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碩珍背著一籃從芳濟園藥田裡採完的藥草,走到了他常待的製藥房,一撥開布簾,他就看見五生太君坐在裡面。
「師父。」他喊了她一聲,五生太君正在窗戶旁煎著一味藥,她早聽見了金碩珍的腳步聲,因此並未回頭,只輕輕做個回應。
金碩珍嗅了嗅隨著蒸氣傳來的味道,好奇道:「您在煎什麼呢?又是給智旻做的新藥?」
五生太君控制火候的手微頓,回道:「不是。是給其他天官大人的藥。」
說完,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轉過了頭,「這幾日你還有沒有去看過智旻?」
「前兩天去看過了。」金碩珍放下竹籃,走到五生太君身邊。自從朴智旻倒下,他便奉命每隔幾天要去查看一次,除了給他送藥以外,也好追蹤他身體的狀況。
回想起前天把脈的結果,金碩珍臉色並不太好,「原本他是因為內力的虧空才會暈倒,按理來說,他應該能跟以前一樣,服用完師父開的藥後就能慢慢恢復過來,可是他體內似乎產生了一團鬱結之氣,造成他經脈的窒塞。死物排除不了,活物又無法吸收運行,我懷疑這或許才是智旻一直昏迷不醒的原因。」
「你說得不錯。」五生太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為了要緩解他的這項症狀,我最開始就替他扎過一次針,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又惡化。」
「原來那時師父就察覺到了?」金碩珍恍然,接著又忍不住不解地蹙眉,「既然師父您曉得疏解之法,為何不在每次探診的時候都替智旻扎針呢?或者就讓我來也行。」
五生太君搖首道:「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智旻惡化得太快。若真要做下去,大概每日都得給他扎一次。但這樣強制的刺激,次數多了,跟用內力強硬疏導比也好不了多少。別說我們,首先智旻就會吃不消。」
總歸一句就是朴智旻現在的身子骨太弱。否則這些對曾經身強體壯的人來說根本也不是什麼病,躺個幾天自我修復就能好,而不會時常小病衍生成大病,連日常都得喝上藥酒調理。
金碩珍抿著嘴,心裡忽然有種不知對誰的憤慨,「……難道就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嗎?」
說實話,朴智旻吃的藥雖都是針對他病症所配的,但他吃下了太多,金碩珍有時都會忍不住懷疑,他的身體始終養不好,是否有部分是因為藥中夾帶的些微毒性造成的。
要真是如此,他倒寧願朴智旻不要再忍受這些苦澀了,乾脆就隨心所欲的過,或許還能比服藥更有效。
「辦法……我有想到過一個。」
五生太君清淡的聲音響起,金碩珍立刻瞪大了眼睛。
「是什麼?」他難以克制自己的急切。其他人雖然也都知道朴智旻的狀況,但替對方治療的人是他,除了他的師父,無人能比他更深刻地體認到朴智旻傷得有多重,他的狀態又有多難康復。
五生太君將頭髮撥到耳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陰陽調和之法。」她看著愣在原地的徒弟,緩緩說道:「陰陽倫常,最符萬物能量之消長。要從根本上解決朴智旻的問題,就是要讓他的身體學習,以及習慣如何用另一個方法來製造他的妖力。只有掌握納入能量的方式,才能重新充盈他虧空的身體。」
金碩珍張了張嘴,徹底理解過來之後,他說話仍有些不順暢,「您……您是說讓他與別人雙修?但他要跟誰……不,應該說他根本就不會接受這個方法……」
「所以我才說我想到過。」五生太君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她收回視線,繼續專注在藥爐上,「這是他最後能用的手段了。比服藥更有效,而且一樣溫和,不必遭受任何苦痛。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可以說服他接受這個方法,但若他沒有意願,那我便不會勉強他。」
「只是他的身體還能再撐多久,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五生太君的聲音和圍繞在她身周的煙霧一樣,被她手中的扇子一搧,就全飄散於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屋內一下子陷入沉重的靜默,金碩珍站立在原地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會有辦法的。」他的口氣堅定,但那副神情,比起要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我會把智旻治好的。往後,還請師父繼續借徒兒一臂之力。」
