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碩珍把罐子擺到朴智旻面前,說:「這就是號錫和泰亨託我給你看的東西。」
朴智旻往那玻璃罐掃了一眼,頓時明白他前來的目的了。
「他們在外頭發現了什麼?」朴智旻舉起罐子轉了轉,裡頭堆積了許多枯草和枯果,如果靜下心來看,甚至可以瞧見內部正在飄動的黑色齏粉。
「現在正在流行『黑災』。外面的天人是這麼稱呼的。」金碩珍指了指那些破敗凋零的植物,面容嚴肅,「號錫和泰亨先是寄了信向我說明狀況,然後將他們收集的樣本送到芳濟園。我一看就覺得不對勁。」
「怎麼說?」
「如此具有生命力的黑霧,且富有一定的攻擊性,我當時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蠹種。」金碩珍面色凝重。
朴智旻右手頓了頓,「這是蠹種造成的結果?可是牠們從不攻擊植物,只將目標鎖定於天人身上……」
「以牠們過去的習性而言,確實如此,只是剛巧我們那邊有個天人被蠹種侵蝕的病患,所以我越是研究,就越察覺出不對。」金碩珍解釋:「無論是這幾株枯草,還是那名天人,在被蠹種蠶食之後,身體都會呈現乾扁或乾枯狀的模樣,那是因為牠們原來的血肉已經被蠹種夾帶的黑氣取而代之。」
說完,他從朴智旻手中取回玻璃罐,「如果我現在打開了這個玻璃罐,裡頭的黑霧會馬上散出攻擊我們兩個,我猜測是因為牠吸收完了植物的生命力後,不具行動力的植物便失去了價值。然而天人不一樣。在治療天人的過程中,我和師父發現,如果觸碰他因侵蝕而呈現黑炭狀的皮膚,我們的身上也會因此沾染上同樣的黑霧,但牠們的攻擊性卻相對較弱,恐怕是因為那名天人雖然奄奄一息,但對蠹種來說,他還『活著』,而活著的人,就還能夠行動,還能夠被牠們利用。」
朴智旻對這番推論感到不適。
「如果哥猜的是對的……那麼蠹種現在不惜捨棄牠們原先的皮囊,轉而吸收植物的生命力,所求為何?」
金碩珍只問了朴智旻一個問題。
「假設今天蠹種不是被關在罐子裡,而是在我們周遭的環境裡四處飄散,當牠接觸到你的時候,你覺得你能察覺得到嗎?」
朴智旻在想像之下,止不住打了冷顫。
是啊。原本蠹種的身軀和人一般大小,是個極其明顯的目標,只要牠們願意捨棄那幅身體,先寄宿在植物上維持它們的生命力,就可以隨時瞄準下一個侵入的標的。
並且,牠們的行動無聲無息,讓天人們毫無所察。
金碩珍看著朴智旻擰緊的眉,說道:「從送到我那邊的病患來看,現在蠹種進入了天人的軀體之後,尚不知節制地吞噬了太多血肉和生氣,這使得牠們難以再移動,或是利用宿主的身體來做些什麼,然而當牠們掌握到與寄生與宿主能量的平衡時,那事情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朴智旻聽到這裡,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件事情,哥你向上回報過了嗎?」
「自然已經由師父前去稟報了。」金碩珍點了點頭,「本來師父是要我別聲張,但號錫和泰亨說有和你分享過這件事,還要我多提醒你注意安危,所以我才會告訴你。」
「謝謝。」朴智旻握住雙手,仍滿臉擔憂,「關於此事,有什麼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金碩珍微微一笑,「不必。你好好待在桃林峰繼續調養身體,就是幫了我們大忙了。不過,要是你的轄峰出現任何異狀,或是有草木迅速枯萎的情形,一定要馬上告知我。」
「好。哥在治療病患和研究的時候……也要小心。」儘管朴智旻也希望能幫忙分擔這件事的重量,但聽金碩珍剛才的說法,一切尚在調查中,大帝也還未下達明確的指示,他頂多只能夠隱密關注,保護好他自己的轄峰罷了。
金碩珍跟著站起,他特意來一趟就是為了提蠹種的事情,說完就該回芳濟園繼續忙了。然而他才踏出了一腳,步伐便頓在了原地。
有另一件事,他實在無法忍住不問。
