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就在前一秒,他還覺得舒適的熱水,現在已經冷得讓他止不住打顫。

  「柾國,我……」他的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解釋,他只知道他得趕快開口說話,他得把田柾國留下,他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不能再回到之前的距離。

  可是田柾國不給他這個機會。他臉色僵硬地倒退了一步,他似乎也想說什麼,但他一張嘴,發出的卻是痛苦的乾嘔。

  朴智旻被充滿厭惡感的聲音定住了。他雙腿失去走動的力氣,喉嚨裡隱隱抽動,他開始喘氣,越喘越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眶落下,不曉得是受到情緒的驅使,還是這只是應激下的生理反應。朴智旻的呼吸被梗著,他似乎快要窒息了,他忍耐著看向田柾國,以為對方至少會關切他那麼一眼,就算只有一眼也好。

  但他沒有。

  田柾國離開了。

  逃離了他,逃離了令他感到恐懼的,滿身醜陋傷痕的朴智旻。



 

 

  田柾國從來沒這麼害怕過。

  他頭疼欲裂,這是有史以來最疼的一次,這樣的痛苦在瞬間吞噬了他的力氣,讓他胃部翻江倒海,腸子都彷彿要翻絞過來一般,他差點就要嘔吐在地上。

  田柾國神情異常地奔回自己的寢殿,他在走廊上跌跌撞撞地推開那些擋在路上,驚疑不定的僕人,將他寢殿內所有的櫃子全數翻開,像個暴躁到極點,又恐懼到極點,彷彿下一秒就要迎來死亡的人,瘋狂地要尋求那個唯一能夠治癒他的解藥。

  然而他想要的解藥不是要治癒他的。

  朴智旻。

  朴智旻。

  他身上那是怎麼樣的傷?縱橫交錯在他的下背處,尾骨的地方像是破了一個大口,被反覆刨挖,撕扯,皮肉都被撕爛後殘留下來的坑疤,他幾乎能透過遺留的傷疤去想像那裡曾經血肉模糊的樣子,可一這麼想,他渾身的力氣就被抽乾,心臟像是痙攣一樣,讓他快要痛倒在地上,眼前發黑。

  怎麼會?

  朴智旻身上怎麼可以有這樣的疤?

  田柾國一臉空白地抱著自己的頭,手指揪住了頭髮。

  是誰讓他受了傷?他不能……不能受傷,他的身體不應該存在任何傷口,或是傷疤。

  朴智旻應該要是鮮活的、健康的、完好無缺的。

  田柾國跪倒在地上,忍耐著在暈眩感之下不斷作嘔的感覺,暴力地將每個木櫃和抽屜的東西翻出,他把地面弄得凌亂不堪,然後挑挑揀揀,從雜亂的物品中挑選出一個個小罐子,仔細地將它們捧在懷裡。

  好了,這些一定夠了……!田柾國嘴角扯出了一抹奇怪的笑,他捧著雙臂踏出房外,走沒幾步路,就瞧見從另一端回來的朴智旻。

  對方剛沐浴完,頭髮沒有時間擦乾,濕漉漉的水在他的衣袍劃下一道道深痕,他卻渾然未覺,只是面無表情地往前走,然後在田柾國面前停下。

  「智旻……」田柾國想更貼近他,但是朴智旻身上猙獰的傷疤令他退縮。一想到他漂亮的身體上存在如此可怕的痕跡,他就雙腿發軟,根本動不了半步。

  田柾國忍耐著手腳的顫抖,把手上數十個罐子展示給朴智旻看,對他露出了討好的笑。

  「智旻,你看,這是我從小到大用過的上好膏藥,全都是特意請五生太君替我調製的,不僅傷能好得快,對去疤也有奇效。我把這些藥全都給你,你一個個試,絕對會有一個是能幫到你的……」

