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圓月之夜。

  豔紅的布條、花朵在夜色下翻飛,給這般的日子帶上了一絲喜氣。

  在小村落裡已稱得上大家族的宅院有不少人進進出出,四處響起人們吆喝和吃酒的聲響,田柾國待在屋檐上都覺得身下的屋瓦被那些吵雜的交談聲震了幾震。

  能高興的時間也就現在了。田柾國默默地想著,將目光放在新娘所在的廂房,手腳俐落地翻身下了屋頂,以常人所無法做到的武技潛入進去。

  田柾國得趁新郎入洞房之前把事辦好。他輕輕推開廂門,還未踏過門檻,坐在床上的新娘便抬頭朝這邊望來。

  耳朵果然敏銳。既然已被發現,要是他再躡手躡腳地接近,說不定反倒會讓對方起疑心。這麼想著,田柾國便腳步隨意地朝新娘走了過去。

  他看見對方在自己接近的時候抓緊了手中手絹,似乎對洞房花燭夜很是緊張。田柾國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將他當成了她的夫君,仍警惕地打量她的每個動作。

  終於,田柾國走到了她面前。

  新娘此時又微微地低下了頭,像是羞怯地等著新郎挑起她的紅蓋頭。田柾國看了一眼旁邊的挑秤,無聲地笑了一下,直接抬起了手,連紅布都沒有碰到,僅靠著一股勁氣便將紅蓋頭掀翻在地。

  新娘低垂的頭猛然抬起,利爪伸了出來,直衝田柾國面龐而去。

  原來已經察覺了他不是新郎!

  田柾國神色一凜,動作極快地從腰間抽出木劍,在格擋女妖攻擊的時候,一把將符紙貼到她的後背。

  黃色的符一接觸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妖氣,便迅速地燃燒起來,燙得她趴伏在床榻上,發出威嚇的低聲嘶鳴。

  「現在就肯現出原形了?」田柾國低哼道:「妖物也敢冒充人類來騙親,看來平時是胡作非為慣了,給妳長成了這樣的膽子!」

  他手中的劍一抬一抵,正要將另一道符打上,卻在看見女妖的樣貌時愣住。

  「……晚澐?」

  雖然已經數年沒再見過面了,但妖狐的面貌不曾改變,令他一看就回憶了起來。沒想到居然會在此時遇見故人,田柾國心中錯愕,手卻未退縮分毫。

  他瞇了瞇眼,質問道:「你是正經修煉的妖狐,居然迷惑人類來娶妳。妳是為了他的財富?還是他的精氣?」

  對方似乎也認出了田柾國是誰,她聽了他的話,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摸了摸自己的臉才開口。

  「我不是晚澐。」她忍著背部的疼痛,努力坐直了身體,對田柾國說:「許久不見,或許讓你印象模糊了。你再仔細看看,我是誰。」

  田柾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仔細去看那張和他記憶力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然後再將他全身上下都打量過一遍。

  此時,他才真正變了臉色。

  「你是朝原!?」

  他翻手扯開對方那身繁複的婚服,看清了他的骨架。在完全確認完妖狐的身分後,他的神色除了不敢置信以外,也變得更加冷厲,抵在朝原胸前的劍重重壓下。

  「朝原,你莫不是瘋了!若是雌性妖狐與男人在一起,尚且符合陰陽倫常,但你可是雄性之身,誘騙人類和你在一起,他只會被吸盡精氣衰竭而亡。你想以這種泯滅天良的方式來提高修為嗎!」

  這般高聲質問令朝原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被精心打扮過的艷麗面龐閃過一絲猙獰,右手舉了起來,用力握住壓制自己的木劍。

  「我從未有過傷害他的念頭。」朝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和他成婚,也不是為了誘騙他,方便吸取精氣。」

  朝原瞪著田柾國,眼眶蓄積起濕意,「是因為我愛他。」

  田柾國愣住,他的怒意一下子哽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難受。朝原的神情和語氣如此真切,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鬆懈下來,他腦中浮現出來的那個人,使得他無法再立場堅定地指責朝原的過錯。

  田柾國強自壓下心中的動搖,垂眸說道:「我無法相信你。」

  朝原盯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是,你是來除妖的,你當然可以不相信我。畢竟像你這種人,連過往在竹山上的情分都可以當作沒有,自然不懂得什麼叫『愛』。」