「對了,你……應該知道田柾國就站在結界外吧?」他見朴智旻抬眼望了過來,連忙咳了幾聲澄清:「我這次可沒有要再淌渾水了!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無論你要怎麼處理和他的關係,所有有關蠹種的任務,最終都會落到他頭上。」
朴智旻默不作聲,然而藏在衣袖裡的手下意識地握了起來。
金碩珍一邊想,天界裡還有他這麼好心的哥嗎?然後再多說了幾句:「或許再過不久,他根本也沒時間在你的轄峰上罰站了。如果你有想和他面對面地說開,最好把握時間。當然,你想就這樣眼不見為淨到最後,哥也支持你,那就當我這番話沒說過。」
金碩珍聳了聳肩,對朴智旻擺了下手。
朴智旻抿緊了唇,正猶豫著要怎麼回應他,沒想到對方居然在他說些什麼之前,就這樣迅速地溜了。
他看著金碩珍落跑似地背影,又好氣又好笑地瞪大了眼。
這樣還叫不想多管閒事嗎?怕他怕成這樣,豈不是心虛了?
他搖了搖頭,片刻後,歛起了表情。
他踏上床鋪,雙腿盤起,兩手平穩置放於腿與腹的十字交線,然後闔上了眼睛。
※
田柾國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他回頭望去,果然看見了同一隻小狐狸。
「晚安。」他在結界之外,微笑著對牠揮了揮手。小狐狸依舊是那副懵懂的表情,不過上一次牠了解到田柾國不會傷害牠之後,膽子就變大了些,朝著他的方向多靠了好幾步,才就地趴下。
田柾國忍俊不住地說:「你怎麼又不乖乖去睡覺?小心你的師父對此嘮叨,說你以後再也長不大了。」
小狐狸尾巴掃了掃,忽然間側頭打了個噴嚏,乍聽聲音,還以為牠是對田柾國的話嗤之以鼻。
田柾國的手抬了下,想要撫摸小狐狸吻部的毛髮,只是有無形的屏障阻隔,他只得作罷,轉而對牠指了指天空。
「不過你算是來對了。」他笑道:「你看,今天的月亮真是漂亮。」
小狐狸跟著他仰起頭。與前次的烏雲密布不同,今夜堆積的雲層徹底散了開來,一道彎月與眾多的星星一起製造出黑暗裡的亮光,那些此起彼落閃爍的星群令人眼花撩亂,但是一望見散發出溫柔光暈的弦月,不知怎地,心就突然安定了下來,好似迷路的旅人終於找到了方向。
「眾星拱月。」田柾國張開手掌,以虎口描繪月亮的輪廓,喃喃道:「多麼貼切的一個詞。有那麼多的星星可以陪伴在月亮身邊,跟著月亮一起現身在眾生的視線內……那麼我呢?在這一大片的夜空中,哪裡是我的位置?」
小狐狸的前腳無意識地往地上劃了一下。
「太陽可不能和月亮同時出現在天空上。」田柾國收回了手,雙眼凝視著月亮,還有它周圍折射出來,彷若薄紗一般的光,繼續道:「人們對太陽又敬又畏,敬的是它強大到足以照亮大地的本事,畏的也是它強大到能夠灼傷人眼球的力量。但是,人不能沒有它。」
「所以太陽若和月亮相合,那便是極大的凶兆。」
他將兩手握緊成拳,相互交疊在一起。
「在那個時候,無論是太陽還是月亮,彼此都會遮擋住對方的光,世界將會陷入一片黑暗,失去能夠賴以為生的光和熱。而為了自己安穩的生活,人們就會不斷祈禱,希望太陽和月亮,永遠永遠不要相見。」
「他們不會去思考,太陽和月亮本身的想法。他們根本也不感興趣。因為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太陽和月亮,數出來只是兩個個體,可是我口中所稱的『他們』,卻是數也數不完的生命。」
田柾國說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開口,小狐狸仍是默默地停留在原地陪伴他。牠的眼瞳中倒映出田柾國的背影,戰神阿修羅具有威嚴的玄色衣袍本應讓他顯得高大而強壯,然而此刻他的衣裳融入進夜色中,竟顯得有些過於寬大,襯得他的身形瘦了些、小了些,好似他其實還只是個少年,卻因為衣袍加身,而被迫成長為眾人盼望的成年人。
「抱歉,剛才說的那些你聽不懂吧?」田柾國微微側了臉,他的輪廓很是柔和,「過於複雜的話我還是不說了,我怕你無聊。我改和你說些我小時候的事吧?」
