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敏待在自己的屋子裡,在床上保持著打坐的姿勢。
他沒有點燈。因為周圍的黑暗,能讓他更好地調動感官,去感應神識被牽引時的所有變化。
他跟著再熟悉不過的氣息,穿過樹林,隔著一段距離,看見湖邊身影交疊的兩個人。
一瞬間,滔天的怒火拉扯著他的神智,他差一點點就要忍不住暴露足跡,衝過去將那個人打倒在地。
他在那裡駐足了好一會兒。就算憤怒,他還是想親眼見證,朴智旻對那人到底只是刻意迎合,還是真的情意尚存。
他漠然地看著他們交合,看著他們的手纏繞在彼此身上,動作是那麼的急切而炙熱,於是原先指向他人的怒意,開始轉過來折磨他自己。
忽然,他發現田柾國抬頭朝這裡望了一眼,智敏不確定他是否發現了什麼,但他還是趕緊收回了神識,重新回到他那個孤獨而黑暗的小屋。
睜開眼睛之後,他面無表情地走下了榻。
他的手朝書桌上各種雕刻到一半的木製品伸去,將它們握在手裡。一陣短暫而壓抑的沉默過後,他開始重重地把那些木雕往地上砸,將他的作品全部砸爛,木屑立刻飛濺得到處都是,把地板搞得一片狼籍。
智敏粗喘著站立在黑夜裡,即使狂亂地宣洩了怒意,他的內心也沒有好過哪怕一點。
「為什麼是他……」智敏用力按住了腦袋,脫力地蹲下身來,滾燙的淚水不斷從眼眶滑落。
為什麼是他?
為什麼不是我?
明明他才是待在朴智旻身邊最久的人。
明明他才是每時每刻都在悉心照顧朴智旻的人!
在那人還為自己的心意疑惑而困擾,刻意對朴智旻保持距離的時候,是他!是他一如往常地愛著朴智旻!是他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感情,甘願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出去!
那個人憑什麼來跟他搶?
「為什麼我就不行呢?師父……哥。」智敏難受地抬起頭,在劇烈的抽噎間喃喃道:「明明……我也是『田柾國』啊……」
※
他擁有自己被創造出來的所有記憶。
不對,應該能追溯得更早,一路到他被創造出來之前的一部分記憶。
他……田柾國,在年少的時候,總是喜歡來朴智旻這裡串門子。
雖然他嘴上不會說,總是以無聊當作理由,但其實他是害怕孤獨。
而朴智旻總是不會拒絕他,也不會拆穿他。
他喜歡用人形抱住他,和他玩鬧,不過偶爾也會展現出狐狸的原型,讓田柾國能夠枕在他蓬鬆柔軟的皮毛上休息。
無論哪個型態,田柾國都很喜歡,因為兩種型態的朴智旻都很漂亮。
田柾國小的時候精力很旺盛,有時候連朴智旻都招架不住,而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帶著田柾國去湖邊,美其名是要賞風景,其實只是他累了想休息。
田柾國明白的。但就像是朴智旻不會拆穿他一樣,他也就此裝傻。
其實他並不在乎朴智旻能不能夠陪他玩耍,他不過是想要他的陪伴,因此就算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起,他就心滿意足了。
在桃林峰唯一的一座湖邊,他和朴智旻一同度過了好幾個四季。他看著湖邊的桃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他聽聞桃樹是開給有情人的,可是朴智旻的這座湖,除了他和其他小狐狸,也不會有人來了。
於是他問朴智旻為何要在這裡種這麼多桃樹。
他聳了聳肩,說不是他要在湖邊種桃樹,而是桃樹自己選擇要開在這湖邊的。
突然,田柾國發現自己從來不知道這座湖的名字。他繼續向朴智旻提問,結果對方只是尷尬地摸了摸脖子,告訴他他從來沒想過要幫湖取名字。
『不然你來取吧。』朴智旻笑著對他說。
田柾國看了看那寬廣而清澈的湖水,在他周邊盛開的桃花花瓣隨著風飄散的水面上,順著水波,在湖面蕩漾。
『那就叫鍾情湖吧。』
如果說這些桃樹是鍾情此地,自願生長在湖邊而開,那他田柾國也是。
他鍾情於這個什麼也不明白的人,自願像個藤蔓一樣纏在他的身邊,渴求能夠和他永遠相伴。
可惜的是,他沒辦法像桃樹那樣,開出足夠漂亮的花,來吸引自己的心上人。
田柾國垂下了眼,臉上明顯地流露出陰鬱。
朴智旻捏了他的臉一下,『想什麼呢?怎麼才剛取完名字,臉就垮下來了?我覺得鍾情湖這個名字很好聽啊。』