  田柾國捏緊了手中的符紙,沉聲喝道:「朝原,你要是再這麼刻意激怒我,知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朝原也跟著露出了銳利的眼瞳和野獸才會有的獠牙,對他嘶吼。

  「怎麼,被我說得惱羞成怒了?」他譏諷地挺胸朝田柾國跨了一步,「自從離開了竹山,你便成為了冷血的除妖師,你手上不知染了多少過去同伴的鮮血。枉費師父過去對你百般維護,命令我們要將你視如己出,結果這些年來,你從未和他聯繫過,甚至你有哪怕一次想起過他嗎?他每日如此地掛念你,在山上為你雕了無數個玉石,你竟這樣辜負他,你做為人,又有哪點比得上我們妖了?」

  田柾國額上迸起了青筋,他暫時收回了木劍,以手箍住朝原的脖頸,砰地一聲將他壓制在地上。

  「什麼都不了解,就別胡言亂語。」

  因為過去朝原的表現都比晚澐穩重許多的緣故,田柾國便忘了其實他倆的嘴一樣地刻薄。

  這數年間,和朴智旻分開的日子,他沒有一刻不在思念他。

  這裡的生活對他而言,既無趣又枯燥,但是為了能夠被認可,他只能不斷按照道門的安排行事。

  朴智旻說過希望不要透過玉珮而見面,他便忍耐著,好好地保護了自己,不要受傷而讓他擔心。

  只是……他不曉得,原來朴智旻也會如此地想念他。若朝原透露出的事情是真的,那是不是當他每夜握著玉石想著朴智旻的時候,對方也正透過雕刻在緩解想要和他見面的衝動呢?

  「要是早點知曉這種事……我就不會忍到現在了。」田柾國在思緒流轉間低聲喃喃。

  「……什麼?」朝原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而田柾國收緊了下手,逼他止住了疑問,安靜下來聽他說話。

  「要和你成親的那個人,他知道你的身分嗎?」田柾國俯視著他,忽地問道。

  朝原伸出爪子扒拉他的手,臉色因為呼吸困難而漲紅,「你突然間、發什麼神經……!」

  「好好回答我的問題。」田柾國沒有因為手背被他劃傷就收手,仍在步步逼近,「他知道,還是不知道?」

  原本田柾國滿臉憤怒時,朝原還無所畏懼,可他現在臉色平靜下來,反而引得朝原心裡莫名發怵。他不由得閉了閉眼睛,緩緩停下掙扎。

  「……知道。包括我男人的身體,還有妖狐的身分,他全知道。」朝原輕聲回覆:「今日這場婚禮,都是做給他家族看的,為了讓他的父母安心,也是避免日後他被逼迫著與其他女人成親。」

  田柾國挑起眉笑了起來,「所以他那麼輕易地就接受了,還為了你辦了如此隆重的婚禮?他沒有懷疑你的目的,那你也毫不質疑他或許別有用心?」

  他富有深意地看了眼朝原的腹部,說:「男狐雖然不比女狐,但皮毛和妖丹,也還能稱得上珍貴。」

  「田柾國,你!」朝原聽他這麼貶低自己和他的愛人,怒得狐耳都冒了出來,臉上也浮現一片豎起的動物毛髮,此時配上他艷麗的妝容,竟顯得無比怪異,倒真像是準備要吸引精血的可怕妖怪。

  「噓。」田柾國對他比了噤聲的手勢,說道:「單只有你說的話,我無法盡信,所以就由你的夫君來向我證明你們的感情吧。」

  朝原愣住了,耳朵動了動,這才聽見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房門再次被打開,朝原艱難地側眼去瞧,立刻看見身著婚服的男人臉色煞白地顫抖著。

  「住……」男人慌得差點忘了附近還有人在,他反手將門靠上後,跌跌撞撞地走到田柾國面前,直直地朝他跪下。

  「蘇郎……」朝原見到他的愛人,無意識地喚了他一聲,卻又在對方的視線朝自己望來時,倉皇地以袖子擋住了下半張臉。

  他終究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野獸般的模樣。

  男人因為他遮擋的動作回過神,他看向掐著朝原脖子不放的田柾國,那身以白為底色的道袍使男人一眼便知曉了他的身分。

  「大人!」情急之下,男人顧不上自己少爺的身分,直接向田柾國嗑了結實的一個響頭,「不知今日有何誤會,大人竟找到了內子這裡來。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還請大人心懷慈悲,饒他一命!」

