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影出枝

　　金南俊將清心咒訣傳授給了他。

　　武器拿到，接下來就該是戰勝田柾國，想辦法達到那三重條件的時候了。

　　朴智旻緩緩舒出一口氣，身體看似放鬆，內裡卻蓄積起一股勁道。他掌握時機，當田柾國捱過暴風，抬起頭張開雙臂之際，他亦主動奔了過去，打算正面迎擊。

　　朴智旻能感覺到士兵們擔憂的視線。他們將蠹種牽制得很好，只要蠹種不接近田柾國，唯一的變數僅剩朴智旻的行動，看他是否能夠成功將田柾國恢復原狀。

　　田柾國的水袖圍了過來，這是朴智旻今日不知第幾次，感受到田柾國帶著殺意的招式有多麼可怕。

　　那些白色布料在他的操控之下彷彿無所不在的雲霧，有形勝過無形，儘管朴智旻是自願被鎖在他的包圍圈中，行動範圍如此一點點地被吞食，依然會令他心驚。

　　朴智旻望了望四周升起的白幕，意識到田柾國正在阻斷他將風引過來。

　　明明田柾國一點也不清醒，但他的戰鬥直覺並未讓他變成只知暴衝的禽獸，他仍會使用戰術，仍然有靈活的技巧運用。

　　朴智旻絕不能在這裡輸給他。他無論體力、靈力都不是田柾國的對手，他很清楚硬碰硬是沒效的。如果要達成目的，他只能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以柔克剛。

　　朴智旻垂下眼，在充滿血氣的戰場中，感受自己內息。

　　一場戰鬥，就像是一段舞蹈。

　　你退我進、你進我退。

　　舉手之勢可順行化勁，只需步履徐徐。

　　以腳寫陣，身姿時如勁松，時如草。

　　中心為軸，令四肢乃至延伸之刃得以變化無窮，隨心所用。

　　朴智旻抬起手，握緊了手中的摺扇，置於鼻樑至雙唇之間，平推出去。

　　垂落的衣袖半遮住他的面容，朴智旻望進田柾國因迷失而晦暗的眼底，輕柔卻堅定地對他說：「柾國，你看著我。」

　　「你要找的朴智旻，此刻就站在這裡。所以你好好看著，目光千萬不要移開分毫。」

　　隨著尾音落下，他右手一顫，扇面俐落地呈弧形展開，白色的水袖如浪潮向他撲來，朴智旻不急不躁地迎上，扇子的邊緣頂起那道白浪，順著它如水一般地流。

　　他開始跳起了舞，一如他在賜福祭的舞台上，沒有一絲餘贅的動作，無論是格擋或卸力，他都能收放自如，輕重緩急拿捏得宜，好似田柾國的攻擊並未如想像中凌厲，而是正在配合著他，與他起舞。

　　明明朴智旻的衣裳早已染上許多血跡和塵土，衣領邊緣也透出一層薄汗，但他的身姿優美到讓人遺忘了這些。

　　天空是昏暗的，可朴智旻踏足過的地方，就像是有月光灑落下來，讓他和他移動的腳步，都熠熠生輝。饒是遭心魔驅使的田柾國，也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動作開始減緩下來。

　　朴智旻靠著自己的心跳當作節拍，一點一點地接近田柾國。他最一開始依靠風力強行對付田柾國，恰好讓後者形成了既定的印象，以為他現在無法順利地操縱風，使不出力氣來。

　　朴智旻抓緊田柾國鬆懈的時機，任水袖在自己的手臂上滑過，在它由柔軟轉為鋒利前，再靠著手中的摺扇法器將其揮開。不知不覺，那些本該絞死他的衣袖，都在他身周漫無目的地飄盪，被他以賜福之舞阻擋在外，完全近不了他的身，反而是他能夠逼近到田柾國不足兩臂之內的距離。

