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瞭田柾國已經離開桃林峰的那刻,朴智旻本來是想安靜地等他回來,然而回頭的路上,他內心的恐慌不知為何越發嚴重,到了讓他心神不寧的程度。

  那絕不僅是普通的擔憂。田柾國身上有他的桃花聘,等於擁有了銀狐伴侶的印記,他們之間會有種隱密的聯繫,而朴智旻所感受到的很有可能是一種預兆。

  為了得知田柾國的行蹤,他立刻趕去了清陽殿。

  本來作為服侍田柾國的僕人,他們不應該洩漏關於主子的任何事情,但他和田柾國來往了許多年,早已從他那裡得知清陽殿並非是完全屬於他掌控的地方。

  他們雖對阿修羅行輔佐之名,然而這個地方其實隸屬於坒方大帝之下。為了能確實把持住唯一且強大的種族,清陽殿一邊滿足歷任阿修羅的需求,一邊將他們的情報秉告給大帝知悉。

  朴智旻能夠理解這是大帝治理天庭的必要手段。能力強勁的天官太多了,為了天界的秩序,每個天官或多或少都會受到監視管理,否則也不會有鑑鏡司這個職務。

  但是監視有時並不全然都是壞處。至少這次朴智旻便是利用這一點,從清陽殿那裡逼問出了田柾國任務的位置。

  只要聽見田柾國可能遭遇危險,他們就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天界需要阿修羅。或者說,他們都在依賴阿修羅的力量。

  和田柾國說的一樣,他們懼怕他,卻每每都會將他推出來,要求他捍衛天界的安全。

  那誰又能來保護他的安危呢?

  這份急切而心疼的情緒在朴智旻瞧見田柾國跪倒在地上的背影時到達了巔峰,那瞬間他沒怎麼思考就現出了真身,以銀狐的特性穿越了結界,趕到田柾國面前,查看他的傷勢。

  他看見田柾國的衣服有不同程度的破口和飛濺上去的血跡,他右手的衣袖幾乎被從中割開,底下透露出的肌膚是可怕的黑色,而他整張臉和脖頸都掛著汗珠,似乎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迸起的血管一顫一顫地跳動。

  朴智旻不由靠得離他更近些,當田柾國因為這番動靜仰起臉來,他那認出自己的眼神,令朴智旻胸口揪緊到彷彿心都要碎了。

  他聽著田柾國喊他的名字,哭著撫摸他,突然發現那些憤怒、悲傷、不快、怨懟的想法都不再重要了。

  與田柾國的性命相比,它們都是如此微不足道。

  朴智旻將昏迷的田柾國輕輕咬進嘴裡,在他準備離去之時,虎鎮上君攔住了他。

  「仙君沒有經過允許就胡亂插手我們的任務,現在又要把他帶走,你以為你是誰,可以這樣隨意來去、擅自做主?」

  朴智旻冷靜地低頭看他,說道:『田柾國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你還要他為你們做什麼。難道他連接受治療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虎鎮上君眉心跳了一下,朴智旻不給他訓斥的機會,繼續說:『比起他,上君還有其他需要關心的事吧?您受傷的士兵,還有那邊倒落一片的天人們,難道您不打算救治了?』

  虎鎮被他說的話堵住了嘴,他狠狠地用眼神剮了他一遍,「再敢有下次就試試看。」

  朴智旻收回視線,帶著田柾國,一刻也不停地前往芳濟園。

  同樣的方向,他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幾個芳濟園的醫官,他們被虎鎮上君的部下接過去照顧被蠹種寄生的村民。朴智旻想到口中叼著的人,心裡越發感到沉重。

  他加快了速度,把自己的體力逼到極限,在空中以銀狐的姿態疾馳。

  一抵達芳濟園,他便透過狐狸獨特的叫聲,把金碩珍引了出來。

  金碩珍認出了朴智旻的聲音,他打開門時大力到像是用撞的,在看見朴智旻受傷後便再也沒有現出的銀狐之體,他的臉色立刻變得十足凝重。

  「發生什麼事了?」

  朴智旻伏低身體,在他面前張開嘴,袒露出陷入暈厥的人。

  「柾國……」金碩珍倒抽了一口氣,連忙上前將田柾國扛到肩上。田柾國一被接走,朴智旻馬上恢復人身,主動抬起他另一邊的手臂,跟著金碩珍往五生太君的診房走。

  「他是去執行任務吧?人怎麼搞成了這樣。」田柾國是受過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然而像現在這樣失去意識的情形屈指可數,饒是金碩珍也不禁為此緊張。