  朴智旻看著他懷裡各種樣式都不相同的藥罐,目光緩緩上移。

  「你是什麼意思?」儘管他再克制,還是藏不住尾音的哽咽。

  「我……」田柾國短暫地分神,他的頭已經痛到影響到了他的視線,他難以看清朴智旻的神情,微小的鐘聲開始從遠處逼近,他不由緊張起來,趕緊把藥罐往朴智旻的方向推了推。

  「你全部拿走吧!這些都不行的話,我會再幫你找更好的藥,我絕不會讓那些醜陋的疤繼續留在你身上。」田柾國語氣急切,說到後面,他沉下來的聲音裡摻進了幾分憤恨。

  朴智旻察覺到了,臉色更加蒼白。

  「醜陋的疤。」他低聲咀嚼田柾國的用詞,突然從鼻腔裡發出笑聲,「對啊,我後背的疤是不是醜到讓你無話可說了?但是很抱歉,我不想除掉它,你的這些藥,我全都不想收。」

  田柾國愣了愣,他的手一不注意,藥罐就散了滿地。

  「……不行。」田柾國盯著地面滾動的藥罐喃喃,接著他突然伸長手抓緊了朴智旻的手臂,激動地高聲大喊:「不行!你的身上怎麼能留下那種傷痕!」

  朴智旻看見他佈上血絲的陰沉黑瞳,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智旻,求求你,你把那道傷治好吧。」田柾國的呼吸整個都亂了,說話也語無倫次,「那麼大的傷,看著好痛……智旻,我好難受,拜託你不要、不要再讓那道傷痕出現,就讓所有傷疤消失在你身上好嗎……?」

  朴智旻望著他臉上因為厭惡所展現的痛苦和懇求,頹然地向後倒退了幾步,喃喃道:「是啊……是很痛。」

  怎麼可能不痛?他可是用自己的手,整整刨挖了他的尾骨七次。

  從第一次就是鑽心的痛,第二次、第三次……第七次,越到後面,他的承受能力越弱,痛苦程度也就只增不減。

  他身上可怕的傷疤,最初他也曾想要消除,可是發現除不了之後,他反而覺得這樣更好。

  因為他的疤是和田柾國相伴七世的證明,是挽回他七次性命的幸運,更是他對對方許下七次承諾的印記。

  是他對田柾國的信任,還有對田柾國的愛,造就了這道傷疤的存在。

  他想過失去了記憶的田柾國可能會不喜,他不敢面對對方可能會有的負面情緒,所以才打算先隱藏起來,再慢慢揭露,但他沒料到田柾國會在如此突然的情況下發現,也沒想到他竟會排斥到了這個地步。

  在預想中,朴智旻總以為自己承受得住。

  直到現在真的發生了,他才發現,他的內心脆弱到一碰就會碎。

  「在我疼的時候……我說要讓你以後好好對我,你明明點頭答應了……」朴智旻小聲地說著這個田柾國不曾知曉的過去,一點一點地遠離面前的人,將自己的衣袖從後者的手指中抽出,「田柾國。我不知道,原來這才是你的真心。」

  田柾國被一滴落下的淚珠燙著了手背。他努力提起精神去瞧,好不容易看見的卻是一張被淚水沾濕的臉。他一下子湧現出深切的惶恐,他害怕地想去握住朴智旻的手,但後者立刻便將他揮開。

  「夠了!」朴智旻冷冷地喝止他,他的眼淚還在流,面上卻一絲情緒也無。

  他不想再和田柾國多說一句話,他只希望能遠離這個地方好好冷靜。然而當他繞過田柾國身側時,後者踉蹌地半跪在地上,用力抱住了他的腰。

  「別走。智旻……哥……求你不要走!」田柾國的指尖使力勾住朴智旻的衣物,朴智旻一要離開,他就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何謂羞恥,只懂得哭著哀求對方:「是我錯了!我做的事都是錯的!你原諒我,智旻……不要離開我……求求你,求求你待在我身邊……」

  不,不對……他要的是朴智旻平安,所以他不可以待在他的身邊……

  錯了!又錯了!他不能失去朴智旻,他要和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拉扯著田柾國的神經,使他手上的力道減弱,他驟然滑落到地上,在一陣吵雜的耳鳴後,他在搖搖晃晃間穩住身體,了解到是朴智旻一把推開了自己。

