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觸碰了桃林峰的結界。

  朴智旻作為桃林峰的主人,只要是未被賦予通行許可的人試圖闖入,他都能馬上感應到。

  他抬起頭,望向蓊鬱的樹林,從這裡無法看到結界外的人,但他能夠猜出來者是誰。

  他沉默地收回視線,繼續安靜地撫摸睡倒在他懷裡的小狐狸。他的臉上沒有洩漏出絲毫情緒,小狐狸卻突然晃了下手腳,翻身醒了過來,用豆子一樣的褐色眼睛望向他,小心翼翼地舔過他的手指。

  那像是天真無邪的撒嬌中,帶著一點點懵懂的安慰與憐惜。

  朴智旻的臉孔有一瞬間的扭曲,他的眼眶泛起了一點濕熱,令他忍不住抬起頭來,等待那股刺人的酸澀消退。

  「師父。」一抹青色來到了他的身邊,智敏跪坐到他身邊,朝他伸出了手,「我來陪牠們吧,您可以先回去休息。」

  朴智旻低聲說:「我已經休息一個上午了。」

  智敏主動把小狐狸抱走,溫和地笑道:「總懷著心事怎麼好好休息呢?師父,您乾脆放空心思睡一覺,也許睡醒就會覺得好多了。」

  朴智旻對上他關懷的眼神,想起他不久前告誡自己不要再與田柾國親近的事,心中分不清是心虛還是羞愧,莫名彆扭。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每次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沒過多久又會被攪成一團亂麻,他是真的感到累了。

  有幾次他也曾想,倘若他像田柾國一樣失去記憶,是不是這些煩惱就會徹底消息,他完全不必再為過去糾結。

  可下一秒,他就會為這麼想的自己感到不齒。

  因為奢求忘記,就是等於要否定他和田柾國經歷過的時光。

  除去每一世與田柾國分離的痛苦,對朴智旻來說,每一次重新和他相識、相愛,都是他現實中夢寐以求的幸福。

  是幻境中田柾國給予他的愛太過濃烈,毫無保留到讓他無法忍受失去。

  他太貪心了,才會以為他能夠和田柾國走到那個相似的地方。

  實際上,失去的永遠不會再回來,而他想要的,能夠和他完全心意相通的田柾國,也早已不存在了。

  他為何還要執迷不悟地抱持著那一絲僥倖呢?

  朴智旻站起身,對抬首望過來,頂著稚嫩臉龐的自己開口。

  「你說得對。放空心思地睡一場,我大概就會好了。」

  智敏微微一笑。

  「師父,您放心休息,我會為您打點桃林峰的一切。」

  他目送朴智旻遠去,後者在每日的治療和與田柾國的雙修下,病情且算是日漸好轉,然而他的背影依然那麼單薄,像是一手就能圍起他的腰,將他嵌在懷裡。

  他盯了一會兒便斂下目光中的貪戀。待在朴智旻身邊,最需要擔心的便是自己不可將心意展現得太過明顯。

  他知道,貿然的接近只會把狐狸嚇跑,更何況對方心裡已經有了他認定的意中人。

  智敏低垂的眼隨著他的思緒而閃過一絲陰暗,他拍了拍身旁小狐狸的背,溫和道:「你們在這裡乖乖的。等我回來。」

  小狐狸從他懷裡跳開,蓬鬆的尾巴在他腳邊掃過,他們琥珀色的眼睛懵懵懂懂,智敏對此笑了笑,手腕一震,朴智旻為他尋來的法器就出現在他手裡。

  他一手拉開了竹傘,遮住了頭頂上的陽光,踏著平穩的步伐,朝桃林峰的邊緣走去。

  到了與保護桃林峰的結界有一定距離的地方,他才停下腳步。

  他將竹傘壓低,垂落的傘面遮蓋了他半張臉,他的眼眸有了陰影的庇護,終於可以毫無遮掩地顯露出直白的惡意。

  他的身體裡有田柾國的神魂,他怎麼可能會不曉得他在哪裡。

  一早他看見朴智旻面色沉鬱的回來,他就知道他們之間出了什麼事,那瞬間他可真是差點額手稱慶起來,只是他轉眼便發現了朴智旻發紅的眼角和蒼白的嘴唇,脆弱的模樣引得他心中暗疼,突然就高興不了了。

  這份複雜的情緒很快轉變為一股冒著火氣的嫉恨,他想著,田柾國這個蠢材,到底又做了什麼,將朴智旻傷害成這副模樣?

  為什麼他總是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踐踏朴智旻的真心?