田柾國輕輕挪開了他的手,『我只是剛好想到……往後我得要開始學習怎麼與異種作戰,所以恐怕不能常來你這裡了。』
朴智旻愣了愣,沉默著思索了好一會兒,接著他大手一揮,直接把一顆還未成熟的桃樹砍了下來,隨手用折扇在上頭鑿刻,片刻後便將那塊木雕遞給了田柾國。
『……』這刻的是什麼形狀?田柾國懷疑地問:『這是什麼?』
『狐狸啊!看不出來嗎?』朴智旻用折扇拍了下田柾國手上的木雕,摸摸他的頭頂,『你可以把這個當成是我。你不能來的時候,就看看它,這樣我每日都還是陪在你身邊,不錯吧?』
田柾國不是很滿意地撇了撇嘴,『……可是你刻得好醜。』
朴智旻當然也看得出來自己的手藝不怎麼樣,他尷尬地整了整袖子,提議道:『不然我再找時間做一個更好的給你,這就先丟了吧。』
說著,他伸手要去把田柾國手裡的木雕拿回來,後者卻手一縮,將木雕丟進了他的袖子裡。
『丟了多浪費。』田柾國低頭嘟囔著,不想去看朴智旻調侃似的笑容。
就在那一天,田柾國把木雕帶回了清陽殿。他靠在寢宮的床邊,拿著一把小刀,以月光為伴,慢慢地、細緻地修改朴智旻的木雕,把它修正成更貼近朴智旻的模樣。
他本來就比朴智旻更會使用刀具,再加上他心靈手巧,即使雕刻的本人不在面前,他也能靠著已經烙印在腦海中的面容,讓凹凸不平的桃木蛻變成栩栩如生的狐狸木雕。
田柾國開始在夜晚和蠹種戰鬥,有時候結束時還處於深夜,有時則已破曉。
待他回到他的寢宮,他總忍不住坐在狐狸木雕之前,凝視著他,就好像他能透過它看到朴智旻,讓自己因為殺戮而躁動的血液安定下來。
那朴智旻呢?
這段無法見面的時間,他也會透過什麼物品來想念自己嗎?
類似的念頭一旦開始,便再也無法停止。
他盯著神似朴智旻狐狸真身的雕刻品,某種陰暗的執著佔據了他的思緒,他不禁將手擺在前額上,曲指如抓,自殘一般地把自己一部分的神魂切割開,放入那塊木雕中。
看著它木色的眼隱隱亮了起來,田柾國感到難以名狀的滿足,以及激動。
『去吧。去朴智旻那裡。』田柾國指尖抵著狐狸的心口,輕輕向外一推,『告訴他,你是為了保護他而來,務必想盡辦法留在他的身邊。』
如此,無論他是否會和朴智旻碰面,他的一部分都能夠守在他身側,並藉此讓朴智旻想起他、習慣他,變得不能沒有他。
狐狸木雕承載著創造者的希冀與執念,在月色下奔走。
它遠離了曦雲山,來到了桃林峰。
它雖在曦雲山上吸收了眾多日月精華,但它本就是桃林峰的桃木所製,對它來說,回到這裡,就如同回到了家鄉。
它追尋著本能的牽引,來到了它曾經生長的湖畔。
它在那裡看見了一個人。
只一眼,被灌注在它體內的神魂便開始鳴動,像是在叫囂那個人就是它生存的目的與意義。
它奔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驚訝而疑惑的面容,小心翼翼地以前爪碰觸了他,渴求與他親近。
朴智旻頓時意識到了什麼。他笑了一笑,溫柔地將他捧起。
『是你的主人讓你來找我的嗎?』他將掌心覆蓋在木雕的背上,如擁抱他那些小狐狸一樣擁抱了它。木雕欣喜地往他的懷裡鑽,當它的額頭碰觸到朴智旻的胸口,被它攜帶的訊息便毫無阻礙地傳達了出去。
朴智旻有些錯愕地眨了眨眼,接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忽然抓著木雕狐狸的身體,高舉著他,將他擺到月光之下。
『原來你是他送給我的禮物。』朴智旻笑得真切而燦爛,『如果我不收下,你的主人恐怕就要擺出可怕的表情來追殺我了,對不對?』
他怎麼可能會那樣做呢?它也不會允許自己這麽做。狐狸木雕疑惑地偏了偏頭,但朴智旻只是目光深邃地看著它。
『既然他將你送給了我,那我自然該賦予你另一半的生命,這樣你才可以長長久久地待在我身邊。』
朴智旻將木雕輕輕放下,他空出來的手猛然伸出了尖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就往自己的胸口刺去,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發出任何一聲痛呼。
紅艷鮮活的心頭血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在木雕上,穿透桃木的軀殼,逐漸凝聚成一個實質的核心,像是心臟一樣,開始在它僵硬的身體裡收縮,使它漸漸變得柔軟而生動。