  田柾國喘著粗氣,抬起頭來。

  朴智旻的眼神令他如墜冰窟。

  「把戒指還給我。」他說。

  田柾國看向滾落到他手掌旁的尾戒,恍惚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它,遞到了朴智旻攤開的掌心中。

  朴智旻收回戒指後,動作飛快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田柾國因為此舉而燃起了一點希望,但當他看清朴智旻在做什麼後,他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手腕上的彎月標記,在被朴智旻一點點擦去。

  那是最初朴智旻賦予他的通行證,讓他得以毫無阻礙地進入桃林峰,接近他、親近他。

  可是現在他卻要將這份允許收回去。

  田柾國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將手握緊成拳,再次向朴智旻祈求。

  「拜託不要!你離開之後這就是我剩下的東西了,至少讓我能去見你,智旻!智旻!」

  他叫得再怎麼可憐,哭得再如何委屈,朴智旻都毫無動搖地抹去了他施下的彎月標記。

  這下子,沒有他的允許,田柾國將永遠被擋在桃林峰的結界之外,除非朴智旻主動接近,否則他無法再見他任何一面。

  朴智旻一將手放開,就轉過了身。

  田柾國趴倒在地面上,他還能看見一點朴智旻離去的模糊背影,他渴望能夠追過去,然而眼下他有心無力,詭譎的苦楚糾纏著他,攀爬到他背上,對他施加難以想像的重壓,他的手腳隱隱抽搐,鑽骨般的痛從右手開始,逐漸遍布全身。

  從不遠處響起的鐘聲終於敲響到了他的面前。

  噹、噹、噹。

  他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下徹底昏了過去。

 

 

 

 

  田柾國渾身都好痛。

  他坐在一個木凳上,四周充滿藥材的味道,有個女人背對他搗鼓著什麼,背影看著很清冷。

  『你再受傷下去,我這裡也沒有新的藥能給你擦了。』

  田柾國用手搓著圓潤的瓷罐,低語道:『我也不想。如果有人能幫我,我也不必受那麼多傷。』

  『誰能夠幫你?』女人說:『待在你身邊,是會有危險的。』

  『……為什麼?』他茫然地抬眼,希望女人能夠好好和他說說,然而她還是在忙自己的事情,未曾轉過頭看他一眼。

  只有她的聲音,順著風飄入耳裡。

  『因為,你是天生的孤星。』

  是這樣嗎?田柾國想,就因為他是孤星,所以他才留不住身邊的人,才會一遍又一遍地害死朴智旻?

  那時,他們一同進入絕情陣是個意外。

  田柾國的意識本來不該醒來,但朴智旻的存在喚醒了他,他察覺到絕情陣裡的幻境對他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於是他把握住,和朴智旻互通了心意,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順利。

  直到他害死朴智旻為止。

  那彷彿就是一串鎖鏈的起頭,從第一個世界他失手燒死了朴智旻之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每一個世界,一直到最後的第七個,他都會以直接或是間接的方式,讓朴智旻死在他手裡。

  如此刻意的安排,簡直就是絕情陣所能對他展現的最大惡意。

  第一個幻境,他是除妖師,朴智旻是害死他父母的妖狐,他在師叔的命令下執行斬殺朴智旻的任務,卻反而被他留在身邊照顧,待朴智旻放他走後,他的師叔為了向朴智旻報仇,把朴智旻藏在木俑中,結果被不知情的他以除妖為由,一把火活生生地燒死了。

  第二個幻境,他是一戶普通人家的長子,因為無辜被牽連進貴族鬥爭,而在毀滅性的大火中失去了父母和胞妹,喉嚨因為吸了濃煙而受傷,變成了一個啞人;而朴智旻則是在仇家駐守的藥師。他為了報復仇家而接近朴智旻,在他那成為了助手,得到了尋常人難以取得的藥和毒,卻在好不容易能夠下毒殺害仇家之人的時候,荒謬地被朴智旻喝下了毒藥,他就這麼暴斃在他的面前。

