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開始下起了雨。
最初只是星星點點的雨絲,越到夜深,雨就下得越大。
田柾國拖著被雨水浸濕的衣服,回到了桃林峰。
他本可以用法術隔開雨水、烘乾衣裳,讓自己體面地出現在朴智旻的轄峰,可他感覺已經失去了那麼做的力氣和心情。
田柾國喘著粗氣,即使以劍支撐著,在到達結界外邊之後,他仍忍不住癱坐到地上,將背部靠向排斥他的屏障,渾身狼狽。
他抬起顫抖的右手,那裡在和蠹種戰鬥的時候被劃出一道傷口,不知何時沾染上了蠹種身上夾帶的黑塵,正在侵蝕他傷處周邊的皮肉。
他看著小臂上隱隱出現的黑紋,眼中顯出一絲狠勁。他抬起另一隻手,將原本水袖化成的長劍縮短,變成足以握在掌中的匕首,銳利的尖端就抵在他還淌著血的地方。
他屏著一股氣,手起刀落,被侵染的肉塊掉落在地上,他的手臂一時間鮮血淋漓。
他暫時運氣堵住那裡的經脈止血,雙臂擺放在膝蓋上,看著從他身體被切割下來的細碎的肉塊,目光凝重。
今晚蠹種的攻擊方式很奇怪,以往牠們就像會朝火光飛撲過去的一般,只會憑本能不管不顧地衝過來,數量雖多,行為卻單一好懂,可剛才與牠們一番作戰之後,他竟隱約覺得蠹種是在試探他什麼。
牠們本不該有這種舉動。就像提早了攻擊時間一樣,任何的反常,都會令田柾國感到危險。
他擰著眉,臉色很不好看。各種事情交錯在一起,不管是思緒還是心情都紛亂不堪,他煩躁到湧起一股燥熱之感,於是甘願這麼淋著雨,希望能藉此澆散幾分鬱濁之氣。
「今晚看不到月亮啊……」
天上都被降雨的烏雲擋住了,田柾國微仰起下巴,可惜地低聲喃喃。
他隨手把額前濕透的頭髮撥開,他一鬆了緊鎖的眉頭,模樣就顯得無害起來,在雨中簡直像是一隻全身被打濕的可憐小狗,因為找不到主人而無助地在同樣的地點不斷徘徊。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聲漸漸轉小。田柾國忽然聽見後方傳來細碎的聲響,他飛快地回頭,心中升起一點微小的期待。
結界內的草叢裡,棕色的身影若隱若現,漂亮的獸眼正在低處觀察著他。
原來是一隻小狐狸。
田柾國心裡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但他望著那隻躲藏起來的小動物,仍輕輕地勾起了嘴角。
他隔著屏障,對牠招了招手。
小狐狸雙眼緊盯著他,沒有馬上動作,田柾國見狀,便耐心地和他對視,安靜等待牠願意主動靠近自己。
似乎是田柾國的目光太過慈祥,狐狸微微抬起了頭,展露出來的棕色雙眼中透漏出遲疑,他仍在小心翼翼地審視對面的男人,但已沒有最初的緊戒和排斥。
「我不會傷害你的。」田柾國右手輕貼著屏障,溫和道:「難得在這種時間點碰到了,能過來陪陪我嗎?」
田柾國放任自己被淋濕的模樣讓他顯得脆弱而孤獨,消彌了他周身的攻擊性與危險性。小狐狸似是對他可憐兮兮的樣子有所觸動,緩緩地邁出了小腳,一點一點地朝他走去。
牠在結界的邊緣停了下來。田柾國側身和牠四目相交,他抬起手,明知道自己無法觸摸到那身柔軟的毛髮,指尖卻還是停留在半空,象徵性地撫了一下。
小狐狸背脊抖了一下,姿勢有些退縮,不過察覺到田柾國碰不到牠之後,牠便恢復了好奇心,晃動腦袋去觀察面前濕淋淋的男人。
田柾國微微一笑,「你學會說話了嗎?」
小狐狸短短的尾巴在屁股後頭掃了掃,懵懂的眼神告訴了他答案。
「可惜了。不然我還想詢問你關於智旻的事情。」他嘆了口氣,小狐狸呆愣的模樣卻逗笑了他。
