坒方大帝既已下了旨令,田柾國便不敢耽誤,除了他自己,他隨意從天庭能用的士兵 裡挑了四名,和他一起出發。
雖說是一起執行任務,但路程上他們幾乎不太搭理彼此。田柾國是在出了絕情陣之後得到了兵符,可這些天兵天將到底歸順於誰,他清楚得很。
虎鎮上君比他年長了上百歲,與田柾國以阿修羅之身取得戰神之名不同,他是切切實實地從磨練中得到第一戰將的稱號,光他的閱歷,以及對整個上界防衛部屬的了解,都不是田柾國能夠比擬的,因此那些兵將們會將忠心奉獻給誰,幾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他只不過是一個有名無實的戰神。
田柾國曉得自己的定位。即使他名號為清陽,他也還是該待在暗處與蠹種戰鬥,漆黑的夜晚才是屬於他的戰場。
至於現在會把他擺在明面,就是為了要靠阿修羅這個身分震懾異界的神祇,為上界增添一道防護措施罷了。
田柾國冷著臉從坐器躍下,虎鎮上君提供的位址是以曦雲山為基準的西方村莊,由於天人百姓的居所都是環繞天庭百峰而設,他們生活的地方也會因為臨靠不同天官的山峰而有所差異。這個村落雖不是靠曦雲山最近的,但也不算遠,以天人的居住地來說仍舊偏僻得很,村民大約也就數十名,要真染上瘋病,說是有滅村的風險也不為過。
田柾國對後頭四人使了個眼神,帶頭踏入了村莊,他們身上都穿著天庭的服飾,碰到的村民一眼就瞧了出來,連忙跪倒在地上,不敢直視他們。
「先生多禮了。」田柾國將男人扶起,簡單說明來意,「我們是奉命前來調查瘋病的天官,敢問先生發病的村民在哪裡?」
男人沒想到天庭居然真的會派人救他們,大喜過望地連連鞠躬:「謝、謝謝各位大人,請大人們隨我來!」
他急匆匆地帶路,在途中碰到其他村民,便讓他們去通知村長有天官們蒞臨,讓村長隨他們一同趕到隔離起來的木屋。
田柾國跟在他們身後,這裡的土地並不豐饒,村民住的屋子顯得有些簡陋,那些從未見過天官的大人與孩子躲在門後瞧著他們,田柾國從門板的縫隙都能瞥見他們偷窺的模樣,不知是該好笑還是該心疼。
田柾國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虎鎮上君的指責。其實他並沒有說錯,自從出了絕情陣,田柾國的心思全被遺失的記憶和朴智旻身體的事情佔據,就沒有找時間往曦雲山周邊巡視過。但是按理說蠹種能夠進入上界的破口就在曦雲山處,田柾國將它們斬殺過後,不可能會有漏網之魚,怎會發生虎鎮上君說的奪舍事件呢?
他不解地蹙眉,看著村長打開隔離屋的門。
「染上瘋病的是一對兄弟。」村長佈滿皺紋的臉上流露出濃濃的擔憂,「本來犯病的只有弟弟,但是他們兩兄弟相依為命,哥哥為了照顧他,自己被傳染了也不知道,就這麼跟著倒下。」
田柾國後頭的一名士兵發出疑惑:「瘋病怎會傳染?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是疫病而非瘋病才對。」
村長被質疑,頓時慌亂起來,一時也說不清,「這……大人您們進去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田柾國點點頭,彎著腰進了屋子,保持一段距離站定,將目光投向躺在草蓆上的兩人。
其中一人身形瘦長,四肢有一半都呈現出壞死般的黑色,他脖子以及臉側的經脈也泛起一些黑絲,可見侵蝕還在逐步擴散。
田柾國的視線轉向另一道身影。