  第三個幻境,他是天生體弱的貴族少爺,朴智旻作為與他八字相合的藥人被父母送到他身邊。他的身體因朴智旻的陪伴而好轉,也因為如此,他離不開朴智旻,喜歡他喜歡到要和他穿相似的衣服、綁相似的髮型、身上染著相似的味道。他的這份任性,使他人開始逐漸混淆他與朴智旻的差別,以至於當他父親的政敵要以他作為人質要脅時,綁走他的刺客不甚綁錯了人,而對他父親和政敵來說都毫無用處的朴智旻,就這麼死在了無人問津之處。

  第四個幻境,他和朴智旻分別成為了朝廷兩位大臣身邊的殺手。只要誰進行了刺殺的任務,另一人就會出來阻撓,兩名大臣的鬥爭延續到了他們身上,互相不肯讓對方好過,可卻也從來沒有對對方下過死手。然而他們各自的主子對待下人的方式是不同的。在大臣們彼此撕破臉的衝突中,朴智旻的主人被敵手圍堵,於是他將朴智旻當作人身肉盾,以他來抵擋來自田柾國的攻勢,結果朴智旻便在進退不得的狀態中,被一旁飛來的利箭穿顱而死。

  第五個幻境,他是個自小就在佛門中生活,認為自己早已遁入空門、不問俗世的年輕師父,朴智旻則是一名被父母送來清修的世家子弟。佛寺的大師總讓他帶著朴智旻講經禮佛,對方卻像是要反抗似地,每每都會故意用反過來以俗世之事調戲、逗弄他,致使他在某一天抵擋不住慾心破了色戒。他本應為此事受到懲罰,可有人竟為了替他瞞下過錯,將朴智旻一把從山上的懸崖處推下,害死了他。

  第六個幻境,他是一名驍勇善戰、自大狂妄的少年將軍,朴智旻是宮中派來輔佐他的軍師,一個乍看之下擁有腿疾的無力廢人。最初他對朴智旻的身體狀況懷有偏見,並且時常因軍事意見不合而爭吵,但是後來他們逐漸建立起了默契,甚至共同合作大敗敵軍。誰知他們才帶著捷報回到皇宮,立刻就被皇帝以莫須有的罪名關押進地牢中。而秘密懷有「讓田柾國戰死沙場」任務的朴智旻,因違逆命令,不過數天就被處斬。

  第七個幻境,他是前朝隱密保護的唯一皇室血脈,朴智旻則是有名無實的魁儡皇帝。他帶領著前朝反叛軍滲透皇城,假扮成皇帝身邊的近衛,一步步用各種救駕的巧合,取得了朴智旻的信任,成為唯一一個與他形影不離的護衛。只是與朴智旻相處越久,他就越難以真的對朴智旻下手。他的部下們把他視為最後的希望,無法忍受他的猶豫不決,提前發起了預先策畫的反叛行動,在逼宮的最後一步,讓朴智旻在反叛軍的圍堵下,對著他自刎而亡。

  這所有幻境,所有的試煉,無一不在逼迫他發瘋,故意用各種方法讓朴智旻因他遭受殘忍的下場,要他眼睜睜地看著愛人死去而無能為力,告訴他這就是阿修羅絕情所必須面對的過程。

  七個幻境的記憶宛如一道長長的水流,田柾國遭受回憶的洗刷,淚水同長河一起流淌過他的面頰,沒有間斷,長得彷彿看不見盡頭。

  『柾國,我愛你呀。』

  『我不會只在竹山上等你。我也會在桃林峰等你。』

  這是朴智旻在第一個幻境裡和他心意相通時說的話。

  『別擔心。有些事,即使無法言說,我也能讀懂。』

  他記得。朴智旻的安撫,他的溫柔,他藏在虛假故事裡的真心,這些他都記得。

  他的記憶被壓制在陰暗深層的地方,如今一旦解放,無數的畫面和細節,對他來說就如重新經歷一遍那般歷歷在目。

  『少爺,我從未覺得這樣的身分悲慘。我作為藥人,得以像這樣陪伴在你身邊,對我來說反而是莫大的幸運。』

  無論朴智旻被安排了怎麼樣的角色,他都會想盡辦法幫助他、保護他不受絕情陣傷害。他讓被絕情陣幻境束縛的田柾國不再感到孤單,不會因為惡意的劇情發展而變得悲慘。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下死手嗎?就和你總是無法狠下心殺我的理由,是一樣的。』

  他怎麼可能感受不到朴智旻行為舉止間的愛意?

