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國每個晚上都待在這裡,這件事朴智旻當然知道。
其實不只夜晚,就連白天他都在。只要沒有急事需要處理,他就會待在桃林峰,等待自己同意和他見面。
但朴智旻認為現在的他還做不到心平氣和地與他對話。
逃離清陽大殿後的這數天裡,他自己也想過了許多。他覺得自己實在太過理想化,以為事情的發展會照著他所想的方向走,最後卻不斷地被現實打擊。
他對自己提醒過多少次不要期待?
但是當田柾國開始以善意來回應他,重新一點點地走向他時,他要如何能忍住不期待?他要怎麼才能夠不再次心動?
在思緒轉動之前,他的身體、他的心、他的靈魂,早就已經因為他對於田柾國的愛意而有所反應。那是一種刻印在骨子裡的行為,一種本能。
因此,他才會特別容易就受到傷害。
朴智旻可以在很多地方堅強,可是他總會因為所愛之人而變得脆弱。
就像他原本已經打定主意,既然田柾國失去記憶已成事實,那就不要再去追尋以前的那個「田柾國」,而是好好和現在的他相處。在這個前提之下,田柾國看到他的傷疤,會不清楚那些疤的緣由,不也是應該的?
他拿著藥來,希望他的疤痕能夠淡化消失,不過就是正常人會有的反應罷了。
那他還生氣什麼呢?他為何要對一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曉得的人感到失望?
朴智旻想到這裡,突然覺得好累。
他什麼都懂。他可以為自己的傷心氣憤找到藉口,同樣也能反過來替田柾國的行為辯駁,但這樣下去有什麼意思呢?
說實話,經過這幾天的時間,他早就已經沒那麼生氣了。他現在還將自己封閉在桃林峰裡,只不過是因為他害怕。
他怕繼續和田柾國待在一起,會不斷地體驗到這種傷心難過。
他開始擔憂,如果那些傷心難過積累起來,會不會逐漸消磨掉他們之間愉快而幸福的回憶?
而到那時候,他是否還能夠始終如一地,用同樣的心態去愛田柾國?
抱持著這種懷疑,朴智旻不敢見他。
他膽小地透過小狐狸的眼睛和耳朵,去查看田柾國的情況,聽他在孤寂之下分享心事、自我剖析。
他沒料到田柾國會對一隻素未蒙面的小狐狸說那麼多。不過或許也正因為他認為小狐狸不曉得他是誰,並且從未給過他任何反應,所以他才膽敢全部宣洩出來。
如果是朴智旻站在他的面前……田柾國會如何訴說以自己的視角為出發點的故事?
他會馬上告訴朴智旻,自己已然想起所有的記憶,把這點當成最大的籌碼來挽回他;還是說,田柾國真的把自己當成了罪人,為了要對他「贖罪」,就想要把那些回憶當成罪孽的一環,藉由贖罪來讓它們淡去?
無論是哪一種,朴智旻都不曉得他該如何回應。
怎麼做對於他和田柾國才是最好的,是該前進還是該後退,他做不了選擇,只能停留在原地,看著面前無數的分岔路,陷入無窮無境的忐忑不安中。
他是在逃避沒錯,可正是這樣的狀態,才能讓他擁有一絲喘息空間。有時候他甚至會想,要是能夠永遠維持在這裡就好了,即使他沒有真正地和田柾國和好,可是他還是愛著對方,而他能看見對方也愛著自己。
既然能感覺到彼此的愛,那又何必要追求什麼心靈相通。想要強硬把那些糾纏混亂的絲線解開,誰知道它是否真的能順利散掉,還是反而纏得更緊。
畢竟在這世上,不是所有有情人都能得到最好的結局。
※
「師父。」身著綠衣的學徒見到朴智旻,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快步走到後者面前,報告搜索的結果:「桃林峰上的植物都很正常,孩子們也互相探查過彼此的身體了,並沒有蠹種襲擊的跡象。」
早先朴智旻已全數檢查過了一遍,但還是不放心,便請智敏和其他狐狸們幫忙。聽見智敏匯報的結果,他這才鬆了口氣。
「辛苦了,你去休息吧。」朴智旻摸了摸智敏的頭頂,溫聲道。
「那師父呢?」智敏看著他沒有完全散去憂慮的面容問。