  明明他擁有的,是他想盡辦法都難以得到的……

  智敏目光沉沉,他隱約能夠想像到田柾國站在結界外的樣子,但他在此時收回了視線,驅動法器托起自己的身體。

  他得先去一個地方。

  智敏撐著傘,在一段飛行之後,降落到了天宮所在之處——御極峰。

  但他並非是要進入宮中,他的目的地是座落於御極峰山腰處的鑑鏡堂。他收起傘,臉上掛起溫和有禮的笑容,對裡頭接待的天官行禮。

  「您好,我是桃林峰派來的人,想來領取這個月的鑑事籤。」

  整個天庭中,來往鑑鏡堂的天人眾多,加之擔任鑑鏡司的天官記性都極好,一下便認出他來。

  「是智敏啊。」有官職的人不必對學徒加上敬稱,那名鑑鏡司客氣地和他寒暄了下,轉身便解了秘櫃的鎖,從中拿出一張折成了交叉型的紙。

  那便是智敏口中所要的鑑事籤了。

  鑑鏡司各個皆為審度與鑑事之神,他們超然於天庭各部門,直屬大帝的管轄,但他們亦守護著所有身為天庭砥柱的天官們,每月一次,會運用鑑鏡司的能力,替天官們評鑑過往之事,並給予建議。

  當然那並不會是如審判過去、計算未來命運那樣重大而沉重的事。依鑑鏡司的權責,他們能看到的多半是天官們在公務以及待人接物上的表現,統整起來後加上一些建議改善事項,將其寫成鑑事籤。

  有些天官重視鑑鏡司的意見,便會經常遣人來拿,而對此嗤之以鼻、不以為然的天官也不少,多是積了數年的份都沒來領過一次,因此每過五年,鑑鏡司都會全數整理一次櫃子,是必行的公務大掃除。

  朴智旻不用說,自然是對這件事敬之重之,智敏替他來領取鑑事籤的差事已行之有年,他不必提醒,智敏都清楚記得該跑一趟的日子,有時候甚至他都忘了有這件事,回到房裡籤紙就已經被好好地擺在他桌上。

  在他離開桃林峰的那段時間,因著絕情陣的遮蔽效力,鑑鏡司基本上看不見任何有關朴智旻的畫面,智敏知道閔玧其替他掩蓋了下來,朴智旻的鑑事籤皆經由他手,不過朴智旻出陣也有一段時日了,他的鑑事籤便隨之移交給了別人。

  智敏自鑑鏡司手中接過鑑識籤後收入袖中,接下來不免要陪幾個笑,之後他在走出鑑鏡堂時,那道禮貌性的笑容一下消失,變成了一種難言的冷然神色。

  他雙手攏了攏袖子,右手往袖中的紙籤一抹,指尖透過被教導的方法,把藏於摺紙中的密條拉了出來。

  上頭只寫了一個字。

  他挑了挑眉,輕巧地將竹傘甩開,於乘風而去的瞬間,以狐火把那密條燒成齏粉,並散於空中。

  了卻一件事,他接著又去了芳濟園一趟,給朴智旻拿藥。他的身體雖在近日裡逐漸轉好,但落下的病根和虧空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恢復的。五生太君和蘭華上君金碩珍會輪替著來問診,不過調藥的主力依然在五生太君身上,她的病理學及藥學知識之廣,連同其他醫官看不上眼的偏方都略知一二,因此由她來調整朴智旻的藥方,自是最令人安心與信服。

  智敏抵達的時候,金碩珍恰好不在,但他對芳濟園算是熟門熟路了,沒有人帶領也不慌,逕直去拜訪了五生太君。

  他敲了敲五生太君的製藥房,在門外喊道:「桃林峰學徒智敏來訪,敢問太君大人可在?」

  清冷的嗓音從門縫間淡淡飄來。

  「你進來吧。」

  智敏推門而入,五生太君放下手中的石杵,用軟布將磨藥時沾上粉的雙手擦拭乾淨後,才將目光放到他身上。

  「智旻的藥早晚一次至少熬煮兩個時辰,到把草葉熬散就可以了。記得用藥前後都不要服用任何丹藥,以免藥效衝突。」儘管已經說過很多次,她仍在把藥包交出去時,不厭其煩地提醒。

  「智敏記下了,多謝大人。」

  五生太君瞧他躬身的樣子,忽然微微朝他傾身,鼻尖隨著嗅聞的動作而輕微抽動,「你剛才去了鑑鏡堂?」

  智敏起身的動作頓了下,他拎住五生太君給的藥包,笑道:「是的,去領取了鑑事籤。大人如果有這習慣的話,也請記得派人過去拿。」

  「多謝提醒。」五生太君拍去手上殘餘的一點髒污,忽而也笑了一下,「不過我甚少前往御極峰,和那邊的部門來往常是利用飛書傳遞事情,所以鑑鏡堂那邊自是會將籤紙捎來給我,也省得我忘記。」