  田柾國瞥了他一眼,強硬地將朝原抬起的手壓下,讓他露出那副已然偏離人類的臉,面對他的夫君。

  「你看他的這種樣子,你覺得他沒做過傷害人的事情?」田柾國告訴男人:「只要稍微靠近一點,妖狐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榨乾你的精氣,讓你的身體日漸衰落,最終死得不明不白。」

  男人臉色難看地反駁:「他沒有做過這種事,以後也不會。」

  田柾國看了他一會兒,驀地放開了手,坐到他倆的喜床上,一邊掂著手裡的木劍,一邊道:「你好像很信任他,也很愛他。但那有什麼用呢?你覺得你能夠隱瞞家裡的人多久?就算有幸瞞住了,但他無法為你生育子女,屆時為了子嗣,若你的家人逼迫你再娶,你們的感情又能始終如一嗎?」

  男人和朝原皆因這番問話頓住了動作,田柾國不是全然只為了嘲諷他們才這麼說,他確確實實地點出了兩人心中最憂慮的問題。

  田柾國見男人陷入煎熬的思考,他更進一步地指著朝原詢問:「蘇少爺,你可想清楚了。你當真要為一隻妖怪,犧牲掉你的家族嗎?」

  男人渾身一凜,伏在地面的雙手握緊成拳,「我只是想和內子長相廝守,何來犧牲家族一說?您道出的這些問題的確有可能發生,這我不否認,但既然是未來之事,您如何能篤定地說我們就跨不過這些難關?」

  「我愛他,不論他是什麼模樣、什麼身分。」男人堅定地對田柾國說道:「我明白對您來說,妖狐生來就帶有原罪,可牠們也是存於世間的生命,只要降生於世就必有其道理。您若不能接受眼前的罪孽,堅持一定要對內子出手的話,那就讓我一起承擔其中一半的罪責吧。」

  朝原跌坐在一旁望著他,兩眼不受控制地流下淚水。在今天這種大喜之日被田柾國抓住,是令牠憤恨的一場劫難,可能夠聽見他愛的人的真心,看見他如此心切地想要維護自己,他又覺得此時此刻無比地幸運。

  「是我錯了。」朝原手腳併用地爬到蘇少爺前方,擋住了他的軀體,「妖物本不該接近人類,是我明知故犯,與蘇郎毫無關係。田柾國,你會到這裡來,想必是我露出了什麼蛛絲馬跡,才讓你得以追查至此。我自己實力不濟,怨不得任何人,這份錯誤我願意承擔,只希望你不要對無辜的人動手。」

  「朝原!」蘇少爺對朝原自我犧牲的舉動感到惶恐,他焦急地拉過朝原的手臂,人類的力量卻還是不敵妖物,竟是無法撼動他的身子分毫。

  與此同時,田柾國已然離開了床榻,邁步走向他們。

  朝原抬手將蘇少爺護在身後,後者卻掙扎著想要抱住他的身子逃跑,兩人僵持不下之時,田柾國從懷裡掏出了另一道黃符。

  蘇少爺額上冒出了冷汗,忽然間,他從朝原身後看見了田柾國腰間晃動的那枚玉珮,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特殊刻紋,令他福至心靈地高喊了一聲。

  「大人,且慢!」他指著玉珮說道:「那是在我們家鋪子做出來的玉珮,我認得它!」

  田柾國猛地攥緊了腰側懸掛的玉珮,瞇起了眼睛,「你想表示什麼?」

  「我知道那是常來我們店內光顧的朴大人親自刻出來的。因為從來沒有客人提出過自行雕刻的要求,所以我印象很深刻。」為了和田柾國好好說話,蘇少爺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試探:「他說這是要送給重要之人的東西,所以堅持每日都來我們的玉鋪裡學習如何刻玉,看來朴大人順利地將玉珮交到了您的手上。」

  田柾國沉默地聽著,他於是大著膽子繼續說:「或許是朴大人刻出了興趣,到了現在,他還時不時會差人到我們這兒買玉。不只我,連店內的夥計都知道這件事。」

  蘇少爺想,贈送禮物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情誼必定深厚。為了能夠在田柾國面前多說些話,他得想辦法和朴大人攀上各種關係,才能換得朝原的一線生機。