朴智旻笑了笑,「我還有事要做。別擔心我,去吧。」他拍了下智敏的後背,把他往他們的住所方向推去。
朴智旻發了話,智敏自然不會硬留下來耽誤他。徒弟走了之後,朴智旻從他的袖子裡拿出了他的本命法器,將那把摺扇的扇面全數抖開。
清脆的聲響引起了周圍空氣的震動,朴智旻將扇面打平,與地面呈平行的姿態,然後向上舉起,一層圓弧形的薄膜便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有他能夠看見。
朴智旻併攏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虛點在空中,對著山峰的結界書寫下一連串的咒文。
金碩珍告誡他的話被他牢牢記著。那些哥哥們雖然愛開玩笑,但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絕對不會想辦法蒙混過去。有時候很難說他們之中誰是最厲害的那一個,他們的聰明才智都體現在不同的地方,因此朴智旻很相信金碩珍對於這件事的敏感度。
朴智旻一次又一次地加強桃林峰的結界,到了咒文所能夠疊加的臨界點才罷休。若金碩珍的推論完全正確,那麼一旦被蠹種找到侵入的破口,整個區域完全淪陷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而他絕不可能讓桃林峰遭受如此可怕的攻擊。
也不知道關於蠹種的事情現在怎麼樣了。朴智旻收回扇面,用摺扇的前端輕抵住下巴,皺起眉頭思索。
距離五生太君稟報蠹種之事已過了好幾天,但金碩珍還未傳來任何新的消息,田柾國似乎也沒有接到新的任務,大半時間都在他的桃林峰。難道蠹種侵入的事有了好轉的跡象?
但是……這似乎不太可能。被蠹種侵蝕的天人受害者證明了它們正在以天界難以想像的方式進化,要想殲滅他們,至少也該是在對它們研究透徹之後才能做到。
這麼看來,金碩珍和田柾國絕對是為了對抗蠹種而必不可少的人物,尤其是田柾國,如同金碩珍所說的,一旦蠹種發動攻擊,首先必須出面阻擋之人,非他莫屬。
所以就算不是現在,不久後的某一天,田柾國肯定會離開這裡,不管他願不願意。
比起他們的感情糾葛,守護整個天界和人民,才是最重要的事。
朴智旻垂下眼,踏步往回走。
『我今天……把一項任務搞砸了。』
『因為我的過失,一名天人死於我的手下,一名性命危在旦夕。我這樣算是什麼戰神?我贏不過敵人,阻止不了死亡,這樣的我,還能戰勝誰?』
田柾國曾在清陽殿說過的話掠過腦海,他猛地停下腳步,緊盯著自己的腳尖。
『剛巧我們那邊有個天人被蠹種侵蝕的病患……』
田柾國和金碩珍的話緩緩重疊到一起。
『我痛恨這一切。憑什麼那些人要我滿手血腥,期待我成為他們心目中的冷酷戰神,卻又要把我看做一個不通人性的怪物。』
『有那麼多的星星可以陪伴在月亮身邊,跟著月亮一起現身在眾生的視線內……那麼我呢?在這一大片的夜空中,哪裡是我的位置?』
朴智旻莫名地紅了眼眶。
透過田柾國的聲音,他能夠想像出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徬徨、迷茫、不安。
朴智旻見過他因孤寂而驚乍的模樣。明明身軀成長為健壯的成年人,可是當那雙圓滾滾的黑眼睛蓄積起了淚水,他好似又變回了少年,一個弱小的動物,尋覓著可以讓他感到安全與溫暖的庇護所。
和以往受傷之後一樣,他找來了這裡。
可是這一次朴智旻卻始終將他死死地阻擋在外。
田柾國說了,他身為戰神,他的職責就是不停地戰鬥、戰鬥,直到某一天在戰鬥的途中死去。
他預想過了自己的死亡。他明白縱使阿修羅的能力再怎麼強大,終究會有到達極限的時候。
而朴智旻怎麼會假設之後他去執行蠹種的任務時,還能夠百分之百安然無恙地回來,回到桃林峰,繼續信守他等待自己的承諾?