  正是深刻地感覺到了,他才會每一次都無條件地為他淪陷。

  『修行人所求心無窒礙之境,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人間愛慾,乃是虛妄、著相。小師父,可若你從未體會人世因果,要如何看破參透?不親眼見證過世間種種色相,要怎麼領悟色皆為空?』

  他根本不需要參透。他與朴智旻在陣內和陣外,都是如蘿蔓般死死糾纏的因果。於他而言,空不是平靜,空是虛無。失去了朴智旻,他的世界也將喪失存在的意義。

  『將軍,我從不做沒有把握的承諾。你相信我,這場仗,我一定會讓你風風光光地取得勝利。』

  朴智旻為他做了太多。

  他所經歷過的那些試煉都是朴智旻替他爭取而來的機會。

  可他總是一次次地失敗,一次次地崩潰。

  朴智旻卻從來沒有責備他,反而還心疼他。

  『柾國,你聽著。這絕不是因你而造成的境地,這是被人刻意歪曲的命運。』

  『你沒有做錯什麼。一切也都還沒有結束。』

  『我等著你。』

  最後一次,朴智旻告訴他的話語,與從刀刃旁飛濺而出的鮮血喚回了田柾國的神智。

  幻境中所有的人物驟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重重黑影,把田柾國包圍起來,打算從心靈到身體上都摧毀他。

  田柾國知道它們要說些什麼。

  ——你不該對他人產生感情。

  ——你生來就該承受孤獨。

  ——你不能被愛。

  ——你憑什麼擁有愛?

  朴智旻被他害死的畫面不斷在他面前重演。那些黑影告訴他,他總有一天會讓身邊所有的人都遭殃。

  不是被他殺死,就是受他牽連而死。

  如果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他還要執迷不悟,期盼自己能與他人有所連結嗎?

  乾脆就杜絕所有感情吧。那樣自己既不會受傷,也能夠保護別人。

  他天生就該是一顆夾帶煞命的、不幸而又孤獨的星星。

  幻境裡響起了沉重的鐘響。

  一下又一下,如同戰鼓,在宣告戰爭的開始,以及結束。

  黑影們隨著鐘響蜂擁而上,田柾國幾乎快要被淹沒。它們冰冷、沉重,接觸到它們,田柾國就像是被捲進深水的漩渦中,頭暈目眩,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在產生扭轉。

  他明白自己恐怕走不出這個陣了。他的法力在被絕情陣奪走,意識一點點的被併吞,好似即將要成為那些黑影的一部分。

  可是一隻手突然抓住了他。

  『撐住。』

  朦朧中,朴智旻的聲音穿透了黑霧,直直射入他的耳裡。

  田柾國掙扎著爬起,他的視野被切割成了兩半,一半是幻境,一半是現實。一半的他身體幾乎都被黑影纏繞,另一半卻被朴智旻緊緊握住。

  田柾國看見他愛的人下半身浸染著可怕的血色,朴智旻臉色白得驚人,卻還是努力對他笑了,他像是剛從血池中抽出的手貼上了田柾國的唇瓣,將一塊小巧的硬物推入他的嘴裡,充沛的靈力和生氣立即在他口中化開,填補他體內的每一個空缺,同時強硬地將他從絕情陣的影響力中抽離。

  這是他第幾次看見朴智旻做這個動作了?

  七塊尾骨,七次的桃花聘,堪比七條性命。

  為什麼不管在哪裡,都是朴智旻將生命交付於他?

