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旻等人抵達的時候,鑑鏡司都已經展開動作了。
有部分和他們一樣,想要來詢問蠹種之事的天官聚集到鑑鏡堂內,被安排待在大廳休息,由資歷較淺的鑑鏡司接待,而其餘的鑑鏡司則都聚集到他們的大會議場,不曉得是要做什麼。
「閔玧其大人一早便召集了大家,要結合各鑑鏡司手裡的明鏡,拼出一個大型的展示之像。當所有鑑鏡司的力量匯流在一起,閔玧其大人便可窺得天界運脈的完整景況,並且更細緻地調控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間流,去探查他想知道的部分。」由於太多人想打聽會議場內的事情,接待的鑑鏡司乾脆統一解釋。他所說的這些不涉及任何人的個人隱私或命運,並不算機密,他們便不怕讓人知曉。
金南俊嘆了口氣,「看來我們得在這裡提心吊膽好一段時間了。」
朴智旻也和鄭號錫、金泰亨互看了幾眼,他們都在彼此眼中瞧見濃重的焦慮。
「在這裡乾等不是辦法,而且做不出貢獻。」鄭號錫站起身來,提議道:「我們不如去兵部一趟,他們那兒應該同樣在追查柾國的行蹤,我們可以去詢問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好讓他們專注在對付蠹種上。」
確實。朴智旻環視了一圈,不少天官現在都和他們一樣坐在鑑鏡堂,可若這些人力能集結起來抵抗蠹種,想必能稱為支撐兵將們的一股力量。
他正要附和鄭號錫的想法,突然就有一名鑑鏡司快步走到了他們身旁。
「閔大人有令,請諸位大人隨我來。」他壓低身子和聲音,盡量不引人注意。
朴智旻等人皆面露疑惑。他們彼此交換幾個眼神,每個人隔一段時間便故作自然地起身離開位子,然後到鑑鏡司指引的轉角處會合。
鑑鏡堂內部的房間,除了鑑鏡司帶領,其他天官皆不得入內。由於絕大部分的鑑鏡司都進入了大會議場,他們行走的路上了無人煙,直到他們隨著引路人走到了目的地,方能瞧見那數十名被掩藏起來的人影。
朴智旻沒想過自己有機會見到這樣的場面。
在寬敞且挑高的空間裡,巨大的鏡面幾乎將場地切成了兩半,它反射出來的光猶如一道壯觀的銀色瀑布,由最高處的樑柱傾瀉而下,帶著翻捲的水花流淌過每個人的腳邊。
他被這副景象晃花了眼,屏息站在明鏡之前,是金泰亨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注意到單獨站在台階上的閔玧其正招呼他過去。
朴智旻心裡一緊,腳步踟躕地走到他面前。
現在天界因為蠹種的突然來襲和田柾國的失蹤,亂成了一鍋粥。就算坒方大帝已下了指令,盡力讓天庭各部恢復秩序,共同應對這場更加嚴重的黑災,許多天官仍尚未擺正心態,沒有認真面對不在他們常識範圍裡的災禍,導致坒方大帝的命令沒有發揮應有的效果。
情況危急,閔玧其開口便直指重點:「智旻,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他的表情是朴智旻從未見過的凝重,甚至隱約有一股陰沉,像是為了什麼而惱怒。
朴智旻一顆心跟著下沉,然而他壓抑住了情緒,立刻回應道:「我該做些什麼?」
「我要利用你和田柾國之間因桃花聘而產生的連結,審視他的命運之線,設法定位他當前的所在地點。」閔玧其解釋道:「待會兒你和我一起灌注靈力進入明鏡裡,啟動鑑鏡之法。通常在鑑鏡時,只有鑑鏡司及本人才能窺得他的經歷,但因為田柾國身上有你的桃花聘,所以你可能會透過他看到一些畫面。記得,為了不要迷失在他人的過往裡,你要時刻警惕自己,你看見的都是已發生之事,無法改變,你必須以平靜的心情去看待。」
朴智旻不曉得會面對什麼,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會選擇退縮,於是對閔玧其謹慎地點了頭,站到他身旁,握住了他的手。
閔玧其開始催動明鏡。由無數鏡子組建而成的巨大銀面發出了隱約的震顫,朴智旻感覺到自己的靈力正緩緩流向閔玧其,為他所用。
朴智旻不禁眨了下眼,就在這瞬間,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團霧氣,圍繞住他,遮蔽了他周圍原本的景象,將他帶入一個全新的情景中。
他突然看見了五生太君的臉。即使過了許多年歲,仍不見老態的女人雙唇開闔。不知為何,他起初聽不太見五生太君的聲音,然而到了關鍵之處,對方說的話終於傳入他耳裡。
『我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去絕情陣找他,其餘不必擔心。』
她話中提到的關鍵字引起朴智旻的注意,他還來不及釐清這是什麼狀況,畫面就迅速變換。
田柾國出現在他面前。這場景朴智旻從不曾忘記,就是在絕情陣裡。
他站立在洞穴中,忽地感到一陣悚然。閔玧其告訴他,他有可能會受到桃花聘的影響,透過田柾國的視角看見他的過去,可他此刻所見的該如何解釋?
