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福祭在即,所有天官們都如火如荼地準備著。田柾國記得這四年一次的祭典,會由作為豐饒象徵的豐節大君鄭號錫進行開場表演,降下豐收的祝福;而常月仙君朴智旻則將化做那顆完滿銀月的降世,來為賜福祭做個一切圓滿的收尾。
賜福祭的日子與朴智旻醒來的時間相距不遠,儘管他不是第一次演出了,田柾國仍不免擔憂,恢復清醒狀態沒多久的人,是否有那個精力能將賜福祭的表演準備完善。
不過,他自己都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恐怕也不是亂管閒事的時候了。
他甩出水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絞死了一個蠹種。
最近蠹種的出現太頻繁了。異界的洞口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他猜測大概是賜福祭之前有太多人聚集在一起,才會吸引到更多的蠹種前來。
賜福祭畢竟也會對一般的天人百姓開放,為了避免它們在當天造成什麼騷亂,田柾國必須得在那之前徹底清掃悄然闖入的蠹種們,並且施法穩固護衛的結界,這樣至少可以確保賜福祭進行時所有人的安全。
田柾國瞪視著眼前幾個殘存的怪物,心裡頭冷不防想起數天前他在自己的清陽殿調查叛徒的結果。
智敏說,當初他會幫忙送閉關物進曦雲山洞,是清陽殿的請求。
這自然是相當奇怪,清陽殿主人的閉關,屬於清陽殿的內事,跟桃林峰有什麼關係?於是田柾國便想辦法將當天負責該事務的下人查了出來,質問他一切的始末。
總是冷漠疏離的下人面對如此的懷疑,也不得不出現了情緒起伏。他當時立刻在田柾國面前跪了下來,誠惶誠恐地解釋道:『清陽大君您進了閉關期,異界入口便將交由虎鎮將軍和清陽殿的一眾下人守護。您離開清陽殿的那天,曦雲山周邊的結界便因不明原因而動盪,由於情況緊急,整個殿內的人都前去進行結界的修復,閉關物資才委由和您交好的桃林峰幫忙。』
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一段田柾國已經無法再查證的經過。
他又走回了原點。到頭來,他還是一如最初的無知。失去了絕情陣裡的記憶,他就像是失去了得知真相的權利。
他可以再去找虎鎮將軍,而他知道對方必然會證實智敏和下人說的就是事實。多麼的正常,合乎邏輯,又理所當然。
田柾國幾乎都要被迷惑了,開始自我懷疑他是不是太過敏感,才會幻想這其中有什麼不對。也許絕情陣裡滿佈的血跡是他在經歷試煉時留下的呢?也許他喪失的記憶真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呢?
既然這樣,他何苦要追尋虛無縹緲的迷霧。不計過去,只問未來,這似乎才是最有益於他的,也是閔玧其對他的期望。
他已經逐漸失去繼續追查下去的動機和意義。
可是一等他仰望月亮,他就覺得好似冥冥之中,有個聲音讓他不要放棄。
否則,那條他好不容易再次牽起的線,就要永遠地被斬斷了。
※
彷若日出時光芒照耀大地般的壯大場景經由鼓聲的一次次重擊,帶起了觀賞者內心的澎湃,被特意清空出來的中央舞台上,鄭號錫戴著面具,從蘊含野性力量的蹲姿中,配合周圍的擊鼓,猛然朝空中一跳。
他力量感十足的跳躍彷彿是萬樂啟奏的一聲號令,管樂與打擊激昂而和諧地共同前行,鄭號錫光著腳踏地,這一刻,他徹底彰顯出自己豐饒之神的身分,在舞台間穿梭,與其他戴著面具的天人同樂,那歡愉而盛大的舞蹈令人無比相信,凡是他所踏足之地,萬物必將甦醒,在大地創造出一片豐盛的景象。
隨著鼓聲越來越快,鄭號錫踩踏和跳躍的步伐也變得越發輕盈敏捷,他和他的伴舞們突然發出了助興的叫喊,從衣袍的內袋裡掏出了什麼,用力地撒向觀看表演的觀眾。
田柾國等一眾天官就坐在離舞台最近的觀眾席,他在被砸得滿頭滿臉之前,甩出了水袖擋在身前,接著右手一震,被水袖捲住的東西就全落進了他手心。
他看著手掌內好幾顆看起來晶瑩紅潤的果實,笑了笑,捏起一顆放進嘴裡。