  「詳細經過我也不清楚,但我看見他那隻被染黑的手臂,感覺和蠹種有關。」朴智旻氣喘吁吁地解釋,他有段時間沒這麼拚命地奔跑了,只不過一次,竟然就讓他亂了呼吸。

  「該死!連他都被蠹種侵蝕了嗎?」金碩珍一邊罵一邊和朴智旻一起,將田柾國安置於床上,「他的狀況我一個人處理不了,你先在這裡等著,我去請師父過來。」

  金碩珍急急忙忙地,連門都沒顧得上關就衝了出去。朴智旻佇立在床榻邊,輕輕地伸出指尖,去碰田柾國的手背。

  他還能夠感受到田柾國的體溫。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他的手有多冰涼,就連田柾國都比他還要溫熱。

  朴智旻抬起手。他怕田柾國會痛,不敢去摸他受傷的地方,於是他彎下腰,輕柔地將田柾國臉龐的髮絲全部撥開,然後抵住了他的額頭。

  他的手就放在田柾國的側頸,探測他的脈搏,同時以神識檢查靈力的起伏。

  雖然他的生命徵狀還維持著,但他的靈力狀態卻糟糕無比,原本應該通行無阻的氣息不僅被阻斷,還受到未知的因素亂成了一團。再這樣下去,他滯澀的靈力根本無法自癒受傷的地方,也無法限制住侵蝕的擴大。他不知道蠹種的能耐已經到了怎樣的地步,但牠們能夠直接奪走田柾國的意識,說不定也能很快奪走他的性命。

  這怎麼可以呢?

  他還沒有好好和田柾國說上話。逃離了田柾國身邊後,他裝做不在意,不想再和他接觸,暗地裡卻利用跟著他的幼狐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他只會給自己披上偽裝,鼓不起勇氣真的去面對他,傾聽他想和自己說的真心話。

  田柾國和他說過了對不起,可是他還沒能回覆他。

  他還沒有告訴他,那些發生過的事都無所謂了,他會原諒他的,即使他惹他生氣了那麼多次,但是看在他那麼可愛、自己那麼愛他的份上,他什麼都可以不再計較……

  只要田柾國能完好無缺地再次回到他身邊。

  朴智旻的眼淚滴到了田柾國臉上,滑落之後隱沒到他嘴角的縫隙裡。他盯著那失去血色的微張雙唇,兩手的指甲緩緩伸長。

  他救過田柾國很多次了。

  也許這種時候,他比五生太君更懂得該做些什麼。

  他的手臂伸向後頭,掌心驟然張開,指節發力,將手指彎曲成合適的樣子。

  「朴智旻,給我放下你的手!」

  五生太君冷聲喝斥,在朴智旻驚疑不定地回過頭時,一把將他的手打掉。

  「你想做什麼?田柾國一出事,你就又要動用桃花聘去救他?」她充滿譴責的目光令人備感壓力,朴智旻被猜中了想法,滿臉無措地後退了幾步。

  「你是不是把你所擁有的東西看得太廉價了。」她抬手制止想幫忙說話的金碩珍,說道:「你可知道在我們漫長的生命中,會遇見幾次性命危急的事?要是什麼都以桃花聘當作解決之法,你只會被它制約,侷限住你的思考,往後你就再也想不出其他能幫助田柾國的方法了。」

  經她一言,朴智旻這才驚醒過來,過去他是因為情況萬分危急,又沒人能夠伸出援手,才只好以桃花聘先保住田柾國的命,可眼下五生太君就在這裡,他實在不應該在做出任何嘗試以前,就天真地想用桃花聘來解決一切困難。

  「是我錯了。」他慚愧地咬住下唇,「我方才慌了心神,差點犯錯,幸好大人及時阻止了我。」

  五生太君瞧了他一會兒,無聲嘆了口氣。

  「桃花聘是多麼珍貴之物,你幾乎全數都給了同一個人。」說著,她的目光轉移到緊閉著雙眼,毫無知覺的田柾國身上,「你應該要更加珍惜,也更加慎重。不到最後關頭,全然無計可施的時候,千萬別想著用它。」