  「那確實方便許多。可惜鑑鏡堂那邊業務繁忙,恐怕不能每個峰都這樣做,弟子只能每月繼續跑御極峰一趟了。」智敏苦笑。

  「智旻底下的學徒只有你一個,你一人要替他到處奔波這麼多地方,也是難為你了。」五生太君指了下他手中的藥包。

  智敏搖了搖頭,「不辛苦。能為師父做些什麼,是弟子的榮幸。」

  他提到朴智旻時柔和下來的神情落入五生太君眼中,若有所思的目光往智敏身上掠過,但她很快垂下了眼,走回到磨藥的平臺前。

  「這次一樣記得把智旻服藥之後的狀況寫給我,有任何問題,可以再告訴碩珍,或直接來找我。」

  五生太君的聲音又變得冷淡,智敏知道她這是又要投入到自己的工作裡去了,便拱手退去,不再打擾。

  回去桃林峰的時候,朴智旻還睡著,他便小心翼翼地將鑑事籤放在桌上,繼續替朴智旻打理桃林峰裡的事務。

  桃林峰沒有其他僕從,唯有一群狐狸。沒有太多天人鑿刻痕跡的地方,對於其他天官來說,就像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智敏撫摸著孩子們柔軟的皮毛,拇指一一從牠們的額前劃過,檢查牠們的修練狀況,在這段時間,他看見不少修練進度較快的小狐狸頻頻轉頭,望向同樣的方向。

  他知道牠們在注意什麼。

  智敏抬頭一瞧,天色漸暗,或許是時候出面了。

  今日山峰周邊聚集的水氣較多,周圍開始圍繞起薄博的霧氣,智敏撐起了傘,擋住那些凝結在樹葉上,不斷滴落下來的水珠。

  他朝著孩子們比了噤聲的手勢,讓牠們乖乖待在原地休息,接著便往山下走去。

  隨著他的步伐,被擋在結界之外的人,面容逐漸清晰。

  看著那張富有稜角和攻擊性的俊臉,厭惡和嫉恨在他的眼瞳中竄動。

  站在結界前的人也發現了他,戰神阿修羅收起了害怕被人丟棄的小心翼翼,整個人的線條變得冷硬。

  「我還在想,是誰一直賴在別人的地盤前不走。」智敏將傘柄靠在肩頭,緩緩道:「原來是清陽大君您啊。」

  田柾國挺起背脊,垂眸看他。

  「智旻在嗎?我希望能見他一面。」

  智敏因為他刻意壓抑並放軟的語氣,露出了笑容。

  「師父說要休息一陣子,不方便見客。」乾脆地回絕之後,他饒有興味地轉了下手中的竹傘,「我記得師父原本給了大君自由進出的許可,可惜師父將它收回了。莫非大君做了什麼惹惱了師父?」

  「慎言。」田柾國直直看他,沉聲警告道。

  智敏故作惶恐,低下頭說:「大君誤會了。弟子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才知道該如何替大君說話。畢竟弟子也怕不小心觸怒師父,那樣的話,師父恐怕會禁止弟子提到任何有關大君的事,也就更不會想和大君見面了。」

  田柾國微瞇起了眼,審視他的神態。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真的願意替我在智旻面前說幾句好話?」他哼笑了一聲,之前智敏對待他的態度,說過的以下犯上的話,他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您不相信又能怎麼樣?」智敏依然笑道:「只要還被擋在結界之外,您就永遠只能被動地等待。在看似快速流逝,卻又令人感到漫長的時間裡,不安地獨守寂靜的時光,暗自一個人害怕,您等待的人是否已漸漸忘了您,已打算不再在乎您。」

  這番話正正刺進了田柾國心裡,他握緊雙拳,眼眶微濕。

  「我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即使這將會是一場痛苦的折磨,他也甘願。

  這數年來,朴智旻為他做到了,現在換他經歷對方曾受過的苦,理所應當。

  「做好了心理準備……」智敏喃喃著復述他說的話,嘲諷在眨眼間閃過,他微微一笑道:「倘若大人能始終如一地保持知足,那弟子將不勝感激。」

  「你什麼意思?」他不斷明裡暗裡攻擊田柾國的方式令他皺起眉頭。他覺得智敏很不對勁,似乎自己忽略了什麼,可是一時竟想不起來。

  天色變得更暗了。智敏待在全然的陰影底下,回答:「大君乃是天宮最為器重的戰神,您肩上背負的東西太過沉重,面對的敵人亦十足凶險,可師父他如今已是半隱居著在培養後代,指不定何時便會辭掉官職,這樣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硬要搭在一起,可不是好事。」