他不需要小狐狸的回答,他知道牠會聽的。
「你知道嗎,聽說很多父母會對他們的孩子開玩笑,告訴他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這對我們阿修羅來說,卻不是玩笑,而是我們誕生的起源。」
「不過這麼說也不夠精確。阿修羅是曦雲山吸收了各式日月與靈物的精華後催生出來的種族,據說我們被孕育出來之後,會像衝破蛋殼的動物一樣,靠著自己的力量撥開山岩,迎接來自天上的第一道曙光。」田柾國似是覺得這樣的故事很好笑,勾了勾嘴角說:「由於阿修羅一次只會降生一個,因此一旦阿修羅現世,那日必定陽光極盛,而清陽殿見此天象,便會派人前去迎接。」
「我甫一出身,就是孩童的模樣。」他閉上了眼,回想著那份模糊而充滿距離感的記憶,「清陽殿的僕人們服侍著歷任戰神,每一個阿修羅都是由他們教養。他們堪稱是最有規矩的天官之僕,因為他們幾乎不曾踰矩,也就是說,除了規範以外的事,他們不會再多和我說,也不會再多幫我做。」
他們不會像其他轄峰的天人一樣,去愛自己的主人。他們深知阿修羅的可怕之處,所以他們只求善盡自己的職責,直到卸任的那一日到來。
「我靠著書籍和天將的教導學習如何戰鬥,我幾乎只學了這個,畢竟那是我的天職,但也因為如此,我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在別人眼中,我乖僻、古怪、危險,除了公務,沒有其他天官願意和我攪和在一起。」
「直到我遇見了哥哥們。」
他的腦海裡浮現了幾張熟悉的臉,這令他的肩膀鬆弛下來,並加深了唇邊的笑意。
「最開始是碩珍哥。」他徐徐地道出:「他是五生太君的弟子,理所當然也會替我療傷。他真的很愛拿我開玩笑,每次我快要生氣的時候,他又會拿好吃的食物給我,讓我不得不原諒他。」
有了一個開頭,其他的一切就能夠順其自然地發生。
他在尋找適合他的本命法器時,透過金碩珍的建議而認識了金南俊,接著又被金南俊介紹給了閔玧其和鄭號錫,然後因為鄭號錫,不知不覺地與金泰亨和朴智旻玩在了一起。
「我和智旻哥初次見面時,他現出了九尾銀狐的真身,目的是為了要嚇我,我果真如他所願地傻住了。號錫哥他們總說我被嚇哭,但其實根本不是。我的確因為智旻哥的真身而嚇到跌坐在地上,呆愣地盯著他看。」以前的事情太過灰暗,被他刻意地遺忘了,然而這段回憶是如此明亮,彷彿將一道光刻印到眼底,他只要一想,那畫面便歷歷在目,「當時的我完全說不出話來。因為智旻哥實在太美了。我第一次看到那麼龐大的九尾銀狐,他全身的銀色皮毛在陽光底下幾近透明,柔軟的表層底下是強健而流暢的身形,九條蓬鬆的尾巴揚在半空中,像是一朵銀白色的花。」
田柾國在腦中描繪朴智旻當時的模樣,他可以模擬出他的毛髮在空中擺盪的樣子,光只是這份想像,就已令他內心搔癢。
「我和他對視著。他用和我腦袋差不多大的眼珠子看我,銀藍色的眼睛彷彿一顆巨大的琉璃球,我能透過他,看見我自己的模樣。」田柾國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那麼清晰地認知到自己正在被人專心致志地看著。也許從那時起,智旻哥對我來說就已經是特別的那一個了。」
說到這裡,田柾國轉過了身,和小狐狸正面相對。
他看見小狐狸把頭枕在前腳上,自己也用一隻手撐住了下巴。
「人們常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本來,我以為智旻哥對我來說就和其他哥哥一樣,我們是朋友、是家人,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看見他和哥哥們有過於親密的碰觸便會嫉妒,若是被他擁抱,或者作勢要親吻我的臉頰或額頭,我便會心跳加速,不知該如何反應。」
即使田柾國還年輕,他卻已經能意識到自己的反常。
為什麼,他總會因為朴智旻打鬧的舉動而羞窘到推開他,可又會在兩人的距離拉開後感到可惜?