眼前這是誰的經歷?
朴智旻發現他的視角正在向田柾國接近。
他聽見一道無比熟悉的聲音。
『田柾國,我恨你。』與他那麼相似的嗓音吐出了惡毒的話,彷彿他真的在咒罵著眼前的人。
『我時常想,如果我身上沒有你的那一縷神魂,我是否就能獲得自由,而不是時刻感覺自己是你的一個附屬品。』
『現在,我終於能夠實現我的假想了。』
朴智旻忽然腦中一片空白。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毫不掩飾恨意的聲音主人,會是時時陪在他身邊,乖順而親人的徒弟。
當他瞧見一雙手掐上田柾國的脖子,他瞬間如墜冰窟。
察覺到危險的田柾國在無意識間反擊,而接下來的發展,就和朴智旻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察覺到異樣趕來絕情陣,從田柾國手中救下智敏,然後莫名其妙地一同被拉入絕情陣中……
智敏告訴他是田柾國先對他出手的,可朴智旻看見的卻是正相反。智敏為何要對他說謊?
他居然說他恨田柾國。
他說他身上有田柾國的一縷神魂——
朴智旻突然懂了。所有他曾覺得怪異的細節,因為個人情感而不願意多提的疑問,竟都因此迎刃而解。
原來當初田柾國將自己的神魂附在他親手雕刻的木雕裡送了過來,被朴智旻誤以為只是法術,所以他以心頭血灌養,卻恰好培育出了一個皮肉與他神似,內裡則相當於田柾國分身的孩子。
難怪智敏會那麼厭惡田柾國。他怕別人一旦知曉他最根本的靈魂來源於何處,他就將淪為田柾國的一部份,而非完整的個人。
朴智旻心頭發緊。他能理解智敏的擔憂和恐懼,卻不能原諒他所做的事。智敏是他最親近的人之一,比起田柾國,朴智旻認為他更像是自己的半身。智敏懂得他的喜好、他的行事作風,他陪著朴智旻度過艱難的時光,在朴智旻最孤單脆弱的時候始終待在他左右。
他唯一且最愛護的徒弟……朴智旻茫然地想,自己能夠狠下心來苛責他、設法導正他的作為嗎?
猶豫之間,鑑鏡之法向他展示的畫面再次產生了變化。
靜台仙君和五生太君的臉交錯出現。
『你讓我不要接近你師父?』靜台笑道:『其實我對常月沒有興趣,反而對你比較有興趣,你相信嗎?』
『別急著生氣。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利用我。以我的職位,很多事我都能為你達成。』
『你應該把握這個機會。』
朴智旻的心臟咚、咚、咚地跳動,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快速。
『靜台讓你來找我的?』五生太君審視的目光直射過來,她問:『他都和你說了什麼?』
『對付田柾國的計畫……』她沉吟了會兒,接著微微一笑,『如果你想加入進來,你就得證明你迫切的理由和你身上的價值。』
『智敏,你能做到嗎?』
他做到了。藉由在絕情陣的行動,他向五生太君證明了他的決心。
而他的價值……或許就將在這一次的災亂中得到體現。
朴智旻渾身脫力。智敏的所做所為對他而言不啻為一種背叛。他的徒兒明明了解他對田柾國有多麼在乎,他卻詛咒著他消失。
還不止如此。他和靜台仙君、五生太君的共謀更是令人難以置信,靜台仙君可是閔玧其的得力助手,五生太君是金碩珍的師父……朴智旻簡直無法想像,他們身邊的人,他一直以來認為的好人,竟然在他們面前掩飾最真實的目的,帶著假面欺騙他們!操縱他們!
