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咒紋的作用,朴智旻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抵達田柾國的身邊。
因為不知道他是否身在道門領地,或者身邊有道門中人,因此朴智旻一移動,便立刻將氣息隱藏了起來。
朴智旻動作迅速地靠在角落,聲音和氣味比影像更先進入大腦讓他辨別。他在黑暗中聽見人躁動卻無力的喘息聲,空氣中則飄散出鮮血與藥物的苦味。他心中一凜,瞪著眼睛朝四面八方望去,這才發現自己身處於一間臥房中,而床榻上隱約可見一道人影,正手腳掙扎著呻吟。
朴智旻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猛然跨出了陰影。
他認出了那是田柾國的聲音。
朴智旻三兩步就來到了床邊,顧不得打擾到田柾國,他一把點亮了床邊的燈,這一道亮光直接將田柾國蒼白且流著冷汗的臉映照出來,令朴智旻擔憂地跟著皺起了眉。
田柾國蓋著棉被休息,卻顯得很不安穩。朴智旻因為味道知道他受了傷,於是小心翼翼地移開他的手,掀開他的被子察看。
田柾國身上僅穿著外袍,白色的袍子在翻來覆去間已然敞開,露出底下赤裸的身體。他的傷口似在腹部,不知道有多大,從胸下到腰間都被纏上了傷布,可血色仍穿過包紮滲到了表面,光看這出血量就知道田柾國的傷勢定然不輕。
恐怕這次被他遇到了什麼棘手的妖怪,才會都治療過了,還這般難受。朴智旻面色凝重地撫上田柾國的手腕,替他察看脈象,雖然脈搏不至微弱,但節奏不夠穩定,身體氣息的運行頗有凝滯,多半是中了毒了。
朴智旻雖不是醫者,但幸好在這幻境中他同樣是狐身,知道如何利用妖狐的特性來替田柾國驅散毒素。
人類尋常的以運功逼毒之法較為霸道,容易震傷內臟,朴智旻要以他的狐火祛毒,雖然痛感跟逼毒比起來不相上下,但其實溫和得多,也能加快傷口癒合。
在做這些之前,他得先將田柾國身上的傷布拆開,露出傷處才行。不得已之下,朴智旻盡量動作輕柔地扛著田柾國的腋窩,將他上半身抬起,背部靠著枕頭和木板,然後做在床邊,雙手繞過他的腰部,把他背後打了結的傷布解開,一圈一圈地取下。
田柾國本就因為疼痛無法入眠,他的身體被人這樣擺弄,即使動作再克制溫柔,他也還是難受地睜開了眼睛察看。
他原本還以為是哪位大夫或師兄弟好心折返回來照顧他了,卻沒想到映入眼簾的竟是朴智旻的臉。
他因為傷痛而疲憊的雙眼在看見朴智旻的瞬間,燃起了一絲亮光。
「智旻?」田柾國艱難地抬起手,堪堪握住了朴智旻左手的小指。
朴智旻聽見他低啞的聲音,回望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反過來抓緊了田柾國的手。
「醒了?」朴智旻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薄汗,擔心地皺起眉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就弄成這樣了?」
田柾國卻不先回答他,而是將兩人交纏的手舉起來,把臉湊過去碰了碰。
「不是在做夢……你真的來了。」
他露出的笑容脆弱又單純,朴智旻見他隔了那麼久,居然還能對他表現出這般依賴的神情,心疼中帶著感動。
「你用玉石呼喚我,還傷成了這樣,我當然得來。」朴智旻放任田柾國將自己的臉埋進他的掌心,有好一段時間不見,他的長相逐漸變得稜角分明,顯得越發俊朗,和他熟悉的容貌又貼近了幾分。
田柾國側著臉去瞧他,以這樣的姿勢,還沒做什麼就已經像是在和人撒嬌。
朴智旻不禁覺得傷病中的他有些過度可愛了,接著他聽見田柾國叫喚自己,說道:「我中了妖怪的陷阱,一隻蜘蛛精和魘魔連了手,我好不容易從夢境中脫離,卻一時不察被蜘蛛精捅破了肚子,還沾染了牠的蛛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在痛苦時就會想尋求安慰的緣故,田柾國有氣無力的聲音配上他委屈兮兮的語氣,一聽就是想讓朴智旻加倍地關心他。
「我看看你的傷口。」處理傷處可不能隨便,朴智旻正了正神色,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好方便接下來的動作,田柾國卻抓他抓得死緊。
也不知道傷患哪裡來的力氣,朴智旻無奈地說:「柾國,你這樣我沒辦法幫你。」
「一隻手也可以。」田柾國懨懨地垂著眼,「我怕會痛,手裡得握著點什麼才比較安心。」
「那好吧。」朴智旻嘆了口氣,受傷的人最大,他便隨他去了,只用一隻手輕按在田柾國腹部的創傷附近,端詳著傷口。
他的腹部被蜘蛛精捅破,傷處大致呈一個圓形,但周邊卻有一些細小的撕裂,雖然已經做過了止血處理,但傷口最深的地方還沒完全結痂,田柾國稍微動一下,傷口就會冒出點點血珠。
朴智旻光看著就能想見當時田柾國該有多痛,他的表情不知不覺淡下,感覺胸口一陣悶塞。
今後田柾國在幻境中可能還要受許多類似這樣的傷。若他接受試煉時是這般傷痕累累,那待他出了絕情陣,真正擔起戰神大任時,又會是如何呢?
