智旻的手指上靠,朴智旻見狀也不多言,雙指併攏,將牠的神識與自己連結,牠看見的畫面立刻在朴智旻的識海裡展開。

  小狐狸還不會自行截取有用的情報,朴智旻只能自行來找。他從小狐狸下山後一路看起,以牠的視角認識了山下的村落,然後瞧見身著熟悉道袍的一男一女對話。

  那定是田柾國的師叔無疑了。

  居然說他耗費了許多資源來找田柾國?將自己的師侄拱上山之後不聞不問那麼久,還能厚著臉皮說這種謊話,真是可笑至極。

  要是當初田柾國真被絕情陣給送到了其他妖物的巢穴,不管他們接不接受人類,只要知道他是來除妖的,那絕沒有妖會給他好臉色看,當場殺了恐怕都還算好的。

  一想到這點,朴智旻臉色都有些陰沉下來。

  如果可以,他實在不願讓田柾國繼續待在他師叔那種偽君子身邊,可這由不得他。那男人是田柾國依賴的親人,他的師門也是他心中的歸屬,往後他也要在除妖這條路上接受試煉,朴智旻再怎麼樣都是阻撓不了的。

  而且那男人說了,他不會在田柾國身上花費力氣,只會等他自己現身重回道門。只這麼一句話,朴智旻便知道他沒辦法再多留田柾國太久,他得盡早讓他下山,以避免那些道門人士看到他完好無缺的樣子,會懷疑他是否被妖物利用或被邪祟附身。

  想過了一遍,朴智旻不禁慶幸田柾國還有一個師妹肯為他著想。不管他回去後會遭受什麼,至少還有人會為他說話,那朴智旻便能放心一些。

  「辛苦你了,朝原那裡有好多果子可以吃,你去找他要,順便休息休息。」朴智旻哄著懷中的小狐狸,牠抬頭蹭了下朴智旻的胸口,撒了個嬌之後就聽話地跑走了。

  牠離開沒多久,田柾國恰好推開了門。

  「朴智旻?」田柾國手裡提著桶子,正準備打水梳洗,他望著朴智旻的眼中存有疑惑,像是在問他怎麼一大早呆站在屋子門口。

  「這就起了。」朴智旻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不想讓田柾國問太多,便問他:「難得我們差不多時間醒,等會順便替我梳梳頭?」

  他只是要轉移田柾國的注意力,不期望對方會答應。沒想到之前被他使喚便會垮下臉的人,眼中卻似露出了些許笑意,朝他頷首。

  「在屋裡等著。」田柾國拋下這句話後,逕自朝著屋後儲水的地方走去,朴智旻受寵若驚地瞥他一眼,又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搖了搖頭回到木屋裡,拉個張椅子坐好。

  田柾國先在外頭清潔完之後,才打了水回來。他用一個淺碟子舀了一些水,放在桌上,然後一手將梳子蘸濕,一手攏了攏朴智旻的髮絲。

  他的手順著朴智旻的頭髮滑下,深棕色的髮從他的指縫間溜過,他評論道:「再長一些,就該修剪了。」

  「你要剪嗎?」朴智旻微側過頭,笑著問。

  「梳髮就夠了。」田柾國說著,輕輕將他的頭給按回正面,「你可以讓你的那些徒弟們幫你。」

  朴智旻忍不住低咳幾聲,「那還是算了吧,我怕他們拿捏不好分寸。」他心想,那些孩子的毛髮都是他幫忙處理的,指望牠們還不如指望自己。

  似乎是和朴智旻同時想到了那個場面,田柾國輕笑了一聲,手指溫柔地將朴智旻的髮絲壓到他耳後,動作之間,他的手指若有似無地觸碰到朴智旻的耳廓,讓他癢得閉了幾下眼睛。

  朴智旻忽然感到幾分侷促。他也不知道他不自在些什麼,只是田柾國過於用心地擺弄他的頭髮,他就覺得被他觸摸到的地方哪裡都癢,擺在大腿上的手指都不自覺蜷縮起來。

  朴智旻這邊疑惑於自己的反應,後邊的田柾國則忙著將他頭髮打結的部分梳開。

  為了不讓朴智旻感覺到痛,田柾國總會小心地捏著前端,一次又一次地去梳,甚至還會用手掐著幾根髮絲,細緻地將它們從打結處抽出。

  察覺到田柾國不同於以往的溫柔,朴智旻沒忍住調笑:「今天是怎麼了?動作這般殷勤,難道是有求於我?」

  田柾國的手頓了一下,回答:「……確實有。」

  「哦?」朴智旻頓時來了興趣,「那你說說看。」

  田柾國把乾了的梳子再次蘸了蘸水,將朴智旻周邊翹起的髮絲梳得服貼,一面說:「我想請你也幫我梳髮。」

  朴智旻愣了愣,轉頭抬眼朝他望去。田柾國把他的頭髮握成一束,因為他身體的晃動而停了手,直直迎上朴智旻的視線。

  他站著的時候背對了光,低垂的眼簾又在眼中投下了一片陰影,顯得他那雙眼特別的黑。朴智旻竟在此時想起了現實中的阿修羅,胸口微微揪起,一時有些失神。

  「……果然不行嗎?」

  聽見田柾國小聲的咕噥,朴智旻眨了下眼,定睛一看,發現田柾國並沒有什麼異常。朴智旻搓了搓袖口,放鬆了身體,揚起笑容道:「我說什麼了嗎?你趕緊幫我弄好,等一下就換你坐過來。」

  這是答應的意思了。

  田柾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笑,加快了梳髮的速度,沒幾下便抬手向朴智旻要了綁髮的絲帶。