為什麼,當朴智旻把專注的目光放在別人身上,他會因此而煩躁,可是只要朴智旻用同樣的眼神來看自己,他就會一邊享受一邊又慌亂不已?
還有為什麼,當他握住了朴智旻的手,他便會開始渴望擁抱,當他將自己埋入朴智旻懷裡,他又會希冀得到對方的親吻。
「有一天。」田柾國看著尚且年幼的狐狸,突然說:「智旻修練到累了,他沒有使用法力清潔,而是搬了浴桶洗澡。他那間小屋子裡沒有擺任何屏風,我一推開門就能看見他赤裸的背影。」
小狐狸的耳朵顫抖了一下,田柾國望進牠清澈的眼裡,接續著道:「我沒有走進去,我只是待在外頭,透過那道狹窄的門縫,貪婪地偷窺他的身體。智旻哥當然發現我了,但是他沒有打算阻擋,他那時候還打算邀請我進去和他一同沐浴。他根本不曉得當下我的小腦袋瓜裡都在想些什麼。」
尚且年輕的朴智旻會相信嗎?他那個少年模樣的弟弟,竟然一邊偷看他,一邊在腦中幻想著觸碰他的裸體,甚至渴望把他壓在浴桶邊緣,做出更過分的事。
「智旻哥跟我聊著天,我壓抑著情緒回應他,出了一身的汗,痛苦卻也快樂。」田柾國無法對著小狐狸說明白話,只能以隱諱的方式與牠分享,「經過了那一天,我便知曉了自己對智旻哥的心意。慾望和愛,從來都密不可分。我有多麼愛他,就有多麼想要他。」
興許是田柾國的眼神多了一些深沉的東西,看起來不再是毫無攻擊力的樣子,小狐狸在他說完話之後,猛地站了起來,朝桃林峰內部奔了回去。
「……被我嚇跑了?」田柾國眨了眨眼,有些可惜和委屈地低語:「真是的……就不能再多陪陪我嗎。」
正在迅速遠離他的小狐狸向著明確的目的地奔馳,他很快便來到主人所在的木屋,伸出爪子輕輕地在門板上刮了一下。
意識附在牠身上的人早就醒了。牠一回來,朴智旻便打開木門,將主動跳上來的小狐狸給抱進懷裡。
牠本來正想調整個好的姿勢,窩在朴智旻手臂中休息,不料牠的主人卻突然蹲下了身體,把臉埋進牠的皮毛中,做出奇怪而無法理解的舉動。
透過房裡溢出的燭光,朴智旻雙耳因充血而變得紅艷的色澤鮮明可見。
「他到底都在胡亂說些什麼啊……」
小狐狸無法分辨他壓低的聲音到底透露出喜歡還是討厭,夜已經深了,牠不禁打了個呵欠,用尾巴蓋住了眼睛,就著這個姿勢緩緩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