五生太君垂眸嗅聞著湯藥的氣味,搧風的動作漸緩。
「那是自然。」她長年冷淡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意,「我也不會放棄。」
※
若說要和誰討論這項煩惱,金碩珍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閔玧其。
進到鑑鏡堂,閔玧其見到他時只是神色淡淡。他大半時間都是這種表情,好似對一切都不甚在意,讓人以為是因為鑑鏡司看過太多明鏡裡的事物,所以就對世事變得無動於衷。
金碩珍卻知道這並非事實。
閔玧其在乎的事情有很多。他克制著不會表現出來,但有時候藏在心裡的想法和情緒都顯得更為深沉。
朴智旻就是他掛在心上的要事之一。
閔玧其領著金碩珍坐下,替他倒好了一杯茶,在後者開口之前,就先了然地說:「哥,如果是要討論關於智旻和柾國的事情,你就直接說吧。」
金碩珍提起來的手在空中尷尬地頓了下,他乾咳了一聲,一邊拿起茶杯,一邊問:「我是在想,距離柾國找你問絕情陣的事情也過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不知道你有沒有改變一些想法。」
「什麼想法?」閔玧其淡然地坐到他對面,「希望田柾國跟朴智旻不要再有太多深交的想法?」
金碩珍輕輕嘆了一口氣,「對……就是這個。」
閔玧其的指腹在茶杯的杯緣輕撫,反問道:「既然哥當初已經讓柾國來找我了,我的想法又有什麼重要的?」
金碩珍啜茶的動作有些僵硬,心底冷汗直冒。
糟糕,這是生了悶氣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金碩珍趕緊哄道:「那時候柾國纏著我,要我對他出陣的情況給一個說法。這件事我其實也不了解全貌,而我知道的部份又不能說,所以只好交給你了。」
他見閔玧其看著他挑起了眉,以富含感情的語氣補充:「玧其啊,哥平常不隨便說這種話,但是哥能相信的只有你了。田柾國這小子倔得很,沒人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事,他就會自己亂查。有你在的話就不一樣,你明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這是信任你能明理地指引他方向,畢竟除了我,你就是我們幾個裡面最可靠的。」
金碩珍擺出真摯的表情回應閔玧其審視的目光,才對視一眼,後者就又好笑又無奈地撇過了頭。
「好了,哥的心意我接收到了。」閔玧其搖了搖頭,稍微正色道:「老實說,就算現在他們恢復了交集,我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
金碩珍也歛下了表情,他有些難過地望向閔玧其。
「你害怕他們彼此都會受傷,是嗎?」他輕聲詢問,「可是,我們用那麼多年時間牽起來的羈絆哪有那麼容易斬斷。柾國和智旻的來往,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他們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還是會越走越近,恐怕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我懂得。」閔玧其垂眸說:「所以我還是給柾國看了他閉關前後的畫面,也讓他去找了智敏。儘管後來我也有一度後悔。」
他曾試探性地問田柾國,追尋他消失的記憶有什麼意義,他希望能刺激對方去思考,讓他知道那些記憶都是過去的東西,於他而言毫無損失,也許不找回還比找回更好。
可顯然田柾國並不是這麼想的。他對絕情陣有種莫名的執著,當時看著田柾國耿耿於懷的表情,閔玧其一瞬間覺得有點荒謬。
明明從絕情陣出來後,他都能神色冷淡地無視朴智旻,連曾經累積出來的情感都拋棄得一乾二淨了,現在卻會對著絕情陣試煉的一段記憶窮追不捨,這截然不同的態度令他失望且不滿。
「柾國從絕情陣出來後,已經和我們過去認識的他不同了,哥。」閔玧其不得不提醒道:「不只是他,很多天官在繼承神格後,或多或少會產生一些變化,阿修羅又尤其獨特。他是天界獨一無二的存在,完成試煉後將會轉變成什麼模樣,不是我們能夠預測的。」