  「你們玉鋪裡的人都認識他?」田柾國徹底停下了動作,咬上蘇少爺拋出的餌。

  蘇少爺心喜不已,他強壓激動的情緒,盡量以誠懇的口吻道出:「是啊,我和朝原能夠因此結識並成親,也是拖了朴大人的福。」

  田柾國捕捉到了關鍵的資訊,他撇頭看向朝原,皺起眉頭問:「他知道你要和一名人類成親?」

  不,其實朴智旻並不知道。朝原眼神閃爍了下,朴智旻在妖狐們長大後便任由他們下山歷練,體驗凡人的生活,他曾想過師父興許察覺到他對人類的感情,但他從不過問。只要狐狸們沒有傷害人類的心思,他就給予他們極大的自由和支持。縱使如此,他多半也料想不到朝原膽敢假扮成女子和人類成親。 

  朝原明白蘇少爺是為了救他才說這樣的謊,而既然田柾國信了一半,他何不就順著推一把,說服他放過他們兩個。

  「是。」朝原垂眸掩去說謊的動搖,半真半假地說:「你也曉得他是一個多好的人。他從不干涉我的感情,只要是我想做的,他都鼓勵我去嘗試、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行動。」

  「因為他,我從來不曾傷害人類,我反而喜歡上了人類。」這是實話,因此朝原說得堅定,也替前面的謊言增添了更多可信度,「田柾國,我和我的夫君已經在你面前丟了這些臉了,你現在總該相信我們的真心了吧?」

  田柾國一下子露出帶著少年氣的笑容,將手裡那張久等多時的符咒按到朝原的肩膀上。

  因為先前才吃過一記火符的厲害,朝原下意識僵直了身體,蘇少爺也驚恐地伸手去拽那張黃符,然而很快,朝原便發現這並不是他所預想的攻擊。

  朝原茫然地看著田柾國,後者則甩了甩手中的木劍,似笑非笑地說:「那是可以徹底隱蔽住妖氣的符,連除妖師都能騙過。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再為你寫上幾張,只要你們肯幫我一個忙。」

  朝原和蘇少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心。

  「……你想要我幫忙什麼,你先說說看。」朝原仍保持著警惕,語帶保留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盡力。」

  田柾國似是想到了什麼,咧開嘴笑了笑。

  「相信我,這件事你絕對做得到。」


 

  自從竹山上的妖狐們迎來了成年紛紛下山之後,朴智旻就過上了好一陣子的清閒生活,以至於當晚澐匆匆敲響他屋子的時候,他愣了一會兒才去應門。

  「怎麼了?」說話時,朴智旻抬頭看了眼天空,已經是大半夜了,晚澐還敲得如此急迫,他心裡湧起一些不安。

  「朝原他、他出事了!」晚澐面容蒼白,連站都有些站不穩,說話也語無倫次,「他和人類成親,有、有個除妖師說要殺了他,他現在有危險,我感應到了,也看到了!」

  朴智旻被這一大堆訊息量砸得頭昏腦脹。

  「等等,妳說朝原他要和人類成親,什麼時候的事!?」朴智旻按住了晚澐的肩膀,要她慢慢將事情說清楚。

  晚澐深吸了口氣,滿臉複雜地解釋:「師父也知道,他和那家玉鋪的少爺有來往……他瞞著師父,想辦法和那個少爺訂下了成親的日子,就是在今夜——」

  她瞧見朴智旻頭疼地扶住了額頭,頓了頓後,飛快地把後面的話說完,「然後,他們不知為何遭遇了除妖師,我能感覺到朝原正在求救,也透過和他的連繫看到了模糊的畫面……師父,請您救救朝原吧!」

  朴智旻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他在那戶人家的宅邸對嗎?」也不曉得這場鬧劇驚動了多少人,他得盡快趕去才行。

  「是、是的!」晚澐咬著下唇,小聲提醒,「師父,您千萬要小心。」

  朴智旻唰地展開了隨身攜帶的扇子,冷冷地甩給她一眼,「這事妳替他隱瞞的吧?等我回來就收拾妳。」

  晚澐聳起肩膀,通身寒毛直豎。朴智旻掛念著朝原的安危,沒多過問,將手中扇子一揮,身影便如同霧氣一般散去,動用法術御風而行。

  待朴智旻徹底消失在眼前後,晚澐才終於膽敢喘出大氣。

  要她在師父面前演著戲說謊實在太難了,剛才她差點就想夾著尾巴逃跑。

  晚澐盯著山下寥寥無幾的燈火,磨著牙喃喃道:「朝原,你他娘的最好是真的有緊急事態需要我幫忙,否則讓我欺騙師父的這筆帳,絕不會只是咬咬你的脖子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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