甜美的汁水從果肉中迸發開來,田柾國嚐著這道甜味,原本緊繃的心情,終於稍微放鬆了下來。
坐在他身旁的金泰亨見他似乎喜歡開場舞送出的小禮物,好心地把砸到自己身上的讓給了他幾顆。
「這種日子,果然還是跟著大家一起笑一笑比較開心,是吧?」金泰亨替田柾國倒了杯酒,自己則克制地只倒了杯茶。他以三指提起茶杯,對後者敬了敬。
田柾國當然明白他是在關心自己,於是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在喉頭燃燒起來的時候,吁出了這幾日以來的滿胸鬱氣。
「……是啊。」他想,他是該趁著這個機會舒緩一下他的神經了。僅此一天,他得以在洋溢著喜氣和祝福的日子裡獲得放縱的權利。也許他徹底地放開來之後,再去審視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惱,反而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再倒了一次酒,挑釁般地對金泰亨說:「不醉不歸。」
金泰亨一臉莫名其妙地看他,「什麼不醉不歸?我先聲明,我酒量不好,所以今天我只喝茶,你可千萬別拉著我一起喝!」
田柾國沒理會他,將熱辣的酒水一口接一口地倒進嘴裡,難得暢快地嘆息。
※
鄭號錫的開場結束之後,就是各種不同類型的天官上台賜下祝福的時刻。對應力量來源的不同,他們給予祝福的方式也顯現出了各式特色。
閔玧其、金南俊和田柾國所任的職位跟賜福祭比較沒有關聯,便只在席位上旁觀,不過金碩珍和金泰亨一個是蘭華上君,一個是昌然大君,分別掌管了心靈美與吉運,屬於祭典的重要角色,他們自然得拿出點什麼來,炒熱賜福祭的氣氛。
金碩珍上台時仍是一襲醫者的素衣,他手上提了一個竹籃,從中拿出一朵紙摺的粉色假花。
他手端著花,隨性地垂頭往花萼處吹了一下,花朵便開始旋轉飛起,順著風越飄越遠。
他重複著這個動作,直至近十朵花飛向了各個方向,他便捏了個指訣,指向上天。
霎時,所有紙花砰然炸開,天空中突然降下數不清的花瓣,五顏六色,如同將彩虹化為實體,把雨過天晴般的光彩賜與給在場所有的人。
前來參加的天人們爆發出一聲聲興奮的叫喊,他們高舉雙手,抓住飄散到他們面前的花瓣,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哇,真夠花俏的。」金泰亨看傻了眼,接下來就要輪到他了,不免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田柾國瞧他緊張的樣子,把手中的酒遞給他,「上台前喝一杯?」
金泰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酒,接著滿臉嚴肅地接過了杯子。
「哎!不管了!」他學田柾國的樣子一飲而盡,然後急匆匆地離開了座位,前去做賜福的準備。
田柾國本來還以為金泰亨上台會不知所措,結果沒想到對方牽著一隻老虎上台後,整個人氣場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方才的窘態全然消失,看向靈寵的眼神閃爍著光彩。
他和老虎一左一右地踏入舞台旁擺設的墨池裡,接著他們雙雙躍進舞台中央,進行一場人和虎的鬥舞,一個進攻,另一個就負責閃躲,交替進行。
田柾國瞇起眼睛來看金泰亨的步伐。他注意到那並非只是在做戰鬥的攻防,而是一種布陣的步術。
金泰亨的靈寵嘶吼一聲,朝他飛撲過去,看起來一點也不打算對主人手下留情,不過後者反而對此笑了笑,翻身再次踏入墨池裡,墨水只浸染了他的鞋底,卻沾不上他的衣服。
金泰亨從墨池飛身進入舞台正中央。他先以單足站立,接著下蹲,以掃腿之勢,在外邊畫了一圈的圓。
與此同時,他的靈寵往前一踩,發出了極具震撼力的吼聲,他們剛才所畫的咒陣便向著四面八方震去。
「元祥御吉咒。」金泰亨拱手道出了陣法的名字,在眾人熱烈的鼓掌聲中退了場。
他的靈寵在賜福結束後被下人帶去清洗,金泰亨則換了一雙鞋,回到座位上,興致勃勃地向田柾國問道:「我剛表現得怎麼樣?」