  朴智旻低垂下頭,捏緊了交握的雙手。

  「好了。你們兩個可以出去了。」做完了重要的提醒,五生太君開始出聲趕人。

  「什麼?」朴智旻忙道:「但是您只有一個人……」

  「難道我還有什麼需要你們幫忙的嗎?」她平淡的語氣讓自傲的態度都變得如此理所當然,「我想要安靜地處理他,你們待在這裡只會礙事。離開吧。」

  朴智旻渾身都透出了不情願,金碩珍看著眼色,攬住他的肩膀,使了些力把他帶走。

  「師父,若您需要交代事情,我們隨時都在。」金碩珍對她躬了身,關上診間的門,把朴智旻送進他的書房。

  「你乖乖待著吧。以師父的能力,柾國一定不會有事的。嗯?」金碩珍摸了摸他的頭,像是在關切一隻小狐狸一樣,盡力地安慰道。

  朴智旻閉上眼睛,側頭靠著他的掌心。

  「哥,我能在你這裡待到柾國醒來為止嗎?」

  「你可不要又把自己累垮了。」金碩珍無奈地道。

  如果這樣能換得田柾國早點清醒,累垮了又怎麼樣呢。這句話他沒有對金碩珍說出口。



 

 

 

  五生太君拉了一張椅子,在田柾國旁邊坐下。

  在唯有兩人獨處的空間裡,她從頭到腳審視著田柾國的模樣。那個曾經連她的腰部都不到的孩童,如今已是完全成熟的男性模樣。

  更高大,更強壯,也更加危險。

  田柾國變得稜角分明的那張臉勾起了她久遠以前的回憶,五生太君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打開藥箱之後,拿起剪子,將田柾國上半身的衣物褪去,以避免布料遮蔽住傷口,或者和血液黏在一起。

  原本待在田柾國右臂的蠹種們正在往經脈深處亂竄,那片被汙染的黑色不僅蔓延到他的右指末梢,甚至還在朝肩膀乃至於胸口處邁進,被堵塞的血管如蜘蛛網般浮現在田柾國的胸膛,想必沒過多久,蠹種們就會兵分二路,朝上掌控他的大腦,並且朝下寄宿他的心臟和丹田。

  她的目光從田柾國隨著呼吸快速起伏的胸腹,一路移動到他泛著冷汗的面容,和那因痛苦而糾纏在一起的眉頭,突然有些好奇,在這情況下,田柾國此刻是正被困在無垠的黑暗中,還是做著沒有人能知曉的夢。

  「如果你能感知到肉體的痛楚,那你也能感覺到人內心中那些撕心裂肺的情感之苦嗎?」五生太君輕聲問道。她沒有期待昏迷的人能醒過來回答她的話,她只是突然想問,於是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老實說,她還想再多觀察一點田柾國被浸泡在疼痛中的反應,不過金碩珍和朴智旻還在外頭等著,她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她從藥箱裡拿出了平常書寫藥方的毛筆,還有一根內裡挖空的針管。她把針插在田柾國的左胸上,取出了他的心頭血取代硃砂,用毛筆沾了沾後,開始在田柾國裸露的皮膚上書寫咒文。

  她活過了上百年,如今快到近千的歲數。她在這令凡人稱羨的時光中,歷經三任天界帝王的更迭,汲取了無數知識,累積各種醫術手段,也看遍了眾生的行事作為。

  她不敢說,自己會是天界能力最出色的那一個,但倘若她先下手為強了,那她便有必定能夠達成目的的那種自信。

  她轉動手腕,寫下一行行如刻印般完美漂亮的字句。這些文字早在她重複拆解、鑽研的時候被她熟爛於心。很快,紅色的墨水填滿了田柾國的整個上半身,五生太君按下最後一撇的時候,第一個字的顏色都還沒完全暗沉下來。

  她提著筆和針管放回藥箱內,雙手結印,以她自身的靈力為引,指向他們這些修練者收放神識的前額。

  一道微光閃現,五生太君強硬把田柾國意識的核心提了起來,而感應到目標的咒文像是被捲起一道漩渦之中,快速地向上流去,並在途中沖散了田柾國體內的那些蠹種,把牠們攪得粉碎,只留下牠們乘載的那股力量,與咒文之力彼此交融,然後一同匯流進田柾國的意識核心內。

  新增加的力量讓核心變得沉重,五生太君抿著唇,克制住雙手不要發抖,再確認所有咒文都融入了田柾國的神識中後,才緩緩鬆開雙手,讓他的核心落回深處。

  眼見行動成功,五生太君舒了口氣,檢視起田柾國受傷的右手。現在象徵著侵蝕的黑色全部消失,恢復原本肌膚該有的色澤。除去了蠹種,剩下的就只是一般的皮肉傷,她仔細地給田柾國大大小小的傷口都上了藥,包紮好她的右手臂之後,這才終於闔上她的藥箱。

  五生太君轉過頭,最後看了幾眼田柾國在睡眠中無知無覺的模樣,唇邊忽然顯露出些微的笑意。

  她伸出食指,往田柾國的眉心上敲了下,嘴裡發出一個擬聲詞。

  「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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