朴智旻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在他將注意力放在田柾國的傷口上時,完全沒注意到受了傷的人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幸好已經有人替你將毒素控制在一定範圍,沒有持續擴散。」朴智旻觀察了一番,田柾國接受治療的時候有人幫他堵住了傷口附近的經脈,暫時把蛛毒鎖住,以待後續處理。但這麼做田柾國的氣血便無法疏通,難怪他神智清醒,卻還是如此難受。
「我待會會用我的狐火替你祛除蛛毒,這也能加強止血的效果,只是過程會比較痛,你且忍忍。」朴智旻邊說邊回過頭,一下子碰上田柾國深邃的黑眼,他愣了愣,心裡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使他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要不是田柾國還死死握著他的手,他恐怕就連手都要抽回來,不敢再觸碰對方分毫了。
朴智旻有些頭疼起來,但他此刻沒時間疏理那些紛亂不明的思緒。他無法確定會不會有人突然過來確認田柾國的狀況,只能趕緊為他治療。
「記得忍住聲音。」朴智旻事先叮嚀:「如果真的痛到受不了了……就咬我的手也沒關係。」
田柾國閉了下眼睛,輕輕搖頭微笑,「你放心,我忍得住。」
朴智旻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垂首,將臉湊近田柾國腹部的傷處。
他的呼吸輕輕掃過田柾國的皮膚,那一塊肌肉瞬間繃緊,又緩緩放鬆。
朴智旻提起丹田,這具身體修煉時累積凝聚而成的妖丹散出一股熱氣,順著他的經脈流動,使他全身的體溫逐漸攀升,熾熱的妖力從腹部竄上,暫且被壓制在喉頭。
朴智旻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狐火吐出。他在現實裡狐火顏色偏向藍白,在這裡則是如燈火般的橘黃。在火舌剛碰觸到田柾國的傷口時,他還沒什麼反應,可過了幾秒,他突然彎起身體,上半身的肌肉不斷顫抖痙攣。
疼痛開始了,朴智旻的手被田柾國扣在手裡,感受到一片汗濕和手指被擠壓的難受。他不敢去看田柾國痛到扭曲的表情,但從對方急促短淺的呼吸和不受控制彈起的身體反應,他能感受到田柾國忍耐得有多辛苦。
朴智旻心裡也有些焦急,但他仍得維持狐火的穩定。燙人的熱度持續不斷穿透皮肉,將蜘蛛精留下的毒素燒滅。原本傷口周邊有些許發著青紫的地方,在朴智旻的治療下漸漸消去,待他吹出最後一口氣時,原本還在滲血的地方也隨之止住了。
這整個過程沒有太久,不過田柾國渾身被汗打濕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兩邊,現在朴智旻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手抽回。
他兩隻手虛握在一起,忍耐著想撫摸田柾國臉頰安慰他的衝動,低聲問道:「這裡有沒有手巾?我給你把汗擦一擦。」
田柾國輕喘著氣,虛弱地抬起眼睛去看他,臉上卻是微微一笑。
「會被發現的,不必了。」
看來他也知道朴智旻在顧慮著什麼。他挪動著平躺回床上休息,右手拍了拍床沿,緩聲道:「你能陪我說會兒話嗎?我現在有點睡不著。」
朴智旻心想著再留一會觀察他的狀況也好,便往他示意的地方坐了下來,臀部隱隱和田柾國的大腿貼在一起。
黑暗中唯一亮起的燈火在田柾國臉上照出一道暖光,朴智旻默默地看著,田柾國也正在瞧著他,倆人之間陷入短暫的寂靜,出乎意料地不見尷尬,只是一種安靜的、放鬆的陪伴。
焦躁不安的感覺慢慢從朴智旻身上退下。他忍不住勾起一抹淡笑,率先開了口:「你不是要我陪你聊聊嗎?你應該先說話才是啊。」
田柾國睜著又黑又圓的澄亮眼眸,說道:「剛才沒辦法集中精神,所以得先好好看看你。這段時間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怎麼瘦成了這樣。」
聽聽這長輩似的口吻。朴智旻失笑道:「我倒覺得不是我瘦了,而是你變壯了。」
田柾國笑了一下,模樣不知怎地有些羞赧。他突然伸手往枕頭裡摸索了下,拿出朴智旻當初送給他的那個玉珮,遞到朴智旻眼前。