金碩珍張了張嘴,本想和他辯駁,不過其實這件事再多討論下去並沒有太多的意義,因此只小聲地喃喃:「就算有所改變……他的本質一定也還在。我是這麼相信的。」
閔玧其安靜地喝著茶,沒有回話。金碩珍因為他的態度,而對於接下來要不要繼續和他討論朴智旻的事有些猶疑。他遲疑了一會兒,打算先拋出小心翼翼的試探。
「已成定局的事就不多說了。現在,智旻的身體對我來說更為重要。如果有什麼方法能夠治好他在絕情陣中遭受的重創,我都想要嘗試。」
閔玧其立刻抬起眼來看他。
「有什麼方法?」他知道金碩珍必定是打聽到了什麼,才會說這些話。他忽然意識到,這件事才是金碩珍要來找他的真正原因。
「這個方法,需要田柾國的幫忙。」金碩珍終於問了出來:「如果是你,你會選擇引導他們施行此法,還是為了不讓他們繼續來往下去,而消除這個選項?」
閔玧其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這是什麼樣的治療,會讓你想要考慮這些?」
倘若田柾國的幫忙只會是尋常治療,那別說金碩珍,閔玧其自己都會拋去原有的立場,毫不猶豫地去請求田柾國的協助。但金碩珍那麼問,反倒令他不安起來。
終於要說到重點,金碩珍做好了心理準備,謹慎地開口。
「師父提出了一個方法,她認為最適合治療朴智旻內力虧空的情形。」金碩珍怕講太多閔玧其會困惑,便以最淺顯易懂的方式告訴他:「那就是找一個純陽之體與他雙修。而我認為,最適合的人選就是田柾國。」
金碩珍緊盯著閔玧其的反應,他能明顯地看見對方在理解這一切後逐漸變得面無表情的臉。
「你這是在把事情攪得更複雜。」閔玧其毫不留情地批評。
「複雜難道就一定不好嗎?」金碩珍問他,也是在問自己,「柾國和智旻在絕情陣發生的事情我們不夠了解,但顯然兩個人都為此耿耿於懷。如果複雜的事態能逼迫他們審視過去的所作所為,那這是好,還是不好?」
「你在詭辯。」閔玧其胸口起伏著,在盡力壓抑情緒的波動,「你對我說這些,是真的想要和我討論,還是你只是希望我為你的決定背書,好令你做這件事時良心好過一點?」
金碩珍瞪著他看了一會兒。
片刻,他垂下頭,苦笑著喃喃道:「玧其,你的嘴刺得我好痛。」
閔玧其雙手環胸靠向椅背,沉默不語。
金碩珍瞧他一眼,接著突然揉亂了自己的頭髮,埋怨道:「啊——真是煩死了!我有時候真的覺得我們為什麼要為了他們累成這樣。就像我剛才說過的,他們會越走越近,還是越走越遠,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說不定順其自然,他們就會變成兩個曾經最熟悉的陌生人,然後一切都會隨時間迎刃而解。」
他模仿閔玧其的動作,重重地向後靠著,後頸枕在椅背的頂端,看著鑑鏡堂的屋簷開口。
「可是玧其啊,那樣太可惜了。」金碩珍向上望的目光裡閃爍著屬於旁觀者的悲傷,「那樣真的太可惜了。你能明白對吧?」
可惜什麼呢?
是可惜田柾國和朴智旻無法有情人終成眷屬,還是可惜他們在絕情陣的一切都要被掩藏,不會有人知道田柾國經歷了什麼,也不會有人告訴他朴智旻為他做了什麼?
然後田柾國將帶著他自己也不曉得的一份孤獨,繼續做他的戰神阿修羅,而朴智旻則依舊得一日日地帶著這份秘密衰敗下去。
閔玧其如何不明白。
他作為鑑鏡司,其實是所有人裡頭最明白的一個。
但他必須保持冷靜、理性,他得客觀地看待這一切,想辦法讓自己置身事外,若他不能做到,那麼他在一方明鏡裡看到的任何畫面都有可能讓他走向瘋狂。
他會因為自己的插手,干預到那兩人的命運,毀了他們的未來。
閔玧其捏緊了手指,耳邊金碩珍的聲音還在繼續。
「玧其啊,你有嘗試預測過嗎?他們兩個的未來。」
閔玧其因為這句話,而迅速地轉頭看他。
金碩珍也望向他的眼睛。
「你能告訴我嗎?你預測到了什麼。」他問得自然,彷彿知道閔玧其一定嘗試看過田柾國和朴智旻的未來。
然而閔玧其選擇站起身來背對他,「哥,你該走了。」
金碩珍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是不好的結局。」他的臉上揚起了一抹嘲諷的笑,「天道啊,命運啊,真是無情也無常,你說是嗎?」
閔玧其喉嚨乾澀地阻止他,「別再說了。」
金碩珍整了整袖子,準備和他道別。
「玧其,謝謝你,讓我至少搞懂了一件事。」金碩珍的表情忽然平靜到有些可怕,他似乎已下定了決心,「反正情況已經糟到不能再糟了。」
閔玧其嘴唇蠕動著,千言萬語堆積在他的心裡,他卻無法言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