「你怎麼這麼晚不休息,偷溜了出來?」有了一個不通人言的陪伴者,田柾國反而奇異地放鬆了下來,自顧自地問完話,又逕直接下去說:「你和我不一樣,現在正是長大的時候,要是不好好成長茁壯、成功修練化形的話,智旻可是會傷心的。」
「等到那時,你們都會竭盡全力地輔佐他,想辦法讓桃林峰變得更加富饒吧。」他的聲音緩緩低沉下來,「而我……還是會每日不停地戰鬥,和來自異界的物種沒完沒了的廝殺,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田柾國用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膝蓋,表情陷入了迷茫。
「他們說那是我身為阿修羅的使命,天道的旨意便是如此。所以,是因為天道不願天下人染上汙穢,就創造出了阿修羅,好讓所有征戰之下產生的汙濁,都只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就好,是這樣的嗎?」
小狐狸雙目倒映出他蒼白而陰暗的面容,無聲地趴伏下來。
「我痛恨這一切。」他說:「憑什麼那些人要我滿手血腥,期待我成為他們心目中的冷酷戰神,卻又要把我看做一個不通人性的怪物?憑什麼他們自己把權力和地位交予給我,還要覺得我不配得到?」
「為什麼只有我得承受孤獨?」
「為什麼只有我得承擔痛苦?」
「為什麼我得要抹去自己,本就貧瘠不堪的感情?」
田柾國在一連串的提問之後,發出小聲的喘息。他臉龐的雨水像是化成他沒有流出來的淚,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下來。
「無數的日子裡,憎恨和埋怨在我心中累積起來,讓我變得越來越陰鬱。當我察覺到自己的轉變,我幾乎不敢出現在智旻和哥哥們面前,我好怕我會對他們露出不像話的樣子。」
「他們是我唯一的溫暖。」田柾國眼簾顫動,「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我恐怕撐不了這麼久。每次我想要放棄這份使命的時候,我一想到,只要我拚命地戰鬥,就可以保護他們,換得他們每日的安寧,我就會對此感到慶幸。好險,好險我還有阿修羅的力量,可以派得上用場。」
他轉頭對小狐狸笑了笑。
他知道對方聽不懂,但只要他還願意留在這裡陪著他,他就會繼續對他訴說。
「可是即使我擁有這份力量,我還是搞砸了一切。」他擺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頭,胸口和側額在傾訴時泛起陣陣疼痛,「一開始我以為我的遠離對智旻而言是守護,卻不想反而傷了我們之間的情分。」
進入絕情陣之前,田柾國只想默默看著朴智旻就好,他那幼稚且自以為是的想法,換來的是朴智旻的不解與憂慮。
「可是當我不知分寸地重新接近他後,我的冒進又變成了一把利刃,將他刺得體無完膚。」
出了絕情陣後,田柾國把失去記憶後,滿腔不知從何而來的怒火和痛楚全發洩到朴智旻身上,而後竟還打著為他好的名義,毫無廉恥地強迫他與自己糾纏,可一見到他那以命換命所殘留下來的傷疤,他變像個驚慌的孩子般,只知道掩住眼睛逃避,卻不肯正視他們經歷過的痛苦痕跡。
田柾國微啟的雙唇顫抖,終究忍不住流下了滾燙的眼淚。
「我想向他道歉。」他忽然跪坐起來,面朝著趴伏在草地上的小狐狸,雙掌和額頭都用力地抵在結界上頭,彷彿不這麼支撐著,他整個身子就會垮下來。
「我知道他會恨我。我什麼都忘了,沒心沒肺地招惹他、頂撞他,明明想要他,卻不肯承認。」田柾國兩眼通紅地呢喃:「我就是仗著他愛我。我感覺得出來,所以我利用他對我的心意,對他為所欲為。我這麼骯髒下賤,他怎麼可能還會愛我?」