「不錯。」天官的祝福對其他天官也有些微的效用,田柾國感受陣法富有吉澤的能量,伸出手和他碰了碰。
「嘿,這下我能放心吃東西了。」金泰亨徹底放鬆下來。
金泰亨說得沒錯,等一連串的賜福結束,接上最後一個收尾的演出,必須得是月亮升起之時。在此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因此天宮將會準備最豐盛的食物,天人們也會從家裡帶上一些自己的吃食點心,到處發送分享,這份熱鬧還會持續很久,為的就是讓所有人能夠放心享受。
田柾國一邊吃一邊配酒,和金泰亨一起觀看演出,偶爾閒聊幾句。在酒精入肚的狀態下,他對時間的感知便沒那麼敏感了。一轉眼間,天色已經暗下。
意識到這點時,他第一個反應便是抬頭去仰望天空。
滿月出現了。
有天官在舞台周邊點上了燈。眾人似乎在這一瞬間及其默契地意識到了什麼,紛紛安靜下來。
本來喧鬧著的賜福祭,忽然間奇異地變得靜謐。
田柾國很清楚他們在屏息等待什麼。
一抹人影身著一襲白衣走到了舞台上,頃刻間,雲朵散去,讓月光得以傾瀉而下,就如天象也為了這一刻,為了這一個人,顯露出最清澈圓滿的樣子。
在舞台中央佇立的朴智旻抬頭仰望天空,他整個人被月色包裹,散發出一輪柔光,引得在場的人們移不開視線。田柾國無意識間放下了手,身體前傾到幾乎抵在桌面,只為了能把他的輪廓看得再更清楚一些。
他看著朴智旻緩緩將手搭在肩上,在抬起時,手中儼然多了一把折扇。
他的手俐落一震,折扇旁便飛起了一條半透明的白色薄紗。那薄紗不知以何種材料織成,即使是被淡雅的夜光照到,也能散發出閃耀的流光。朴智旻姿態熟練而靈巧地甩動手腕,以一把折扇、一條白紗乘載著月色,開始跳起舞來。
常月仙君的舞蹈素來富有盛名,田柾國依稀有看過他跳舞的印象,然而與此刻的畫面一比,那些記憶都立時失色。
朴智旻的身形如此柔軟,他光著腳在舞台滑動,動作沒有一點滯澀,順暢得如同本能。他的雙臂急放又緩收,白紗在他手裡就是延長出去的四肢,在空中穩穩地飄動,同他的動作一般優雅、動人。
周圍除了柔美的音樂外,沒人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這樣的安靜使田柾國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一切在他身旁的事物都在淡去,這世間僅剩下朴智旻和他存在,因此他的眼裡只會有一人,而這個人牽動心神的舞蹈,也只是為他而跳。
田柾國擺放於膝上的手,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收緊。他開始感覺到一種從軀體深處爆發的乾渴,混合了他喝下的那些酒水,帶起令人難以忽視的熱流,在他的四肢百骸胡亂竄動。
那種不可言的慾望隨著朴智旻的動作而起伏,田柾國想到了之前為了他而去摘採的那朵天珠花,在月象極盛之時而嫣然綻放的花朵,那樣驚動人心的美,和他此刻賜福而獻的舞蹈達到了驚人的一致。朴智旻被月光照耀的皮膚白皙中帶著如天珠花瓣般的透明感,在某一個瞬間,田柾國覺得他就像是那朵當初被他捧在手心上的花,身上連結著什麼模糊但重要的回憶,讓他渴望能將其牢牢地湧進懷裡,以緩解胸口那股莫名的脹痛。
朴智旻的賜福之舞在剛柔並濟的一段旋身中畫下結尾,眾人立即響起熱烈的掌聲,田柾國的身體卻還緊繃著,做不出任何動作。
『你應當曉得,智旻他是銀狐一族,妖力為月光所加持,屬至陰之體;而你生於曦雲山頂,長年經清晨日光照耀,乃純陽之身。可以說,你們天生的體質就最適合結合。』
金碩珍的話語突兀地在他腦海響起。
他說,他和朴智旻本就是最適合的。
田柾國緊盯著朴智旻緩緩走下台的身影,眼中浮現出若有似無的決意。
他猛地站起身來,金泰亨注意到他要離開會場,隨性地問了兩句:「表演結束,你這就要走了?不再多留下來吃點東西?」
「嗯。」田柾國輕輕瞥他一眼,淡然道:「我得先回去修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