  他一端掐著,和頭髮一起固定住,另一端纏到了頭髮上,綁了一圈又一圈,動作靈活卻沉穩,有種做過多次的熟練。

  他替朴智旻把頭髮綁好,手並未馬上離開,而是用指節蹭了蹭後頸處那些新長出來的過短頭髮,若有所思。

  朴智旻被碰到脖子,敏感地聳了下肩膀,身體下意識地前傾。田柾國的手落了空,很快便收回了袖子,從朴智旻後方走到了他面前,把梳子遞到他手裡。

  「該我了。」田柾國挑了下眉示意。朴智旻見他這麼不客氣,無奈又好笑地站了起來,主動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

  「來吧,絕對讓你滿意。」朴智旻拿走了扁梳,在田柾國頭上比劃了幾下,有點來了興致,「難得給你梳髮,不如換個髮型怎麼樣?替你紮個髮髻?還是幫你綁個辮子?」

  「像你一樣的就好。」田柾國連忙制止,不然隨朴智旻亂搞,他走出這間木屋就要被狐狸們嘲笑死了。

  可惜了。朴智旻以手握拳擋住了竊笑,還是選擇尊重田柾國的意願,不隨便鬧他。

  他替田柾國梳髮,舉止同樣溫柔。田柾國此時仍是少年,頭髮比他的還要柔軟些許,朴智旻把他的黑髮放在掌心,梳著梳著,心好似也跟著軟了下來。

  難怪親人或夫妻間總喜歡做這種事情表達親密。他替人梳髮的時候,就好像也在整理心緒,一遍一遍地將雜念梳開,然後專心地握著眼前人的髮,一次又一次地堅定他心中的愛惜。

  朴智旻有些沉浸在這般歲月靜好的氛圍中。

  倘若這樣的相處時光能夠再久一些……

  「智旻。」田柾國驟然開口,將他內心的祈願打斷。

  「怎麼了?」朴智旻提起了他右側的頭髮,應了他的叫喚。

  田柾國張著嘴,第一次沒順利地說出口,又試了第二次,才順利發出聲音。

  「我想……我該離開這裡了。」

  朴智旻的手逐漸緩下。

  才剛想著希望還能在這幻境中和田柾國多待一些時日,結果對方就在提醒他該分離了,這還真是個殘忍的巧合。朴智旻苦笑了下,但他並沒有覺得多難受,他本就得放田柾國離開,小狐狸傳回來的畫面更堅定了他的心思。他只是仍會感到幾分惆悵,畢竟之後他沒辦法再陪著田柾國保護他,也沒辦法再和這副模樣的他相處了。

  果然只是幻境。朴智旻心想,明明在這裡經歷的那麼真實,可裡頭的美好卻是曇花一現。

  「你想好了就行。你在這裡是自由的,想要離開,我絕不會阻攔。」朴智旻的聲音和他的手指動作一樣輕柔,「決定好日子了嗎?」

  「……次月十五。」

  朴智旻點頭,「好,我記下了。」

  離次月十五差不多是一個半月……那還有一些時間。

  「到時候需要我送你下山嗎?」離了他的住所,竹山上仍有一些別的妖獸,朴智旻體貼地問。

  「不用,我自己可以。」田柾國說完,突然問起了別的:「智旻,你還會一直待在這裡嗎?」

  朴智旻挺訝異他會問這個問題,微微一笑說:「當然了。這座山是我的家,我離了這兒還能去哪?」

  田柾國的頭低了一些,朴智旻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說了一個「好」字。

  田柾國說話時聲音不夠堅實,朴智旻無法從中窺探他的情緒。他不知道這個「好」字,是純粹表示知道了,還是他在確認以後回來報仇的那一天,他還能夠找得到人?

  無論是哪一種,朴智旻都會在這裡等著他。

  他將髮帶打上了結,讓田柾國的頭髮和自己一樣簡單束起。朴智旻拍了下他的肩膀,要他感覺一下綁得怎麼樣,同時問道:「對了,那在你下山之前,還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朴智旻想,既然他都要走了,那他不介意對田柾國再好一些。

  沒想到,田柾國聽見這句話,居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笑什麼?」朴智旻不明所以。

  「沒有,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沒有什麼另外想要的東西。」田柾國擺了擺手,收斂起笑意。他隨手摸了下朴智旻替他綁起的頭髮,想了想後,對朴智旻說:「現在我最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朴智旻能看出他說的是真話。他偏圓的眼睛閃動著澄澈的光,唇瓣劃開了一個燦爛的弧度,在眉眼和嘴角周邊帶起了一點點的紋路。

  那是朴智旻最喜歡也最懷念的表情。

  他的眼眶泛起了些微的酸,內心有一個衝動,想要上前緊緊地擁抱住還是少年的田柾國。他好想自私地問他能不能永遠保持這個模樣,能不能不要長大,變成那個內斂又疏離的戰神阿修羅。

  可是朴智旻忍住了。因為就算他再怎麼緬懷過去,這個人還是會一步一步地前進,成長為他既陌生又熟悉的樣子。

  是他朴智旻該要學會接受田柾國的每一個樣貌。他愛田柾國,也要愛他的每一個部分。過去、現在、未來,在田柾國身體裡的都是同一個靈魂,此時此刻,被幻境給予了少年軀殼的主角就是最好的證明。

  曾經和他親密無間的人從來沒有消失,他還存在在某個地方,只是從主體變成了長大成人的田柾國的其中一面,所以朴智旻不應該再糾結田柾國是不是變了。

  他只要知道他愛的人還是「田柾國」,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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