「但是我還是想見他,就算恨我也無所謂,我只希望他能讓我跪在他面前,向他贖罪……」他原本強忍的淚水一刻不停地取代了細雨,打濕他的面頰。他呼吸急促地閉上眼睛,說道:「我不願意就這樣和他成為陌生人。他為我獻出了自己的命,我虧欠他的多到這輩子都還不清,要我在這種情況下就此和他形同陌路,我做不到。」
小狐狸凝視著他,過於清澈的褐色眼睛在黑夜裡閃爍,徒增了一份冷淡。
就好像牠也在嘲諷田柾國不合時宜的後悔。
田柾國心中一片刺痛,他頹然垂下眼,反覆念叨:「我不會放棄等待……智旻不想見我,我就會在這兒守上一月、一年、一輩子。我絕不會放棄,我會一直等,一直等……」
就像朴智旻那段日子不怨不悔地等他一樣。
※
金碩珍一到桃林峰,看見的便是田柾國睡倒在草地上,衣著凌亂潮濕的狼狽模樣。他頭疼地摀住了額,實在忍不住一腳將他踹醒。
「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了什麼樣子,哪裡還有一點清陽大君的儀態?」他壓低聲音罵道。
田柾國明白他的行動必定還是會被人發現,並沒有多少慌亂,一邊整理衣裳,一邊問:「哥怎麼來了?今日不是你固定問診的時間。」
「這你倒是記得清楚。」金碩珍哼笑完後,輕描淡寫道:「我來替人轉交東西給智旻。你呢?陰魂不散地站在其他天官的轄峰上,叫旁人知道了,還以為你跟智旻有什麼仇要等著清算呢。」
「哥不是都藉著玧其哥的幫助看到了嗎?」田柾國不著痕跡地碰了碰懷中那面圓鏡,低聲說道:「要不是哥送來的葉鳥,我恐怕還無法清醒過來……謝謝你們。」
金碩珍其實不太明白他所謂的「清醒」是指什麼。田柾國和朴智旻之間的事,除了它們自己之外,僅有閔玧其可以動用一方明鏡來探知一二,他能看見的只有片段,而由他轉手的訊息到了金碩珍和金南俊那裡,就變得更少了,因此他們再關心,也只能於閔玧其暗示的節點處出手相助,旁的全要靠田柾國和朴智旻自己解決。
他沉默了會兒,動手挑去田柾國髮間的落葉,提醒道:「既然心意已決,那就堅持下去。雙修之事過後,我已答應智旻不再插手,恐怕沒有能在他面前幫襯你的地方。」
他們倆鬧得不愉快了,他若是刻意替田柾國美言,或許還會激起朴智旻的反抗之心,把情況搞得更糟。
「我懂得。」田柾國堅定眼神,坦言:「我已經想起了所有事情,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金碩珍驚訝地看著他,他本以為田柾國恐怕永遠都找不回記憶了,沒想到竟然如此突然地就恢復過來。那麼他當初遺忘的理由又是為何?是絕情陣試煉後必經的過程,還是絕情陣本身對他做了什麼?
他眉心微蹙,思及自己來找朴智旻還有要事,便暫且按捺下疑惑,拍了拍田柾國的肩膀,以作鼓勵。
「那就好。」金碩珍在跨過桃林峰結界之前,對他笑道:「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七個人還能像以前那樣玩鬧。你說對吧?」
他朝田柾國露出輕鬆的笑臉,轉過身後,笑容卻慢慢淺淡。
田柾國和朴智旻的關係,每一次變化,就象徵著他們的命運之路又再前進了一點。
現在是到了哪一步,最後又會走到哪裡?這是天機,金碩珍不得而知,卻正是這份未知,總是讓他在旁觀察兩人的時候,感受到一種惴惴不安的惶恐。
越是珍惜,就越害怕失去。
無論是他們七人中的哪一個,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