他怎麼能夠天真地以為,只要他繼續逃避,周圍的一切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在絕情陣裡的時候,因為田柾國和自己隨時都可能會有性命危險,所以他萬分珍惜和對方相處的任何一分一秒,無論那是開心還是難過,幸福抑或痛苦。
為何回歸現實,他反而忘卻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他最想要的、最在乎的,不過就是愛的人能夠好好活下去而已。
朴智旻雙手發顫,心慌意亂地奔了出去,他催動法器,用所能達到最快的速度,來到結界的邊緣。
可是他並未見到他想見的人。
多麼地諷刺,在他想通一切的瞬間,田柾國便離開了。
現在還只是白天,他不是去執行例行的戰鬥,很大的機率是被傳喚走了。
朴智旻瞬間被一股恐懼給籠罩。
他忽然無法確定,這次他是否真的能夠等到對方回來。
※
田柾國緊急出動了一個任務,和虎鎮上君一起,帶著比上次更多的人力。
被蠹種侵蝕的孩子目前保住了性命,雖然還沒有找到治癒他的方法,但至少將情況控制在了一定程度,也正是多虧了他,才能發現天界正在發生植物遭受蠹種侵害的事件。
相關的調查情況田柾國已經了解過了,只是他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如此迅速,不過數日的時間,蠹種就已經從植物轉移到天人的身上,並且還在持續擴散。
由於目前還未完全掌握蠹種進化的能耐,大帝便緊急召急了近三成的兵力,全數趕往通報發生攻擊事件的村落。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田柾國自是提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然而當他們到達事發之地,看著漫上天空的黑雲,眾人皆是臉色大變,驚覺事態超出他們的預想太多。
「真他奶奶的……」虎鎮上君罵到一半,眉毛倒豎起來,從背後抽出他的長柄刀,指向天上,喊道:「所有人即刻設立結界,催動火符燒死那些蟲子!」
田柾國看著他發號施令,這次因為虎鎮上君親自出馬,所以跟來的幾乎都是他的手下,根本沒有給予他人領導的餘地。
也罷。田柾國心想,這樣他便能夠專心在戰鬥上。
他配合著士兵們的行動甩出了水袖,圍出一個空間來,暫時限縮蠹種們的行動,替那些士兵爭取施放火符的時間。
在半空中飛動的黑霧受到結界和水袖的同時阻撓,開始亂了方向,漸漸聚集起來,而士兵們趁此機會,一個個將點燃的符紙拋向空中,同時配合著雷術,直接在空中引爆。
空氣中頓時瀰漫出一股難聞的氣味,眾人紛紛以衣袖摀住了口鼻,田柾國避開那些被燒死而掉落的蠹種粉塵,緊盯著還彼此簇擁在一起的那些,發現牠們飛行的高度隱隱有下降的趨勢。
虎鎮上君見到蠹種被燒死了兩三成,則趕忙將視線轉開,命令道:「村民呢?趕快引導他們撤離!」
周圍的士兵反射性張嘴稱是,然而就在此時,原本還在閃躲火叢的黑霧突然間朝他們的面容撲來,士兵們一愣過後,皆神色慌亂地伸手揮打,一時之間竟無人注意前方的景象。
田柾國與牠們交手過那麼多次,知曉牠們行動的反常,警覺地把兩條水袖用力打了出去,震開面前所有的蠹種,終於窺得隱藏在黑霧後頭的人影。
「這是……」他下意識直起了背,手腳變得冰涼,「村民們?」
虎鎮上君聽見了他的話,猛然運氣將他前方的蠹種沖開,揮手用力向前砍了一刀,那股勁道瞬間形成風壓,讓混亂不堪的視線有了幾分空隙,也讓眾人得以看見田柾國所指之物。
原本被如灰塵般密集的蟲子所遮蔽住的天人,此刻現出了他們的模樣。他們穿插著站在一起,排成好幾列,背部痀僂,膝蓋微曲,雙手垂落下來,詭異的站姿令人聯想到野獸,而非正常的人。他們理應清明的雙眼已變成了一片黑暗,臉部和頸部透出被蠹種侵蝕成黑色的血管與經脈。
也許,他們已經不能再被稱之為「人」。
田柾國和虎鎮上君的臉色都很難看。