朴智旻忍不住開始懷疑,從前他們對自己提過的建議,還有那些寬慰的話,是不是全都藏著骯髒的意圖,想要通過他來牽制住田柾國,以他做餌來誘惑他,將他引入他們所設好的陷阱,然後一擊斃命。
……這不可能是真的。朴智旻按住了腦袋,他不願相信那些畫面,那些都不該是真的,他所知道的人們不該是這副樣子!不該存有可怖的害人心思!
朴智旻驟然跪倒在地,明鏡讓他所見的景象乍然散去,而他卻仍餘悸猶存,腦海中盡是方才驚人的畫面,其中夾帶的大量資訊,將他的思緒攪和成一團亂麻。
他忍不住緊緊抓住衣襟,恐懼不安的情緒快要衝破胸膛,他意識到田柾國現在可能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險,急忙扭頭朝閔玧其看去,這才驚覺後者的情況居然比他更糟。
他不知是承受過多能量,還是以鑑鏡之法審視了太多命運之線,他整個人和朴智旻一樣軟倒在地面,從喉嚨裡吐出小口小口的鮮血,紅豔豔的顏色將他本就白皙的臉襯得蒼白無比,似乎就快要暈倒過去。
離他較近的鑑鏡司已跨步上前扶起他,閔玧其強撐住身體,粗魯地用衣袖擦去嘴邊的血跡,嗓音嘶啞地指示:「把他們都一起叫來。」
朴智旻花了數秒的時間,才意識到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望著閔玧其凝視自己的眼神,頓了一會兒,接著轉過身,緩緩走向金南俊他們。
他不知該如何去形容自己感受到的情緒。閔玧其似乎看透了一切,他看到了盡頭,然後在回過頭來審視現今這個時點之後,無意識間流露出了隱密的悲傷和無力。
若朴智旻也和金南俊等人一樣,只待在一旁等待,而沒有見過明鏡給予的那些場景,他想必不會理解閔玧其那道眼神的意義。
可如今他看懂了。正因為懂得閔玧其悲傷的理由,所以當他在哥哥和摯友面前停下腳步時,眼眶中蓄積的淚水瞬間滑落。
金南俊、鄭號錫和金泰亨被嚇了一大跳。在他們開口關心之前,朴智旻自己先擦去了淚痕,對他們搖了搖頭。
「玧其哥有話要說。」
金南俊是第一個有反應的。他看了朴智旻一眼,長腿迅速跨上台階。鄭號錫和金泰亨也正了正神色,緊跟其後。
除了金碩珍駐守在芳濟園外,所有與田柾國最親密的人,全聚到了一起。
「南俊,你的通達書帶在身邊對吧?」閔玧其閉目緩了緩氣息,問道。
通達書是金南俊的法器之一。他直接從懷中拿出那本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書冊,頷首道:「在這裡。」
「我需要你查閱脫離心魔控制之法。」他說:「柾國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若我們在見到他之前沒有找著心魔解法,恐怕就難以阻止他被心魔吞噬。」
「心魔」。朴智旻等人聽見這個詞,皆是一震。他們就待在田柾國身邊,尤其是朴智旻,和田柾國如此親密,他卻從未意識到田柾國有心魔滋生之事。
居然是心魔……
朴智旻還以為田柾國的反常是因為記憶經過丟失後再次尋回,才導致他的不安全感較常人嚴重了些,所以當田柾國施行暴力時,他也總是將原因歸咎在此,而忽略了心魔的可能性。
答案揭曉後,他這才猛然驚覺,他會完全無視這個可能性,或許只是因為他不敢這麼想。
他能感覺到田柾國逐漸浮上檯面的瘋狂,但他拒絕判斷對方失控的程度,致使他無法認知到田柾國的行為舉止,早已嚴重偏離了他過去自我約束的標準。
畢竟生成一個心魔,需要許多負面情緒的累積,以及足夠時間的孕育。心魔要扎根在天官的神識裡,到達能左右心緒與精神的程度,那必然是經過了長期的刺激。
要朴智旻主動懷疑田柾國有了心魔,不就等於要他承認,對方長期以來一直被禁錮在陰暗的情緒裡,而朴智旻非但無法拯救他,甚至還可能是肇生心魔的罪魁禍首嗎?