　　田柾國這時才驚覺不對，死皺著眉頭，兩手收攏，拉回四處飄散的水袖。

　　他只需在一秒內將那些水袖轉化為利器收回，朴智旻就會被切割成無數碎塊。

　　然而他的嚴重頭疼在這時成為了牽制他的負擔，不過一個眨眼，朴智旻已經來到他的面前。剎那間，周遭的一切彷彿停了下來，他的視線全被一雙亮著光芒的狐眼佔據。

　　這是朴智旻從沒對田柾國用過的一招，九尾銀狐天生就會的攝魂術。

　　雖比不得心魔掌控心神的強大，但還是能造成田柾國短暫的失神。

　　他要的就是那瞬間的空隙。

　　朴智旻一腳跨進田柾國顯露出來的破綻，直起摺扇的第一時間，不是攻擊田柾國的要害，而是抵住他的前額。

　　『六根清淨，靈台分明。破相破妄，安神後定。祓魔除障，護心魂淨。餘穢浮伏，神識光明。』

　　朴智旻每念上一段，咒語蘊藏的力量就透過他的靈力，和他的法器注入田柾國的靈台裡。田柾國本能地排斥這份力量，他面露痛苦之色，在咒力與心魔的拉扯下哀號出聲，喉嚨裡溢出猶如瀕死野獸的怒吼。這份疼痛使他不顧眼前之人的身分，雙手發狠地箝住對方的肩膀，所有水袖纏繞起來，變為一根根的尖刺，要將他捕抓到的人插死在這兒，把自己所感受到的痛千倍萬倍地返還回去。

　　清心咒尚在運作，朴智旻不能拿法器來抵擋，他所能做的就是運氣護體，勉強承受田柾國發狂般的攻擊，然而他八成的力量都挪到了田柾國身上，用盡最多的氣力想辦法破除心魔，對於自己，他實在力不從心。

　　朴智旻的腹部和小腿各被刺穿了一個洞，他倒抽一口氣，兀自忍住疼痛，將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咒言唸出：『不動靜，不著情，自復澄淨——應汝本心，將始歸一！』

　　強烈的亮光自朴智旻所指之處發出，照耀了周遭的一切。

　　田柾國的水袖在微微停滯之後，不斷竄動延伸，形成一個滅頂的半圓形，把他和朴智旻包裹其中。外人看不見他們兩人的情形，可朴智旻在光芒之下，看得清晰。

　　漆黑的咒紋從田柾國的皮膚底下浮現，如無數蠹種爬滿了他的身軀。這些黑色的點形成了線，再編織成為無數暗根，扎進他心臟的血肉裡，和他過去的惡夢交纏，化作無法可解的心魔，將他的神智完全佔據。

　　現在，朴智旻替他撕扯開了一條裂縫。

　　田柾國雙目震顫，他似是尋回了一點清醒，又像是還徘徊在幻覺中。他低低地哀鳴，原先陰狠的眼神變得茫然失措，額上迸起明顯的青筋，自口中吐出幾小口鮮血。

　　「柾國，撐住！」朴智旻不住低喊，金南俊給的清心咒能夠引導田柾國體內的靈力，一同摧毀心魔，但兩方強碰造成的傷害，必須田柾國自己扛下。

　　「柾國，我知道你做得到，不要輸給他人植入的心魔，快找回屬於你自己的本心。」眼見田柾國吐出的血越來越多，朴智旻不禁紅著眼呼喊：「柾國，你看看我！我們已經不在絕情陣裡了，我就在你面前！朴智旻就在你的面前啊！」

　　田柾國面孔扭曲，發出急促而低沉的喘息，他身旁的水袖因為他的不穩定，用力擊打著地面，彰顯出田柾國內裡的掙扎。

　　他的臉在過分出力下漲得通紅，他猛地嘔出一大口血後，同樣的顏色跟著自七孔流出，朴智旻見狀，顧不得自己也受了傷，急忙以另一隻手去探他脖頸間的脈搏。

　　朴智旻感受到浮於表面，極淺又不規則的跳動，心中一緊。

　　他抬起田柾國的臉，看著他從深紅轉為蒼白的臉色，害怕到雙唇顫抖。

　　但是他不可以在這時候退縮。他不能，田柾國更不能。

　　他撫摸田柾國臉上的黑色咒紋，對他開口：「柾國，你聽著，我需要你全力驅除所有侵蝕你身體的東西。」

　　「不要擔心，不要恐懼，不要留任何餘地。」

　　「相信我，我一定會護住你。」

　　田柾國額上佈滿汗水，他突然掀起眼皮，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哥……」田柾國的眼堆滿了血淚，他的眼神像是盡力在透過朦朧的布紗注視朴智旻，有股令人鼻酸的執著傻勁。

