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影出枝

　　坒方大帝的宮殿中，長老們齊聚一堂，七嘴八舌討論的都是同一件事。

　　「不能放任田柾國再這麼恣意妄為下去了！」容貌瞧著老態最重的兵部長老拍了下桌子，鬍鬚在他張嘴破口大罵時跟著晃動，「從黑災開始之後他殺了多少我們的人？就算他的天職是戰神，他也不能視其他人的性命如草芥！」

　　體型高大的工部長老放下茶杯，附和道：「他這麼做是在削減我們的兵力。一旦黑災在不同村落同時發生，兵部負荷不過來之時，又得由我們和術部出手。恕我直言，我們平時要負責的工作很多，田柾國卻只需專注於戰事，但他連這點都做不好，著實給我們帶來了許多麻煩。」

　　這番話有點責怪兵部的意思。兵部長老眉毛抖了一下，表情有些不悅，但此時他們得把火力集中在同一人身上，所以他隱忍了下來。

　　術部長老是一位女性，她雙手抱胸，模樣亦頗不客氣，「大帝，我們都很願意協助處理這次的黑災，畢竟那是關乎我們人民安全的大事，但我無法接受有人在扯我們的後腿。當我們正為蠹種之事，田柾國在做什麼？他竟然還有時間談情說愛，甚至還因此向其他天官出手！這該是一名天界支柱做出的行為嗎？」

　　另一位禮部長老連連點頭，比在場所有人都要氣憤，「說得太好了！大帝，您知道外面都在怎麼傳這件事嗎？田柾國那小子怎麼敢這麼做？他甚至是在御極峰，在您的地盤上鬧事！簡直是不把您放在眼裡！」

　　坒方大帝聽著他們對田柾國的謾罵，只覺得頭疼不已。

　　他早就警告過田柾國了。而情況果真如他所想，因為他的特殊，這些資深天官抓到了一點他的過錯，就開始群起而攻之。

　　「五生，醫部那裡應該也忙亂得不行吧？要不是田柾國無能，解決不了黑災，我們哪至於面對這些……」

　　各部長老們紛紛尋求她的認同，為了共同對付田柾國，好似早已忘了百官議事上，正是五生太君主動將他們全拖下水的。

　　自從有了阿修羅，他們從沒親自面對過戰事。也許他們到現在都不明白所謂的黑災有多嚴重，才會如此輕浮地在這裡爭論，想要把田柾國扯下高位，而不是驚惶地請求他保護他們。

　　且不說人民難以居安思危，就連擔任官職，甚至坐上長老位子的傢伙們，也是一樣的。

　　坒方大帝簡直想掩面長嘆。幾位長老還在等待五生太君開口加入他們的行列，然而在此之前，宮殿外頭突然來了急報。

　　一名士兵盡力板住了臉，可他凌亂的腳步仍透露出了慌亂。他忙向在場的上位者們行了禮，高聲稟告：「啟秉大帝，曦雲山處的異界入口突然湧出了一大群蠹種，和天界的蠹種互相吸引，其中還包括已遭寄生的天人，現在正於曦雲山附近徘徊！」

　　「你說什麼？」坒方大帝神色大變，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其他人的臉色也相當難看。術部長老推開椅子，大喊道：「田柾國呢？他趕去處理了沒有？」

　　提到關鍵的名字，士兵冷汗直冒，「目前還沒有找到清陽大人……」

　　兵部長老的鬍鬚抽動，不敢置信，「沒有找到？這是什麼意思！」

　　「臣等前去清陽殿，那裡的人說清陽大人出了門，已有幾日未曾回峰，而他們協助詢問過幾位與他較親近的天官，同樣是說不知清陽大人的蹤跡。」士兵回答完之後，自身也露出了無助的表情。

　　「現在是誰在負責阻擋蠹種入侵？」五生太君終於開口，與驚慌失措的其他長老不同，她顯得沉著許多。

　　「是虎鎮上君。」

　　「我想也是。」她點點頭，轉頭望向大帝，「大帝，如今情況緊急，臣需得回到芳濟園召集所有醫官，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傷亡做準備，還請您見諒。」

　　坒方大帝正了正神色，認同道：「趕緊去吧。你們所有人都是，快回到工作崗位上，調動全部的人力，共同支援虎鎮上君對蠹種的作戰。還有，兵部派一部分的搜查兵，去尋找清陽大君的蹤跡。」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面色難看地低下頭，領受了命令。