朴智旻渾身發冷,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目光逐漸和閔玧其相迎。他幾乎立刻就想要逃避,不願再從對方眼中看見任何像是痛苦、同情,或是絕望的情緒。
但在他即將撇開視線的那一秒,他聽見閔玧其說:「智旻。我還沒有要放棄。」
朴智旻喉頭滾動,停下了動作。
「此刻,在我們還猶豫不決的時候,柾國正被五生太君關押在芳濟園。」閔玧其直接道出田柾國的處境,忽略周圍震驚的視線,定定注視著朴智旻,說道:「你會因為你所看見的過去,和我所預見的未來,就這樣放棄現在的柾國嗎?」
放棄?
聽見這個詞,朴智旻一瞬間因著莫名的惱怒而差點笑出聲。他三番兩次想過要放棄和田柾國在一起,可命運莫測,就算以為他們真的要走不到一起了,他們兩人也總會以奇妙的方式回頭,緊抓著彼此不放。
在這種情況下,問他是否要放棄,他難道會願意嗎?會甘心嗎?
這番自我詰問倏然吹散了他內心的陰霾,朴智旻的思緒恢復清明,他抬起臉,正視閔玧其等待的目光。
「……不。」朴智旻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頓了頓後,他又說了一遍,以更堅定的語氣回答:「我不會放棄他。絕不。」
聽見了想要的答案,閔玧其鬆了一口氣,嘴角浮現出極為淺淡的笑意。
「那就行動。」他低沉的嗓音在此時別具威嚴,「立刻前往芳濟園將柾國找出來,並通知碩珍哥,讓他遠離五生太君!」
金南俊他們接收到如此震撼的訊息,一時之間還難以消化,腳步猶疑。朴智旻見狀,一把拉住了他們,甩開他的摺扇,透露出他已做好或許會迎來戰鬥的心理準備。
「哥,眼下恐怕沒辦法慢慢疑惑。」朴智旻深吸一口氣,直言道:「我和玧其哥透過鑑鏡之法,發現我們被自己人背叛了。不只五生太君,有更多人都牽涉其中,但我們現在無法追究。當務之急,是照玧其哥說的,趕去芳濟園,救出被擄走的柾國。」
「……鑑鏡之法,必然不會有錯。」鄭號錫表情勉強地點了點頭,口中仍不禁喃喃:「可是,怎麼會是太君大人?若讓碩珍哥知曉這件事,他該有多麼難過……」
是啊。朴智旻攥住手裡的法器,難受地垂眸心想,五生太君看著他們長大,又是金碩珍的師父,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家中親近的長輩,卻原來對方從來就沒把他們的關係想得那麼近。
這份難過逐漸化為無法理解的慍怒,五生太君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主導這場針對田柾國的計謀,靜台仙君跟智敏又受她指示做了哪些事,他也很想知道。
※
智敏瞇起眼來看著對面笑容得體的男人,轉了轉手中的茶杯。
「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會想待在這裡悠哉喝茶。」他緊蹙眉頭,桌面下的雙腳緊張地微微踮起,「現在黑災徹底爆發,鑑鏡堂也必定會開始動作,就連我師父都趕了過去,你難道不用鎮守在那兒?」
「每個鑑鏡司的能力都是一樣的。我這個人有沒有留著不重要,有多少人留在那裡才重要。」靜台仙君笑著解釋。
智敏被他不以為然的態度激怒,他拍了下桌子,喊道:「我是在問你難道不用幫忙處理我們遺留的痕跡嗎?一旦鑑鏡堂開啟鑑鏡之法,我們做的所有事都會被發現!」
「這種事,你覺得我不比你清楚嗎?」靜台淡然地反問,替智敏把茶斟滿,對他做了個敬茶的動作,「該做的我早都做好了,你不必擔心。你更該思考的是田柾國的事。今日,你一直以來的願望即將達成,難道不值得我們相聚此地,專心享受這難能可貴的一刻嗎?」
他扶著茶杯的手遮住了半張臉,只餘他笑意滿滿,透出一點亮光的眼眸。
智敏總是看不慣他在自己面前那副泰然自若,好似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的模樣,但他得承認,正是他的神態和悠然的語調,讓智敏焦躁的心逐漸沉靜下來。
他說得對。黑災的爆發驗證了田柾國的狀況已到達臨界點,依五生太君所言,田柾國最多撐不了一日,就會因心魔攻體,發狂而亡。
這次是真的,一切都將塵埃落定,再也不會有回頭的機會……智敏穩住自己微微顫抖的手,為了壓下喉嚨的乾澀,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那你呢?」他望著靜台疑惑的眼神,問道:「田柾國死了之後,你的願望也達成了嗎?」
靜台是這個計畫的推手,他幫忙隱瞞和傳遞情報,可在這過程中,他從未有過一次,說出希望田柾國能死去這種話。
靜台淡淡笑了,「當然了。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和你一起慶祝。」
智敏卻覺得哪裡說不出來的奇怪。大概是……他太平靜了,不像自己展露出明顯的迫切,因而顯得他似乎沒那麼在意田柾國最後的下場。
他就像一個旁觀者,冷眼看待這淌渾水,即使他也是手持棍棒,將水攪濁的其中一人。
他善於用話語表達出他的感受,卻甚少真的表露在面容或行動上,讓人看見。
看似參與其中,實則游離於場景之外。
——就如同一個鑑鏡司。
思緒跳到此處,智敏心臟突突地跳,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莫名慌神,只是一個急欲想要確認的疑惑在此時冒出,促使他忍不住開口:「我之前就問過你,你為什麼願意冒著風險,背叛鑑鏡堂,加入五生太君。現在反正計畫已經達成,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了?」
靜台放下茶杯,看了他好半晌。窗外的微光照進來,恰好明亮了他的眼睛,讓智敏瞧見了他眼底深處隱藏的同情。
「我沒有背叛鑑鏡堂。」靜台溫和地說。
「你什麼意思?」智敏覺得他的回答很荒謬,都到了這個地步,他難道還不敢承認?