體型小了幾分的少年蜷縮著躺在旁邊,他全身幾乎都被那種死氣沉沉的黑色包裹,乾癟的模樣不曉得是原本就營養不良,還是怪病消耗所致。
更重要的是,他的氣息……
田柾國心裡一跳,冒著風險走向少年身邊,伸手去探他的脈象。
「大人!?」四名士兵因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他們怕有什麼變故突生,各個抓住了腰間的刀劍,面露警惕。
村長被他們喊得肩膀一聳,他忐忑地站在一旁,看著田柾國默默地收回了手。
「大人,這孩子他……」
「恐怕要不行了。」
田柾國望了村長和村民一眼,不著痕跡地撇過頭,迴避他們的表情。
方才他透過脈象探查少年的身體時,很快就明白情況遠超他想像的嚴重。少年經絡幾乎全數斷開,體內猶如被蟲蛀蝕一般,變得殘破不堪,幾乎只剩一具空殼。
屬於天人的氣息所剩無幾,取而代之的……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蠹種臭氣。
虎鎮上君竟真的沒有說錯。
「啊啊啊!怎會、怎會如此!那要是我們全都染上了這種病的話……」帶路的男人面色慘白地後退了幾步,接著他猛然趴倒在地,惶恐地對著田柾國嗑頭求助,「大人……大人!請天庭幫幫我們吧!這整個村子就是我們的全部啊!」
田柾國能理解他們的感受,他的心上也被壓了一塊大石,幾乎要沉到了谷底,他必需盡快搞清楚蠹種侵襲人體的原由,眼下並不是能讓村民宣洩情感的好時機。
「我的本意就是來幫助你們的,還請起身。」田柾國對士兵揮了下手,讓他們過去攙扶村民站起來。他轉向還算鎮定的村長,低聲問道:「能告訴我他們染病的經過、時間點和發作症狀嗎?」
「這大概是一兩週前的事了。」村長潤了潤乾澀沙啞的喉嚨,衣袖裡的手隱隱有些顫抖,「他們兩兄弟每天天一亮都會去砍柴,但是那一天弟弟好像突然從山上的小丘上摔落,兩隻腳全都是挫傷,哥哥急得揹著他回來治療,結果當天晚上弟弟就發起了高燒,佈滿傷口的腳不知沾到了什麼毒物,開始僵硬發黑,並且往身上其他地方擴散。他哥為了照料他,沒日沒夜地陪在他身邊,過沒多久也跟著倒下了,變成您們現在看到的樣子。」
不過一兩週,居然就將人侵蝕得不成樣子。田柾國皺起眉頭,「如果你們認為是中毒,為何又要將這稱之為瘋病?」
村長回憶著,年長的臉龐似是被不同的情感拉扯,額上冒了一層虛汗。
「因為瘋病犯的第一天,他突然用本應壞死的腿爬了起來,手裡還拿著平時劈柴的斧頭,像隻野獸般一邊行走一邊揮舞,臉上猙獰的表情看著彷彿是要吃人。」
如發瘋的野獸一樣。
看樣子,大概是從那時候就已經被蠹種給掌控了身體。
弟弟是在山裡被蠹種附身的嗎?用什麼方式做到的?田柾國的眼神漸漸變得陰沉,他與對方作戰了數年,從未見過蠹種還能拋棄他們醜陋的形體佔據他人的身軀,況且按理來說,異界的物種與他們天人的生命根本無法相容,他們又怎會想要奪取這副軀殼?
「哥哥又是什麼情況。」田柾國感到額角隱隱作痛,勉力維持住冷靜的神色,追問道。
「他從看見弟弟發瘋之後,自己也變得不正常了。那一次是村里幾個壯丁把他弟弟壓制住,才沒讓他傷到人,我們勸說他將他弟弟綁起來,避免他再做出失控的行為,可是他根本不聽勸!他寧願自己抱著弟弟,任他咬傷撓破手腳,也不願意讓我們幾個碰他。」
田柾國彷彿能夠藉由他人的敘述去想像畫面,再結合眼前的景象,他心裡承受著難言的刺痛。
如果說,這對兄弟真的是因為他的疏忽而落到此等境地,那他……他要怎麼做,才能補償他們被自己弄丟了的人生?