　　「智旻……我、我終於……找到你了。」

　　田柾國雜亂的呼吸聲如刀一般割過朴智旻的心。

　　他的聲音聽起來太虛弱了，虛弱到彷彿馬上就會死去。心疼與膽怯在動搖朴智旻的意志，他緩緩放下摺扇，用雙手捧住田柾國的臉。

　　「柾國，你能看見你的心魔嗎？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因此這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田柾國懵懂地望著他，朴智旻微微一笑，柔聲開口。

　　「現在不理解也沒關係。你就跟著我唸，把不屬於你的東西，全部趕走。」

　　田柾國猛地抓緊了他的手腕。

　　「如果我做了……你就能永遠不再離開嗎？」

　　朴智旻搖搖頭，愛憐地抹去他臉上的髒污。

　　「柾國，天底下沒有永不離去、永不改變的事情。我沒辦法永遠不離開你，你也無法永遠待在我身邊。」

　　畢竟最一開始，就是他先看著田柾國離去的背影。

　　田柾國鼻尖通紅、嘴唇顫抖，他似想立即反駁，朴智旻卻很快說了下去。

　　「但是，離別雖苦澀，相逢卻歡喜。柾國，就像絕情陣裡我告訴你的，你的呼喚，我能聽見，而當你再次睜開眼時，我一定會出現在你面前。」

　　朴智旻心裡浮現出一股說不上來的預感。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附著在身上的命運，此刻面對瀕死的愛人，他卻本能地理解了一切。

　　於是他按著田柾國尚未消退的黑色咒紋，告訴他：「不要害怕別離。那對你我來說，絕不是結束，而是預告下一次見面的開始。」

　　田柾國望著他安靜地哭了。他不想弄懂朴智旻說出的言語，然而朴智旻的意志，仍透過他雙手的力道，還有他的目光，傳達到了他心裡。

　　他明白，他不能夠再失去這得來不易的自由。如果不能夠剷除那些寄生在他身體裡的東西，那麼他的清醒，很快就要永遠被混亂淹沒過去。

　　「……好。」田柾國艱難地坐到地面上，打起最後的氣力，「我該怎麼做，你來教我。」

　　朴智旻用衣袖和摺扇遮擋住田柾國對他造成的傷口，同對方一起坐到地上，面對著面，教導他清心咒的口訣。

　　剛才朴智旻唸出的咒語，由田柾國本人複誦一遍，施展出來的效力，將更加深入而強大。

　　田柾國忍耐著閉上了眼睛，他的面目不知不覺間變得扭曲猙獰，放在朴智旻身上的兩手握緊到發疼，朴智旻無法量測他此刻承受的痛楚，但光是這麼看著，聽見他胸膛裡的悶聲痛呼，他被刺穿的傷口似乎也跟著難受起來，像是正在和眼前的人共同承擔這份命運的折磨。

　　朴智旻凝視田柾國皮膚上的咒紋，隨著時間過去，黑色的部分正在變淡，然而形狀並未消失。可見施咒之人的執念被烙印在上頭，幾乎就和他們一樣頑固。

　　就看誰能夠堅持到最後了。

　　朴智旻深吸一口氣，喃喃道出方才的清心咒。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和田柾國的嗓音交疊在一起，成為他的依託。

　　田柾國五官孔隙間的鮮血依然止不住地流，朴智旻身軀上淌下來的血也緩緩滴落地面，暗紅的顏色在兩人足間溶合、擴大，像極了他們兩人在絕情陣中的狼狽模樣。

　　『智旻，現在情況如何了？』

　　金南俊的傳音透出猶豫和擔心，他不願在這緊要關頭干擾到朴智旻行動，但田柾國的水袖完全阻擋了外頭所有人的視線，他得確認朴智旻在內部的情況。

　　想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朴智旻沒有回應，只是專注面對眼前的重要之人。

　　田柾國的身體微微抽搐，那些黑色的咒紋開始激烈爬行，似乎迫於什麼威脅而急於逃脫。朴智旻見田柾國無意識地發起掙扎，立刻彎下背脊，緊緊抱住了他。

　　他一直等待的時機到了。

　　他抬起始終持著摺扇法器的右臂，朝著田柾國的心窩後方刺去。

　　變得尖利的前端刺穿肌肉，插進了那顆艱難跳動的心臟。

　　威脅性命的一擊令田柾國低低嘶喊一聲，他身周的水袖在生命垂危之際，為了維護主人，主動進行垂死反擊，在朴智旻攻擊的下一秒，長長的水袖跟著插入朴智旻的胸膛，破壞了他的內臟。