　　待他們離開之後，坒方大帝猶豫了下，叫來了自己的侍從。

　　「你也出發。」他指示道：「去鑑鏡堂，看看他們能否找著田柾國人在哪裡。」

※

 

　　田柾國在劇烈的頭疼中勉強睜開雙眼。他的記憶斷斷續續，已記不得自己之前做了什麼，只依稀覺得他好像是和朴智旻待在一起。

　　可這是哪裡？

　　他茫然地抬頭，一眼瞧見密集到惹人驚恐的鏡子和鈴鐺。

　　田柾國彷彿身處在沒有盡頭的鏡面迴廊。他看見無數個自己，雙手大張地被綁縛起來，雙腳跪在木製的地板上，從肩膀到腰部都有粗糙的麻繩橫過他的身體，使他整個人動彈不得。

　　田柾國對這詭異的情景縮瑟了下，他的手一動，四面八方連接在一起的鈴鐺便同時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些聲音進入到他的耳道中，簡直像是一把尖利的鑽子刺穿了他的頭骨，準備要在他的腦袋裡來回翻攪。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上，田柾國白著臉忍了又忍，才沒有吐出來。

　　他不懂自己到底遭遇到了什麼，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他在暈眩感之中再次環顧四周，發現在這個封閉的房內，除了地面之外，銀鏡和鈴鐺幾乎掛滿了每個樑柱、每個角落，無論他頭部怎麼轉動，都能看見他被映照出來的狼狽身影。

　　田柾國難以抑制他心中的恐慌。

　　隨著他心跳加快、呼吸變得急促，鏡中的景象開始慢慢變換。

　　一片血色在銀白之中蔓延。

　　他先是看見了朴智旻，無數個模樣完全相同的朴智旻，他看著他在困境中掙扎，接著輪到他登場，他一出現，朴智旻就會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死去。

　　田柾國睜大了眼，眼眶蓄積起淚水。

　　不。拜託不要讓他看這些……

　　尖銳的喘息從他的喉嚨中擠出，田柾國在痛苦中試圖蜷縮身體，千百個鈴鐺經受扯動，鈴聲大作，清脆的聲音就像是有誰正在高聲嘲笑他。

　　他的眼前出現許多奇異的黑影，穿梭在他自己和朴智旻的畫面之間，緊貼在他們身旁，冷眼看待他們的悲慘結局。

　　田柾國全身傳出了被撕扯般的劇痛，他痛到不自覺大叫，四肢不受控制地掙扎，然而他越動，禁錮他的繩子就纏得越緊，而被他扯動的鈴鐺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他的腦袋充斥著不斷迴響的鈴聲，正在和過去自他腦海深處敲打的大鐘重疊在一起。

　　噹、噹、噹。

　　深黑的咒文爬滿田柾國的肌膚，侵蝕他的全身上下，將他徹底包裹進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

 

　　朴智旻正和金南俊、鄭號錫、金泰亨趕往鑑鏡堂。

　　他從田柾國不告而別的第二天就開始起了疑。田柾國在恢復記憶後，幾乎天天都待在他身邊，只要他一離開，或者田柾國自己有要事得出門，他就會變得格外焦躁不安。因此按理來說，田柾國不可能會沒向他留下任何訊息，一聲不響地就跑出桃林峰。

　　必然是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他不方便詢問智敏，想著避免在對方面前提起有關田柾國的事，所以他將這份擔憂壓在心底，默默在桃林峰等待田柾國回來。

　　可如今接收到蠹種來襲，以及田柾國不知所蹤的消息，他胸口頓時像遭受重擊一般，差點就要喘不過氣。

　　他心中不好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智旻，用你給田柾國的標記，或者是桃花聘，都還感應不到他的氣息嗎？」鄭號錫在駕馭坐器飛行時，擔憂地問道。

　　朴智旻頹喪地搖了搖頭。鄭號錫想到的方法，朴智旻早就試過了。他給田柾國加上的彎月標記本就只是一個通行證，功能相當單純，而桃花聘雖能讓朴智旻和田柾國之間產生連結，但除非後者像上次一樣受到危及性命的傷，否則他無法靠著桃花聘來定位另一人的所在位置。