田柾國背對著其餘人,在哥哥躺倒的草蓆旁蹲下,遲來的愧疚令他紅了眼眶,難以喘息。
他貼上哥哥被啃食到變為黑色的手腕,指腹下微弱卻還在掙扎的脈搏讓他咬緊了牙。
雖然事態已經無法轉圜,但至少他不能再讓情況惡化下去。
他既然身為天官,被百姓們信任,那他就該負起責任來,想盡辦法救回他們。
他可以咒罵自己的無能和怯懦,但他不能真的把這一面展現在百姓面前。
倘若連天官都變得軟弱,那天下人該依靠何處?田柾國不願意辜負他們對整個天庭的信任。
他閉了閉眼,轉頭對村長詢問:「這兩個人,我能帶他們回天庭治療嗎?」
兄弟倆與其說是被蠹種奪舍,倒更像是被吞噬,但吞噬他們的蠹種躲藏在了哪裡,對人的身體會造成何種變化,光憑最普通的靈力探查也看不出所以然來。若要更深入的調查這些,得仰賴專精醫術的天官才行。
而且,這次事件牽涉的不僅僅只有他一人。蠹種侵入了天人體內,操控他們的軀體、擾亂他們的意識,這樣的事情如果被證實,那就代表任何會與蠹種戰鬥的天官都會有危險,他們得擬定好有效的防護措施,加強上界所有的守衛結界。
村長沒想到田柾國竟願意做到這種地步。像他們這種住在偏遠地帶的村莊居民,從來沒想過有天居然能踏入天庭的領地,即使是因為快要命喪黃泉,對他們來說也是難以想像的榮幸。
「當、當然可以!」他完全慌了,臉上不知是笑是哭,激動不已地朝田柾國一拜,「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們的恩澤!」
然而他的感激只是令田柾國更加難受。
這哪叫什麼恩澤?他不過是希望能夠挽回一些因失誤所致的負面影響,根本擔不起村人的期待和感謝。
田柾國掩住眼底的抑鬱,正想讓士兵們將地上的兩人抱起,他卻陡然捕捉到一道奇異的沙沙聲。
他尚未回頭,面前的人們就已經瞪大了眼。
田柾國當機立斷甩出水袖往前一躍,帶著所有人逃離屋子,村長和帶路的男人被他撞倒,滾落在地面,士兵們則跟田柾國一樣蹲立在地穩住身子,拔出刀劍面對前方的怪物。
本應躺在草蓆上的人此刻正以墨黑色的四肢在地上爬行,他的面容呆滯,雙眼布滿血絲,卻對著活人露出牙齒嘶吼,就如村長形容的一樣,宛如一頭野獸。
是因為哥哥還有體力攻擊人,才會只有他突然發病嗎。田柾國觀察著他行動的方式,和形體似人卻缺失五官的蠹種一模一樣,既然如此,那想來弱點也會相同。
只是他已經說了要帶這對兄弟回天庭,就不能用斬殺蠹種的方式來對付他,這下可真是麻煩了。
田柾國本來就足夠鬱悶,眼下多出了一個難題,他不由煩躁地嘖了一聲。
「別下殺手,要活捉。」他開始發號施令,「我們的目的不是要解決他,而是要將他帶回去治療,這點務必謹記在心。」
「還有,這裡暫時不需要那麼多幫手。離村民最近的兩個先護送他們離開,順便撤離隔離屋附近的人,聽到就立即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士兵們也來不及遲疑了。他們拆開成兩邊執行任務,平民百姓離開之後,田柾國稍微放鬆了些,他晃動手腕,一道一道的水袖就如游蛇般滑了出去,包圍住被蠹種操控的男子,試圖綑綁他的手腳,封鎖他的行動能力。
蠹種感覺到了危機,一下子張大了嘴巴,煞時一股黑霧從他的口中噴出,凝結成一隻隻的黑色蟲子,搧動翅膀朝田柾國三人飛去。
居然還是這種毫無創意的小手段!田柾國眼色一沉,對兩旁的士兵喊道:「別放過這些蟲子!絕對不能讓他們飛離這個區塊。」
這麼多小蟲怎麼殺得完!?