「操了!明明已經加強巡邏和控制,怎麼還能一下就把一個村落的人侵蝕成這個樣子?」虎鎮上君粗聲痛罵,他提著大刀的右手握得死緊,冷著眼看向田柾國,「你在和牠們對戰的時候從未見過類似的?」
田柾國知道他不會在這時候故意找自己麻煩,正色回應:「除了你上次參我的那回,其餘我便沒再見過。」
虎鎮上君嗤了一聲,恨聲道:「那可真是再糟糕不過了。」
如果蠹種能夠躲過他們的巡察,在極短的時間內控制侵蝕天人的程度,到達可以操縱他們肉體而不致死的水準,那代表牠們的能耐要比田柾國等人所想的厲害。
田柾國抿緊嘴唇,望向前方蠢蠢欲動的被侵蝕者,「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
「……不能殺。」虎鎮上君語氣冷硬,「我們還未能掌握他們的身體狀況,無法得知村民們是否還保有自我意識。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濫殺無辜。」
田柾國心裡也是這麼想的。然而他自己想的時候就已經有些不安,如今這番話被虎鎮說了出來,他的心竟又往上懸了幾分,顯得更不踏實。
「那就只能先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了。」田柾國的水袖纏繞硬化成左右兩把劍,他掂了掂後,迅速地提劍衝了過去。
他是最適合做為先發制人的一把利刃,虎鎮上君則會是固守後方最強力的一道盾牌。他們兩人雖然平時都看對方不順眼,但在作戰方面還算是有些默契。
田柾國衝入了人群裡。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些被蠹種操控之人眼神的變化,他們看著他,就像發現從天而降的新鮮肉塊一樣,即使是被漆黑覆蓋的眼裡,也能看見貪婪的光。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朝他伸出手,他們的指甲在變異下變得尖銳,輕易就能劃破人的皮肉。田柾國運氣在身體周圍形成一層薄薄的保護罩,同時揮劍砍向那些村民的手腳,意圖砍斷他們的韌帶,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以便在不危及他們性命的情形下,瓦解他們的攻擊。
田柾國雙手揮舞的動作極快,他就像是在人群裡跳起了劍舞,每一次抬起手都是如此精準而有力,直指要害。他刻意加快了速度,畢竟他可沒有忘記,在他對付村民的時候,沒有被完全清除的蠹種還在他們頭頂上虎視眈眈。
幸好虎鎮上君同樣記得那些威脅者。他能聽見對方在後方指揮,將士兵們區分成不同的隊伍,賦予他們不同的任務,一部分繼續消滅天上的蠹種,一部份則做為田柾國的支援,與他一同行動。
他的背後傳來了一陣熱浪,那是再次催動火符的效果。到處飛竄的黑色蟲子開始擾亂眾人的視野,田柾國煩躁地揮劍斬除牠們,然後把一個攀爬到他背上的村民給甩下去,雙手的劍尖分別刺穿了不同人的腳掌。
受了傷的村民從喉嚨裡發出奇怪的咯咯聲,沒有痛呼,彷彿想要對他說些什麼似地。田柾國心中有些不適,很快撇過了頭,迎接他的下一個目標,卻正好看見一名士兵被天人用力咬住了手背。
那裡是軟甲覆蓋不到的地方,士兵本身的修為恐怕也不太夠,立刻就被村民給咬出血來。
那名士兵驚恐地大叫了聲,下意識揮動手中的武器,朝村民的肩膀刺去。
冰冷的長劍貫穿了對方的肩膀,村民黑色的雙眼大張,嘴部反而更加用力地咬緊,臉部變得異常猙獰。
血液從他的嘴裡冒出,士兵鬆開了劍,捶打了好幾下他的脖子,本來沒有絲毫武力的天人應該一擊就會昏過去,他卻硬是扛下了好幾次攻擊,才鬆了嘴倒在地上。
與此同時,一抹黑煙從那天人的沾了血的嘴裡湧出。
在士兵驚恐的喊聲中,田柾國親眼看見天人體內的蠹種衝了出來,透過士兵手上的傷口,鑽入了他的體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