「這是必然的未來。我正踩著命運的軌跡,所依循的都是必將發生之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鑑鏡司的職務,何以稱為背叛?」
靜台露出和平時一樣冷靜的微笑,他的這番言論令智敏下意識冒了冷汗。
「必然的未來?」他不敢置信地喃喃:「你是說你參與進來這個計畫,對田柾國出手,幫忙瞞過鑑鏡堂我們的行蹤,都是為了達成你所謂的未來?」
「是啊。」靜台笑著點頭,完全不認為他的理論有什麼錯,「我看過你們的未來。看過之後,我就理解到為什麼我必須這麼做了,因為我是達成這個未來的必要角色。」
智敏猛地站了起來。
「你真是個瘋子。」他忽然感到一陣暈眩,聽聞某些鑑鏡司會迷失在自己的能力中,認為他們有權力能操弄命運,將人視為達成未來圖景的棋子。他本以為這個傳言誇大了,沒想到竟真有一個例子,就坐在他的面前。
「不理解的人都會這麼說。」靜台以同情的目光看他,替智敏重新斟滿茶水,往他那處推了推,「好了,既然這個話題讓你不開心,你還是坐回來喝茶吧。」
智敏莫名地氣血翻湧,他看向靜台,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然而縱使他開始害怕這個他從未了解過的對象,強盛的好奇心仍促使他開口詢問。
「你看見了怎樣的未來?」
靜台一時間沒有回答,他轉動手中的茶杯,垂眸盯著泛起微小波瀾的茶水,目光彷彿要穿透那些若有似無倒映出來的景象。
半晌,他輕啟雙唇,淡淡道出一句總結。
「一個死去的未來。」
他一貫清朗的嗓音在此時顯得格外無情。由鑑鏡司來說這句不祥的話,就好像一槌敲下了喪鐘,令智敏發起陣陣耳鳴。
什麼叫做死去的未來?死去的應當會是田柾國沒錯,可為何他心裡總有股不安,直覺靜台所說的事情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
智敏腳下發顫地倒退一步,呼吸變得不穩。他的肺部突然傳出猛烈的悶痛,大力地咳了好幾下,濃重的腥甜瞬間從口腔飛濺出來,他看著地板上顯眼的血跡,愣在原地。
直到這時,靜台的眼中才終於明確顯露出憐憫。
智敏似有所感,他下意識用手抓緊胸口處的衣襟,緊接著,體內那股痛楚便擴散至五臟六腑,如刀割般的絞痛讓他嘔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
智敏粗喘著氣,踉踉蹌蹌地扶住牆面,勉強道:「……你給我下了藥?」
「智敏,你也是為了達成未來所必需的重要角色。」靜台露出了難得的真摯表情,對他說:「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可惜,你同樣在那個死去的未來裡。」
智敏只覺得他的可惜十足諷刺。他雙手伸出了尖刺的利爪,裹挾著痛苦和被背叛的憤怒,在牆面刮出一道深重的痕跡。
「你的毒藥……是從哪裡來的?」智敏嚥下了好幾口幾欲湧出的血水,露出狐狸的獠牙質問。
靜台因為他的敏銳度而微微抬起眉頭,不過事已至此,他倒不必隱瞞。
「五生太君給我的。」他直言道:「她托你交給我的傷藥,其實就是她希望讓我下手的毒藥。」
智敏瞪大了眼,腦中迅速閃過五生太君將藥罐交到他手上時,那平淡如常,不見絲毫破綻的表情,他一邊回想,一邊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智敏不禁摀住了臉,血液從他指縫間流出,過於複雜的心情令他笑得瘋狂,眼淚從眼角處滲出。他實在說不清,此刻他心裡的怨恨,到底是對田柾國,對五生太君,還是對自己要來得最多。
「我真的是蠢,真的是太蠢了……」他笑到一半便開始發喘,越來越虛弱的氣力快要支撐不住他的身體。智敏緩步走到床邊,雙手按著木板,垂頭呢喃。
從一開始,五生太君和靜台仙君就未曾對他坦承過他們的計畫和目的。
他們只是看出了他對田柾國的嫉恨之心,所以利用了他,把他當成一顆棋子操弄罷了。
現在他沒了用處,他們是不是為了防止他礙事,就乾脆把他給除去?