  田柾國多想按住朴智旻的手,讓他不要再為了救他傷害自己,可是他還陷在陣法裡無法動彈,他只能像個傻子一樣不停地哭,好似這樣就能訴說他所有悔恨與不甘,心疼與愧疚。

  『在心疼我?』朴智旻還在對他笑。他怕用手拭淚會弄髒田柾國的臉,所以改以雙唇輕輕將他所有的淚珠吻去,低聲安慰:『你別怕。我有九條尾巴,就算給了你七條也死不了。』

  『你不必覺得欠了我什麼。我只希望你出陣之後,不要像以前那樣從我身邊逃開,要跟在幻境裡那樣對我敞開心扉,對我好,把幻境裡沒能繼續的幸福補足。你能答應我嗎?』

  朴智旻溫柔的表情讓田柾國同時感受到強烈的悸動和心痛,好像太過深重的愛便造就了這樣的苦楚,可是他不願意停下。

  他在幻境內的身體猛地站起,兩支水袖化成的劍揚起,將他身邊撲上的黑影狠狠斬斷。

  『我答應你。』

  身處陣外的人不可能聽見他的聲音,然而朴智旻突然抬起了眼,正正與他目光相對,好像看到了他,感覺到了他的心意。

  『你答應了?』朴智旻笑了,『那我等你。我在桃林峰等著你。』

  『好。』

  田柾國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面對幻境,他要做的不是發洩仇恨,想辦法報復它們。

  他是要戰勝他的軟弱。他要戰勝這道陣法,從幻境中走出去,回到朴智旻身邊。

  曾經摧毀過他的幻影撲天蓋地湧上,這一次田柾國握緊了手中的劍,就算已經戰鬥到四肢痠脹,他也絕不放棄。

  他以身為中心,撕扯下四周虛假的幻象。朴智旻給予了他前進的動力,而體內積累了如此多桃花聘的他,也擁有了足夠的力量。

  什麼絕情、什麼試煉,只要通通把它們絞碎,就再沒有事物能阻擋他脫離陣法。

  田柾國在絕情陣內掀起了一陣風暴。陣法的本源因他而震動,運作的符文被他切斷至七零八落的模樣,他壓制住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意識粗暴而凶狠地脫出。

  戰神的神格在他離開絕情陣的瞬間塵埃落定,沉靜地納進他深層的神識中。

  田柾國回歸到現實,他的軀體還難以行動,但他仍然費盡力氣抬起手,將身前的另一人抱入懷裡。

  朴智旻倒吸一口氣,他察覺到田柾國的狀態,雙眼一下子就亮起了光。

  朴智旻如此急切,反手就擁住了他。

  『沒事了。柾國,你不用再害怕了。』他的聲音過於欣喜地顫抖著,『你一定很累吧?沒關係,現在你就安心地休息一會兒。很快,等你再次睜開眼,我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那時候朴智旻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想著這一次,他們肯定就能獲得幸福?

  他是不是一直在桃林峰等,等一個忘記了所有約定的人,一個失去了所有記憶的人?

  他等了自己多久?

  田柾國躺在床上發出痛恨的嘶吼,他雙眼通紅地翻身下床,將寢殿內擺放著藥品的木櫃翻倒,陰冷地聽著所有瓷瓶砸落在地上粉碎的聲音。

  他怎麼敢!他怎麼可以!朴智旻是為了拯救他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可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田柾國身上的水袖跟隨他的怒喊如迅雷般往四面八方擊出,硬化的白色布料抽打在牆面上,竟將四邊的牆面都打出了裂痕。

  他用雙手按住了自己的頭,像是一隻狂躁的野獸,在關押他的鐵籠中痛苦地繞著圈。

  「智旻……智旻……」田柾國嗚咽著喊另一個人的名字,他的記憶被絕情陣報復性地封印住,現在他記起了所有,本就被強制壓下的濃厚情感反彈回來以後,如同風雨下暴漲的溪水一樣流淌出來,淹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對不起。是我做錯了……」他踉蹌地往前走,狼狽地倒在牆邊,雙手和額頭全抵在冰冷而破損的牆面,渾身顫抖地痛哭失聲。

  自從出陣以後,他傷了朴智旻多少次?