　　正因為如此，朴智旻並不希望透過桃花聘來找到田柾國。儘管現在還不曉得他人在哪處，可至少他能確定對方性命無虞。

　　只是田柾國不在桃林峰，也沒回曦雲山，那他到底會去哪裡？

　　或者並非是他主動消失，而是被誰給抓走，並且藏了起來？

　　朴智旻克制不住類似的想法。因為黑災之事，還有田柾國偶爾的失控舉動，天庭許多人對他有意見，而且不怎麼隱藏。他不禁猜測，有誰會希望田柾國能夠消失。誰有這個能力？誰能從中獲利？

　　老實說，第一個浮現於他腦中的人選，是虎鎮上君。

　　畢竟他一直把持著軍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想取代田柾國，成為天界唯一的戰神。同時，他也是對阿修羅這個種族感冒的那群人之一。

　　可是他真的會這麼做嗎？虎鎮上君是真的愛惜人民，他應該知道，在這危急時分，要是失去田柾國的力量，天界會有多大的損失。

　　思及此，朴智旻忽然瞪大了眼。

　　對啊……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田柾國不見了呢？

　　如果說真是有人綁走了他，那時機也剛好得太奇怪了。

　　理論上，通過異界入口而前來的蠹種，都只有在夜晚才具有行動力。就連被牠們侵蝕了的天人，也都是在黃昏之際活動力最旺盛。

　　牠們從未在大白天出現過，更罔論如今日這樣，結合異界和天界，大量地聚集在一起。

　　要是，這並非巧合呢？

　　朴智旻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毛骨悚然。

　　因為他的臆測，在暗示著操弄蠹種是可能的。並且，操控蠹種的那人，或許也正是綁架田柾國的兇手。

　　假如是他做了這些，他必然是不想要田柾國礙了他的計畫。

　　朴智旻緊張地嚥了下喉頭，抬首望向天空。曦雲山旁，有一圈黑霧不斷地聚集到一塊，甚至各轄峰都隱約出現若有似無的黑絲，在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他的手有些發抖，下意識地將目光瞥向金南俊。他在猶豫，是否要把他腦中那些瘋狂的念頭，說給他人聽。

　　……也許是他想太多了。朴智旻縮了手，垂下眼眸。關心則亂，他根本沒有證據，怎麼胡亂猜忌天界的人？

　　若真有任何異常，鑑鏡司肯定能查得出來。

　　朴智旻繃緊了臉，心想，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找到閔玧其。

　　他相信，有哥哥們在一起的話，一定能找到真相。

 

※

 

　　芳濟園所有的醫官都忙碌不已。五生太君分派了任務下去，一半的人守在芳濟園，一半的人則趕去戰場，以便能及時治療士兵們的傷口，支援他們繼續作戰下去。

　　金碩珍留了下來，跟著她從藥房拿了一些珍貴藥材，又趕去她的書房，收集這段時間針對蠹種寄生治療的研究資料。金碩珍懷中抱著一堆東西，他平時那股輕鬆愜意的神態全數消失，滿面凝重，眉宇之間不自覺透著點冷。

　　隱約間，與過去的她有幾分相似。

　　五生太君悄然收回視線，她回過身時，身上的卷軸不小心撞到了書櫃，發出喀噠的聲響，吸引了金碩珍的注意。

　　「師父，您沒事吧？需不需要我幫忙多拿一些？」金碩珍忙走到她身邊。

　　「不必了。」五生太君繼續往前走，卻發現金碩珍站在原地沒動，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書櫃上。

　　那裡恰好放著重要的東西，五生太君冷靜地沒往後看，而是詢問她的徒弟怎麼了，提醒他們得快點出去處理工作。

　　「我突然發現，師父身後的模型和這間書房的外觀一模一樣。」金碩珍一邊欣賞一邊笑道：「沒想到師父也會擺這種精緻的小物品。」

　　「偶爾看看這些，能舒緩點壓力。」五生太君對他淡淡一笑，和他並肩離開書房。

　　金碩珍挪出一隻手，替她關上了門。他從門縫瞥了那個模型一眼，方才待在裡頭時，他似乎看到模型自己震了震，彷彿有什麼東西裝在模型內部一樣，現在細瞧卻又沒有那種感覺，難道是他看錯了？

　　他皺了皺眉，轉而想道眼下不是該糾結這種小事的時間，於是很快甩開了疑惑，大步跟隨在五生太君後頭，投入到應對蠹種來襲的事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