兩名士兵的臉色很是為難,他們用劍氣逼退了一群黑蟲,無措地說:「但是大君,我們身上沒有能設立結界的符咒,要一個不落地清除這些蟲子根本不可能……」
田柾國頭疼得要命,他挑選士兵的時候根本沒考慮這麼多,現在他們的防守有了漏洞,也是他自作孽,怪不了誰。
他媽的……這些該死的蠹種!他的眼中閃過壓抑的暴戾,左手握緊成拳,一抹水袖瞬間被拋至空中,散成了一個半圓,然後急速在所有黑蟲飛行的地方滑過,將那些蟲子們捲入水袖之中通通絞碎。
「大君……」士兵們因為他乾淨俐落的出手而呆了呆,但田柾國的叫喊很快拉回了他們的注意力。
「這傢伙我會處理。」田柾國冷冷地說:「漏網之魚就交給你們。」
他提著水袖硬化而成的利劍,向著蠹種用來爬行的四肢而去。
他原本不想傷到男子的,可是若不在他身上製造一些傷口,削弱蠹種的力量,那麼活捉會變得很艱難。男子的手腳已經被侵蝕得不成樣子,攻擊末梢已經是最好的考量。
田柾國的水袖如同雲霧一樣籠罩住了他們兩個,蠹種面對他的攻勢,總是以極其扭曲刁鑽的角度逃離,田柾國被他搞得煩不勝煩,加大的水袖拋出的力道,雪白的布料立刻像鞭子似地打在蠹種的身上。
田柾國纏住了他的一隻手腕。
蠹種奮力抵抗著,水袖繃得死緊,他便偏著頭想用嘴咬斷,田柾國不想給他這個機會,操縱著剛絞殺完黑蟲的白袖朝男子奔去。
就在此時,蠹種泛著紫黑色的眼瞳轉向了他這裡,和他對上了視線。
一瞬間,田柾國的太陽穴像是被鐵錐用力敲擊那般,爆出了尖銳而深沉的劇痛。
這是怎麼回事!?
他跪倒在地上,視野因為痛楚而模糊,眼前朦朦朧朧地出現了好幾抹黑影。
『不接受試煉的話,你就去死吧。』
有某個人的說話聲在他腦海裡如響鐘般迴盪,來來回回地反覆同一句,震得他頭暈目眩。
『我們不要不聽話的孩子。』
『給了你那麼多次機會,竟然都學不乖。』
『無能。軟弱。』
這些話語一個個捶打在他身上,田柾國莫名覺得在哪裡聽見過,但是他的頭實在太疼了,嚴重影響到他思考的能力。
太陽穴處的重擊還在敲打著,他的腦袋彷彿正在被釘入一根長長的骨釘,一句話響起,就會往深處鑽入一點,連靈魂深處都為此戰慄。
田柾國頭疼欲裂,他嘴裡發出了大聲的嘶吼,空中的白色水袖跟著他的痛喊一同鼓譟,失控地往四周亂竄,已然分不清敵我。
『該放棄了。』
『丟掉他吧。別再浪費時間了。』
輕蔑的語氣激起田柾國心中的怒火與恨意,巨大的烈焰在他胸口燃燒,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但那股恨不得將對方碎屍萬段的心情卻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身體裡。
他聽見綿延不絕的詛咒。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他們這麼說。
田柾國瞪大了被血氣浸染的雙眼,望著一片白色背景裡逐漸放大的黑,抬起了右手,將手中的劍狠狠刺向對方的腦門中。
他的手背被尖利的爪子劃了一下,然而這小小的刺痛和他腦子深處傳來的疼痛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田柾國頂著猙獰的臉,粗暴地將對方的腦袋完全刺穿,連頭骨都用內力狠狠地震碎。
蠹種的身體在死前痙攣了幾下,很快就癱軟下來,被田柾國厭惡地甩落到地面。
在他周圍飄動的水袖如帷幕般落下,讓兩名士兵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他們看見田柾國站在不斷擴散的血泊中,纖瘦的男子額頭上破了一個大洞,失去頭骨支撐的頭顱凹凸不平,在地面無力伸展的四肢上有黑色的細粉脫落,露出正常人皮膚該有的顏色。
原先在空中到處亂竄的擾人飛蟲全都消失了。士兵們放下手中的武器,但是他們的表情卻不是慶幸,而是驚恐。
站立在屍體旁的田柾國露出阿修羅的面貌,他的臉上濺滿噴灑而出的鮮血,陰沉的眼神就是惡鬼的化身。
「大、大君……」其中一名士兵對上他的目光,僵硬地倒退了幾步,「您、您不是說要活捉,可是為何——」
田柾國盯著他,過了幾秒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他因為濃烈的血腥氣而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染上了汙垢的水袖、細流般淌出的血液、屍體空洞的雙眼,表情從冰冷,到茫然,再到恐懼。
田柾國從夢境中抽離,回到了現實。他的雙手無力垂下,面色煞白,喉頭堵了一根刺,割裂的痛苦使他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到底都幹了什麼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