　　短短一瞬間，朴智旻眼前暗了暗，失血過多和靈力的消耗讓他的生命力飛速流逝，他的手腳變得異常冰冷，兩臂虛弱地垂了下來，身子幾乎要倒進田柾國懷裡。

　　不行……他的任務，還沒有結束……

　　朴智旻用力眨了下眼，強撐著抬頭，去看田柾國身上詛咒般的黑紋逐漸退去，身後則飄散出一股細煙，在離開人體之後便徹底逸散。

　　他已經聽不見田柾國的心跳。他最愛的，最珍惜的人，染著滿面的血，低垂著頭顱，半闔的雙眼即將失去所有光芒。

　　朴智旻凝視這樣的他，動用最後剩下的氣力，伸出五指利爪，對準自己的身後。

　　五生太君說過的話在他腦中迴盪：『你應該要更加珍惜，也更加慎重。不到最後關頭，全然無計可施的時候，千萬別想著用它。』

　　無論她對朴智旻使用桃花聘的勸告，是否有別的考量或陰謀，那時她的阻止，的確拯救了當時的朴智旻，也將在此時拯救田柾國。

　　接下來的過程朴智旻熟練無比。包含那熟悉的苦痛，朴智旻取走了他身上最後一枚可以給出去的尾骨，輕輕含進自己嘴裡，然後在按下田柾國後腦的同時，抬起臉將唇瓣覆了上去。

　　金南俊說了，使用這道清心咒摧毀心魔的風險極高，一個不小心，田柾國就可能死亡。

　　他也說了，心魔非死亡不可解。

　　而朴智旻無法接受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發展。

　　如果他再怎麼努力，最後田柾國都免除不了一死，那麼他就要將死亡的危機，用自己的方式，改變成轉機。

　　金南俊給的清心咒既然可以壓制住田柾國體內的心魔，甚至摧毀他，那麼利用清心咒喚醒田柾國的神智，在兩方彼此爭鬥的時候，製造田柾國的死亡，心魔自然就會因為宿主的死亡而快速潰散。

　　一切就如朴智旻推測的那樣，田柾國心跳停止後，他身上的咒紋全然消散，身邊也再看不到任何纏繞的黑氣，所有水袖恢復了原狀，於軟化後全數垂落。

　　田柾國正踩在生與死的界線上。他的身體死了，靈魂還沒有。而在他魂魄裡蘊藏的那一點生命力，就是讓桃花聘能夠作用的關鍵。

　　朴智旻用舌頭把桃花聘送到田柾國的口中，並且渡上他所剩的全部靈力，讓桃花聘在對方嘴裡化開，帶領那道足以令人起死回生的力量，進入田柾國體內，填滿他全身上下的經絡，替他修補損傷、恢復氣力。

　　田柾國原本就擁有朴智旻給過他的七個桃花聘，他的身體自是對桃花聘的作用無比熟悉。僅一個周圈，他的本能便自動從朴智旻那兒接手，開始一遍又一遍地運轉起來，將復原的力量送往每個身體末梢，接著再回到生命的中樞點。

　　朴智旻隱約聽見許多叫喊，可他再也做不出任何回應。他的身體輕輕滑下，倚靠到田柾國胸前，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耳朵還能聽見田柾國心臟重新跳動的聲音。

　　強勁又沉穩，再也不會被擊毀的頻率。

　　朴智旻笑了出來，聽著耳邊這股搏動，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

 

 

　　田柾國記不清發生什麼事了。

　　他只知道自己當時年紀尚淺，非常傷心難過地躲到了曦雲山高處的一個洞穴中，那裡又暗，又冷，因為蓄積水氣而潮濕。他整個人縮成一團發抖，說不清是因為環境的關係，還是受到幾近崩潰的情緒影響。

　　忽然，他聽見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還有隱約傳來的桃花香氣。

　　那人的氣息在他身旁停下，對方的輕笑夾帶一絲氣音，說話聲在寂靜的洞穴裡迴響，像是直接穿透到田柾國的心裡。

　　「找到你了。」

　　「我說過了吧？只要你閉上眼呼喚我，我就會趕到你身邊。」

　　「現在你睜開眼，我便會出現在你面前。」

　　田柾國緊繃的姿勢放鬆下來，他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用一雙通紅的大眼睛瞪著朴智旻看，不甘地咕噥。