「這個,你送我的時候,沒有告訴我上頭的圖樣是什麼,所以我猜了好久。」田柾國的拇指在線條的凹凸起伏間摩娑,「我不太擅長猜這種東西,可是一樣東西看得久了,就算我再傻也瞧得出一些端倪。你告訴我,你刻出來的花紋,是不是狐狸——是不是你?」
居然現在才看出來,這孩子還真傻。朴智旻在心裡暗忖,對於田柾國的單純有一絲僥倖和安心。
「我刻的是狐狸沒錯,但那不一定要是我。」朴智旻探出指尖,碰了碰那枚玉珮,把它推回到田柾國那裡,「你想讓這隻狐狸是誰,它就會成為誰。」
田柾國就著光看了玉珮一眼,然後將它握在手心裡,拳頭擺至胸口之上。
「那就是你了,畢竟我看著他的時候,腦袋裡想的全都是你。」田柾國的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眨眼的節奏慢了下來,「你呢?這段時間,你有沒有常常想起我?」
朴智旻不明白田柾國是怎麼了,像是生病脆弱時向家人撒嬌的孩子一般,平時他羞恥於說出口的話,眼下張嘴就來,若有似無地攪亂了朴智旻的心跳。
朴智旻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熱,幸好僅只一盞的燈火不夠明亮,讓他得以在昏暗的光線裡掩蓋他的異常。
田柾國的問題,朴智旻沒有辦法馬上回答。他思索了一小會兒,選擇了一個不會出錯的答案,「當然了,我和在山上的大家都很想你。」
田柾國望著他,目光絲毫不見待在山上時有過的桀傲和鋒利,只有沉澱下來的溫柔。這樣的眼神令朴智旻莫名地有些心虛,不過田柾國反應平常地點了點頭,接著便稍微閉上了眼睛,過了一兩秒才勘勘張開。
「……想睡了?」朴智旻放輕了聲音。
田柾國頓了一下,把眼睛睜得大了些,「……還沒有。」
朴智旻小小地哼了一聲,「想睡就睡吧,這樣傷才好得快。」說著,他驟然起身,田柾國瞧見他的動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巴巴地望著他。
「你要去哪?」
「當然是離開讓你好好休息。」朴智旻朝下瞥了一眼,按了按田柾國的手背,發現他的手絲紋不動,便出聲提醒:「柾國。」
田柾國抿了抿唇,「我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你一面。」
朴智旻輕聲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給了你玉珮,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受傷、不要遇到危險,不要讓這個玉珮發揮作用,變成現在這樣子的見面。」朴智旻撫了撫他的手,察覺田柾國因為他 的話而力道略鬆,他輕輕笑道:「能知道你平安是最重要的,沒有見到面也沒關係。而且我告訴過你,我會一直在竹山上,只要你想,你就永遠能找得到我。」
田柾國的目光閃爍著,裡頭承載的情緒明明滅滅。他明明是那麼好懂的人,最了解他的那一個也近在眼前,可因為他察覺到了朴智旻迴避的態度,所以他選擇什麼也不說,使兩人的思緒硬生生地錯開。
他仍舊是放開了手。
「好好睡吧。」朴智旻將手縮回袖子裡,臨走之前柔聲安撫道。
田柾國乖巧地點點頭,在朴智旻動用法術,悄無聲息地離去之後,他忍著疼痛,抬起身子將旁邊的燭火吹熄,然後無力地倒回床上。
他用手臂蓋住了雙眼。這個動作持續了半晌,他忽然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或許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是他正在慢慢地長大,要不了幾年,他就能擁有足夠的力量。
朴智旻說了不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是因為他負傷呼喚,那他就會依照朴智旻所期望的,好好保護自己。
田柾國不願讓朴智旻失望。與此同時,他亦不會甘於現狀。雖然不知要花上幾年的時間,但只要時機來了,就算朴智旻不願意來找他,他也會主動尋到對方,想方設法地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