  當朴智旻面對他的冷漠推拒,無所謂對待他的態度,他是不是備感失望?會不會後悔愛過他?

  還有他的……他的傷疤……他死過了七遍,親手挖骨才把他救回來的傷痕,田柾國一想到他方才是如何對其反感,苦苦哀求朴智旻把那些疤痕消除的,他就恨不得殺了自己。

  「啊!啊!」田柾國瘋了一樣地把頭撞向牆面,他咬著牙憤恨地大罵:「田柾國你這個混帳,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敢拿著智旻換給你的命,什麼都不知道地活著!」

  在找回記憶之前,他有多無知,多愚蠢,此刻恢復所有記憶的他就是千倍、萬倍地後悔。

  絕情陣的那些詛咒彷彿和他自身的想法融合在一起。

  「田柾國,你去死吧。」

  從他額頭上流出的鮮血,和他臉上的淚痕交錯著滾落,扭曲的痕跡把他原本俊美的容顏割劃開來,猶如煉獄中爬出的惡鬼般可怖。

  「你憑什麼讓朴智旻包容你?憑什麼讓他遷就你?」

  他從牆邊滑落,喘著粗氣轉過身,跌坐在牆角。

  「你憑什麼得到朴智旻的愛?」

  田柾國抬手掩住了臉,他拚命地用指責來刺傷自己,想盡辦法讓自己變得鮮血淋漓,彷彿這樣就是一場對朴智旻的贖罪。

  他頹然地憤怒、悲傷,整個人的狀態就像是被他砸爛的藥瓶一樣,碎了滿地。

  可正是此時,一道細碎的閃光突然掠過了手指間的縫隙,進入他的眼中。

  田柾國茫然地放下了手,泛著草藥香的葉鳥從窗外飛進了他的寢殿,降落於他的膝上。

  以葉子編成的鳥上掛著一面不到巴掌大的小巧鏡子,微微透明的鏡面在田柾國的觸碰下泛起水紋,他看見鏡中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坐於左右彼此相擁,即使他們的腳下泛著血光,也阻擋不住他們傳達出來的情意。

  田柾國立刻認出了這個畫面。

  但這是絕情陣中的事,隱密到除了他和朴智旻外,沒人會知道,就連鑑鏡司也會因為陣法的阻擋而無法看見洞穴內的影像,到底是誰……

  在他疑惑之際,葉鳥猛地飛起,互相交織的綠葉在田柾國頭頂上散落開來,串著繩子的圓鏡掉在他的掌心上,而他滿臉都是從葉鳥體內飄散而下的桃花花瓣。

  這個術法,他好似在哪裡見過……

  田柾國心念一動,想起了什麼的他立即從地上站了起來。

  「……賜福。」他握緊了手中的圓鏡,抹去面上所有的污漬和花瓣。當他抬頭望向窗外,於清晨攀升的太陽照耀了整座曦雲山,亦為他陰暗的宮殿帶來了光。

  「來得真巧。」他閉上雙眼緩和陽光帶來的刺痛,在一陣鼻酸後,他忍不住輕輕地笑了,「碩珍哥,玧其哥。你們已經知道些什麼了嗎?」

  他窒塞的呼吸因為哥哥們贈與的禮物漸漸平靜下來,順暢了許多。再次望了眼圓鏡展示的模糊畫面,田柾國心臟緊縮,雙手小心翼翼將它收藏於自己的懷中。

  他答應過朴智旻的。

  他要去找他,好好地珍惜他,找回該屬於他們兩人的幸福。

  這次是他給朴智旻的承諾。就算再怎麼遲,他也必須實現。

  「智旻,我不會再讓你等我了。」田柾國呢喃著,像疾風一樣跨過窗檐,朝外頭一躍而下。

  今後,就換他來等。

  他會用盡全力奔向桃林峰,待在他所能靠近朴智旻的最近距離,無論多久都會等待,直到他願意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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