　　「我才沒喊你。」

　　他說了謊。他喊了，在心裡喊了無數次，他以為這次也會和以往一樣，無人在意他的離開。因此在黑夜裡宣洩完後，他會自己回到清陽殿，看著僕人們一張張毫無關心的表情，兀自感到受傷，然後將所有傷痕隱藏起來，繼續迎接下一次，或者說數不清將會有多少次的可怕戰役。

　　朴智旻一點也不客氣地笑了出來，他張開雙手，用力抱住了田柾國，撫摸他圓圓的後腦，溫柔道：「小騙子，我可是都聽到了。你喚我的聲音那麼響、那麼急切，讓我急得不行，拋下了手邊的事情，就為了趕快來找你。」

　　田柾國知道朴智旻是在哄他，他根本不可能聽見什麼呼喚，可他的焦急、他的尋找都是真的，他在這本該空無一人的洞穴中，找到了躲藏起來，孤獨又無助的人。

　　朴智旻口中這份「為了他」的舉動，讓田柾國無法抑制地放聲大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來他人為自己著想的心意，會是這麼溫暖動人，足以撼動他的心靈，填補他破碎的靈魂。

　　田柾國被朴智旻背了起來，曦雲山的高處無法使用法術飛行，於是朴智旻化成狐狸原型，讓田柾國坐在他的後頸處，帶著他在夜裡奔馳。

　　暢快的風將他的瀏海吹開，半遮半掩的視線豁然開朗。他驟然望見天上的月亮，發覺原來明月高掛的天空，竟然也能那麼漂亮。

　　他忍不住把臉埋入朴智旻柔軟的銀色髮絲中，抱住後者脖頸的時候，終於露出不願在本人面前展現的依戀。

　　從那以後，只要朴智旻對他說出「睜開眼就會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句話，他似乎就不會再感到害怕。

　　而朴智旻也從未食言過。

　　無論是他尚且年幼時，抑或兩人被困在絕情陣之時，當朴智旻道出承諾，他就一定會想辦法讓它實現。

　　這一次必定也是如此。

 

 

　　※

 

 

　　田柾國能感覺到身體恢復了力氣。他從頭昏腦脹的狀態中脫離，不知何時起總隱隱作痛的腦袋，突然變得無比輕盈，好似體內所有的毒瘤都被清空，重新回歸修練後的澄淨。

　　只是他在睡著之後，記憶就模糊不清，腦中閃過許多割裂的片段，視野忽遠忽近。他甚至不清楚這些畫面，究竟是他真的親眼所見，或者其實是他的臆想。

　　但他的確聽見了朴智旻的聲音。

　　輕柔的，包含滿溢而出的珍惜情意，將他的胸口填滿到脹痛的程度。

　　田柾國睜開了雙眼。

　　他首先看見他此刻最希望見到的人，面色蒼白，卻安然地躺在他懷裡，像是累到睡著了。

　　然而田柾國發現了他唇上的鮮血，那刺眼色澤進入他視線的瞬間，他的五感倏然回攏，周圍濃烈至極的血腥味令他極度不安，心臟跳得飛快。

　　他抬起手環住朴智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點點向下挪動，朴智旻胸膛和腹部的窟窿，被鮮血滲透染紅的衣襬，全都映入田柾國眼中。

　　他太清楚朴智旻這副模樣意味著什麼。

　　那是害他無數次被禁錮在幻境裡走不出來的惡夢，即使突破了絕情陣，偶爾他還是會心有餘悸，在朴智旻離開他身邊時感到徬徨難安。

　　奇怪的是，那些不都應該是幻境裡發生的事嗎……？

　　這裡明明是現實才對。既然如此，為何朴智旻會像這樣躺在他懷中呢？

　　他試探性地伸出手，觸碰到朴智旻帶有涼意的臉龐。

　　「……智旻？」

　　他低喚一聲，喉嚨因為漸漸漫上的恐懼而無法發聲，只能在心裡問著。

　　——你睡著了嗎？還是不小心累倒了？

　　——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你就睜開眼來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