  他的話如同鐘聲一般,清楚地傳進田柾國的耳朵裡。

  「君子之交淡如水。保持距離的情況下,情誼一樣也能長久,何必非要在明知會傷害對方的情況下,佔據他身邊的位置。」智敏的嗓音包裹著碎冰,「太陽離得太近,萬物便會被燒灼殆盡。一旦越過應當的距離,它帶來的不會是福祉,而將是毀滅。」

  田柾國神情僵硬,他內心有種暴虐的衝動,如果不是有結界擋著他,他的水袖可能已經衝出他的手邊,將眼前人的五官徹底包裹,好叫他閉上嘴巴,再也發不出一點討人厭的聲音。

  然而一陣風恰巧吹來,馬上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他抬頭仰望天空,本就不好看的臉色瞬間更加陰沉。智敏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也跟著他的視線望去,當瞧見細小而扭曲上升的黑霧時,他立刻扭頭觀察起田柾國的反應。

  「沒想到蠹種居然在這時候出現了……這可怎麼辦?」智敏故意將兩人都意識到的問題拋出來,像在考驗著田柾國的選擇。

  田柾國繃緊了下顎,時間遠遠不到午夜,這不是往常蠹種會選擇出沒的時間。聯想到偏遠村莊被蠹種寄生的兩個孩子,蠹種的攻擊型態似乎正在產生變化,這令他生起了強烈的警惕心。

  他緊盯著蠹種的動向,往側邊跨了一步,智敏抓準了時機,再次對他開口。

  「要走了?」智敏甩了甩竹傘上的水滴,收起傘面。他已經猜到了田柾國的想法,並對此表達意見:「看來您想見師父的心意,也不過如此。」

  田柾國身形一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想起當時懷抱著全身被蛀蝕到呈現焦黑狀的男孩身體,那生命的重量,輕到令人心驚膽跳,好似風一吹,就會把人的魂魄給徹底帶走。

  這裡充斥著那麼多貴重而脆弱的生命,他做為一個天官,如果不在危險來臨時挺身守護人民,而選擇忽視他們,站在這裡冷眼旁觀一整夜,只為表現出他迫切想求得朴智旻原諒的心意,那他就是罔顧人民的安危,辜負了他們對自己的信任。

  這種事情,別說是他無法接受,朴智旻也一定會為此更加厭惡他。

  這麼一想,他的心慢慢定了下來。

  他從兩手甩出白色的水袖,雙臂一震,柔軟的白布陡然變得銳利堅挺,幻化成兩把硬劍,在昏暗的天色下透出鋒芒。

  「你待在智旻身邊那麼久,竟然還說出這種話,可見你根本不了解他。」田柾國一反方才被智敏挑釁到有些焦慮的模樣,變得平靜許多。

  反倒是身著綠衣的學徒,像被針刺到了一樣,臉色難看地擰緊眉頭,「你說什麼?」

  田柾國瞥了他一眼,「我知道智旻在意什麼、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也知道他對我有怎樣的希冀與期待。只要我是田柾國,我就還是會為了爭取靠近智旻的權利,日日等著他、守著他。同樣地,只要我還是戰神清陽大君,我便一定會在蠹種出沒的時候,前去戰鬥,保護好上界的人民。」

  智敏忽然沒了聲音。田柾國不再關注於他的神色變化,只道:「如果你懂得智旻的心意,你就會明白你剛才說的話,不僅對我、對他,甚至是對所有的天人,都非常失禮。」

  「智旻不會喜歡你這樣的。」

  空中的黑霧正在擴張,田柾國沒有時間再和智敏閒聊下去了。他動作迅速地躍上自己的坐器,前去面對屬於他夜晚必經的廝殺。

  儘管他是被拒絕在結界之外的人,但一番對談過後,失魂落魄的,反而成了站立在結界中的那一個。

  「……不。我了解師父,我了解得很。你才是不懂他的人,你才是那個一無所知、毫無所覺的人……」智敏面色微白地轉過身,傘尖抵著地面,在他往回走動的時候,於地面拖曳出一道長而不穩的痕跡。

  「反正很快……你很快就會……」他想到在密信上看見的那個字,喃喃自語的嘴邊拉扯出狠毒的笑。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六影 的頭像
六影

六影出枝

六影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