『你長得好像我。』朴智旻坐在草地上,月光照耀在他的側臉,令他在這道光暈之下神聖得猶如創造萬物的神祇。
他的確是屬於它的神。
狐狸抬首,看著朴智旻姿態柔和地賜予他名字。
『以後你就叫智敏。和我不同的字,但是一樣的發音。爾後當人們呼喚你的名字,就如同呼喚我;呼喚我,就如同呼喚你。無論是叫喚誰,都會有另一個智旻,如影隨形地陪伴在身邊。』
剎那間,智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突然如此真實地感受到,活過來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在那一天、那一夜,田柾國的神魂給予了他意識,朴智旻澆灌的心頭血讓他得以以桃木為骨,幻化出真實的血肉,而他取的名字,更是鞏固了他的存在,讓他成為了獨一無二的造物。
於是他,有了靈、有了形、有了名、有了命。
他不再只是誰的一部分。他變成了智敏,一隻與朴智旻極其相似的狐妖,一個與他共享名稱的守護者。
同時也是,愛慕著他的一名男子。
朴智旻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一般養大,日日給予他的血液,讓他能夠從區區狐狸之身,修煉到化為人形。
在那之後,朴智旻便將他收做了學徒,以更適切的名義,讓他能夠隨侍在側,陪伴彼此渡過無數個漫長又寂靜的夜晚。
朴智旻恐怕以為他和那些小狐狸一樣,是因為本能和養育之恩而親近他。
但他不知道,智敏在他背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注視了他多久,渴望了他多久。
他不知道,他看見了多少朴智旻不願讓他人發現的事。他的喜怒哀樂,他的心碎痛苦,他的隱忍妥協,這些田柾國不曉得的、不在乎的,他卻一清二楚。
所以他和那傢伙不一樣。
即使本源屬於田柾國,但他從被朴智旻賦予存在的意義之後,他就和那個人完完全全地不同了。
他能比田柾國付出更多的真心,比他更疼惜自己所愛的人,不會讓他失望,也不讓他流淚。
可為何明明他這麼努力地去保護朴智旻,也百般勸戒他不要再和田柾國往來,他們兩人最終卻還是走到一起了呢?
田柾國在進絕情陣之前保持距離,在進絕情陣之後遺失了記憶,這些都證明他根本不是真正地在乎朴智旻,為什麼師父仍是要執迷不悟?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難道真的只有作為「田柾國」,才能得到朴智旻不同的眼光嗎?
他的依戀、愛慕、渴望,都只有被稱作「田柾國」的人,才有資格擁有嗎?
智敏趴伏在冰冷的地板,被淚水盈滿的雙眼流露出了憎恨。
是不是他就應該在絕情陣殺了田柾國,或者將他取而代之,如此一來,朴智旻就能夠屬於他。
反正那個時候,絕情陣會啟動,不僅僅是因為田柾國,也是因為他。
絕情陣感應到了他體內屬於田柾國的神魂,因此他通過了法陣的認可,本來也會隨著那人一同進到陣中,但沒想到朴智旻卻突然追尋著他的氣息闖進了洞穴裡,猝不及防地將局面給打亂。
朴智旻之所以不會被絕情陣彈出,反而被拉入了陣中,恐怕也是因為他體內既有田柾國的影子,也有朴智旻的氣息,才使得法陣誤將他認成了傳承者吧。
結果朴智旻還以為他真的全然無辜,除了維護他,也從沒想過要追究真相。
單純地令人擔憂,令人忍不住憐愛。
不過,朴智旻繼續保持這種樣子就可以了。畢竟他是不可能將真相說出口的。
他很清楚,一旦說了,朴智旻就會知道他真正的本源是什麼,而至此以後,他將不再是完整的個體,只會被當成田柾國的附屬品。
「我怎麼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呢?」智敏掙扎著從地上站了起來,他低低笑了幾聲,動作粗魯地擦去臉上的所有淚痕,喃喃道:「如果我得不到師父的愛,那田柾國也別想得到。」
沒關係的,他還有機會。
能夠陪伴朴智旻走到最後的人,一定會是他。
智敏坐到鏡子前,替自己整理因情緒失控而狼狽不堪的儀容。那張被映照出來的面龐,可以說和青澀些的朴智旻有八成相似,可他一雙被陰影籠罩的眼眸,卻和現今的戰神阿修羅,如出一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