靜台說的死去的未來果真不錯。被蠹種寄生的天人、田柾國,還有他,那麼多人都將命喪死次的黑災之下——
想到這裡,智敏呼吸驀然一頓。
為什麼靜台不明白地說出他看見的,到底是誰死去的未來?
倘若和他剛才的念頭一樣,是因為注定命喪黃泉者眾多,那麼這些即將死去的人裡頭,是否包含了朴智旻?
智敏嘴角的血液在他艱難喘息時滴落至床邊,他轉頭看向靜台那張難以辨明真意的臉,心中的恐懼壓過了憤慨。
師父……師父……
他不敢在靜台面前呼喊出朴智旻的名字,只能在心底反覆掛念。
五生太君能夠對從小照看到大的田柾國面不改色地算計,並乾脆地將參與進來的他滅口,她心狠手辣的程度真是無可比擬。這樣一個女子,誰又能夠確定,她不會對朴智旻出手?
縱使智敏無法完全確定五生太君和靜台仙君的真正目的,但他們都有和智敏重合的目標,那就是田柾國。
他們要田柾國死,而朴智旻必然會想辦法拯救他。
於他們而言,朴智旻便是另一個阻礙。
他們連一起行動的智敏都不願放過,難道就會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放任朴智旻破壞他們的計畫嗎?
智敏這時才意識到,朴智旻如今的處境有多麼危險。
而這般情況,有很大一部分,也是他作為推手造就出來的。
他面色蒼白,整個人幾乎就要向地面倒去。
靜台仍坐在原位看著這一切。他的目光流露出姿態過於高傲的憐惜,勸道:「你還是別亂動了。在毒藥攻擊你的臟器之時,你動得越多,痛苦便會加倍。剩下最後的一小段時間,你不如就躺在床上,安穩地離開。」
真是一番假惺惺的勸慰。智敏當作沒聽見他的話,盡力調整氣息。
他沒剩多少時間了。此時此刻,他能夠為朴智旻做的,大概就只剩下一件事。
智敏迅速將床鋪下藏著的布抽出,抖落至地面展開。
察覺到那是什麼,靜台皺起眉頭。在他做出任何行動前,智敏先一步念出了移轉的密語。
微光一閃而過,智敏睜開雙眼,看見的是五生太君那間空無一人的書房,以及摔落在地,變得破碎不堪的木製模型。
心魔破繭而出,代表田柾國已徹底迷失了心智。
這便是五生太君所策劃的最後階段。
智敏催動所剩無幾的氣力,咬牙狂奔出去。
他必須先一步在田柾國之前找到朴智旻。
他是為了陪伴朴智旻、保護朴智旻而誕生的。這不僅是他被賦予的生存意義,也是基於他本身的意志。
他不想死。他好想活著,好想繼續待在朴智旻身邊。無論是待在什麼樣的位置,以什麼樣的方式,只要他還能看見朴智旻平安幸福的模樣,那就夠了。
智敏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原來人死到臨頭才能看得清。
他最珍惜的,最不願失去的是什麼。
真是好笑,都到了最後關頭,他竟然才能頓悟。
師父,請您再等等。他心裡暗想,即便將要死去,他也一定會讓自己的死亡發揮出最大的價值,以感念朴智旻養育他的恩情。
這也將是他把滿心愛意,奉獻給對方的最後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