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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隔日,在坒方大帝的宮殿中,田柾國終於曉得,他口中說的任務是什麼了。
坒方大帝告訴了他,過往的阿修羅們都無法得知的祕辛。
阿修羅是一個意外之下誕生的物種,但決定讓這樣的種族成為戰神的,便是某一任的天帝。
他看中阿修羅與眾不同的身體素質,於是日思夜想,該如何才能使如此適合爭鬥的人,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後來,他找上了術部的人才作為參謀,共同設計出一個專門用來洗腦、改造阿修羅的法陣——絕情陣。
他將其解釋為試煉,哄騙阿修羅說這是為了穩定心神,增強修為。而事實是,一旦阿修羅進入其中,心靈便會在接二連三的幻境中受到極大的摧殘。精神耗弱的情況下,為了脫離這殘酷的法陣,他們不得不主動打開自己的神識,讓陣法對他們實施一定程度的精神控制。之後等他們通過「試煉」出陣時,他們便會褪去軟弱、良知,變成天帝得以襯手使用的工具。
這個秘密被一代代地傳承下來,接手的天帝,不是因為貪欲,就是因為害怕,始終無法停止這所謂的戰神試煉。沒有一個天帝能夠應付來自諸多天官們的質疑,他們甚至沒辦法向那些人解釋想要終止試煉的原因。曾有一些天帝不願將阿修羅視為工具,但在整個天界的期望下,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維持著這個傳統,連坒方大帝也不例外。
只是他們不曉得,當一個又一個的阿修羅,在幻境中經歷過背叛、絕望與憎恨之後,他們所有的負面情感並未消失,反而一點點地殘留下來,並與法陣本身相互融合,成為一種隱藏在絕情陣內,無所不在的龐然巨物。
阿修羅被陣法激發出來的惡意如有實質,不斷攻擊著入陣的後代。它們像令人窒息的黑霧,亦如陰濕而足以淹沒人的潮水,越多阿修羅的心死去,它們就能得到越多壯大的養分,將惡的循環綿延下去,形成極其可怕的漩渦,讓阿修羅永遠無法從負面的浪潮中抽離。
坒方大帝縱有接任天帝時能翻閱的紀錄,曉得絕情陣如何運作,但他不似五生太君,能就近接觸到每一個阿修羅,觀察他們入陣前後的變化,在替他們治療傷口的時候,察覺到他們與蠹種不同尋常的相合關係。
田柾國也困惑過,為何受到五生太君操控的他,可以吸收蠹種,將其轉化為自己的力量?這個答案本應只有五生太君知曉,不過此刻,便經由坒方大帝的口,揭開了所有謎底。
「藏在絕情中的負面情緒凝聚成一股巨大的能量,強勁到足以吸引異界入口處徘徊的蠹種。」坒方大帝說出了五生太君坦白的資訊,「原先五生太君只是猜測,但她在你身上下的咒便是試驗的結果。這數百年來的驗證,讓她發覺絕情陣逸散出來的負面情緒成為了滋養蠹種的餌食。隨著時間過去,侵擾天界的蠹種全沾染上了阿修羅的氣息,這項轉化難以被人發現,卻會導致阿修羅和蠹種先天性地彼此相吸,尤其是經歷過絕情陣試煉的阿修羅更是。這讓五生太君有了想法,嘗試參考絕情陣其中一個核心咒術,將它改寫後施加在你身上,如此一來,只要你吸收蠹種,就等同於承受更多來自絕情陣的負面情緒,悄然加重你心魔的程度,讓你在歷代阿修羅的悲傷與恨意中,陷入癲狂。」
田柾國幾乎要被這一連串的消息砸暈,一度腦子轉不過來,直到他把在絕情陣發生的一切全想過一遍,他才逐漸意識到那些他曾覺得怪異的瞬間,原來正是阿修羅的執著殘骸在作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就算幻境變換,也總會有人物改變性格,製造他殺死朴智旻的契機。還有每一次絕情陣在他崩潰之時,都意圖要操控他的心神,達不到目的便要消滅他。原來這些除了陣法本身的運作以外,還有阿修羅在對付他!
所以它們才能如此準確地抓住田柾國的弱點,明白他最在意什麼、最害怕什麼,僅靠著言語,就足以讓他痛不欲生,被迫一次次落入它們的圈套,將他的精神折磨到輕易就能入侵的程度。
那時他強制突破絕情陣,它們便故意讓他失去記憶。惡念寄宿於他的神識中,每當他將要想起什麼,惡念就躁動起來,令他頭疼不止,最終落入五生太君手裡,遭她下咒。
五生太君以阿修羅的陰影為引,讓絕情陣植入田柾國心中的魔成長茁壯,並把蠹種當作最後的助燃物,叫這自焚的火焰燒得更大更旺,和她刻意引發的黑災兩相結合,直接將天界化為煉獄,當成她進行報復的復仇之地。
所有事情全都環環相扣。這便是五生太君忍耐了百年,一點一滴蒐集情報,暗自謀劃,拉攏同夥之後設計出來的報仇行動。
「……這算什麼?」田柾國雙拳緊握,縛仙鎖已解,他身周的空氣皆因猛然竄起的靈力,變得沉重扭曲,「智旻他,就因為這些失去了性命?」
因為與他根本毫無關係的仇恨,就這樣犧牲了自己?
坒方大帝預想過他會生氣,卻沒料到他都已經受刑多日,居然還能發出此等力量,趕緊開口勸道:「清陽,你先冷靜一下。」
「我把你叫過來,還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請求你幫忙斬斷悲劇的連鎖。」
田柾國愣了愣,還未完全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
「說到底,這一切既然因絕情陣起,就得由絕情陣結束。」坒方大帝直言道:「我希望你能協助我摧毀掉絕情陣,解放對阿修羅的控制,也杜絕蠹種不斷侵入天界的危機。」
田柾國訝異地看他,雙眉不確定地蹙起。
「我……我不確定要怎麼摧毀它。」他保守地說出自己的顧慮,坒方大帝理解地點點頭。
「確實,除了當初設計法陣的人,恐怕不會有人曉得方法。以我現有的情報,我只能告訴你,你必須重新進入陣中,由內部破壞它才行。不過第二次進到絕情陣裡,發生的事都將是未知的,而且必定非常危險,所以我的請求,你不一定要接受,你可以拒絕。」
坒方大帝不是會強人所難的人,田柾國清楚這點。他記得坒方大帝對他說,如果接受這項任務,就會給他最合適的獎勵。
有什麼,對現在的他來說是最合適的呢?
田柾國能想到的,都與朴智旻有關。
衝著這點,他無論如何都要答應。而且坒方大帝說得對,既然一切都是從絕情陣開始,那就讓這一切在絕情陣內結束。
作為阿修羅血脈的其中一員,他有這個義務與責任,去斬斷過去之人遺留下來的惡念。這不僅是為了解放他自己,也是為了保護往後出生的阿修羅。
田柾國決定得很快。坒方大帝本想再給他深思熟慮的時間,但田柾國對他搖了搖頭。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面對他的提問,坒方大帝又一次笑了。
他需要田柾國恢復氣力再開始,阿修羅的力量是支撐任務的關鍵,馬虎不得,因此他讓田柾國用整整一週的時間來調養狀態。
田柾國天生的體質使他順利完成了第一步,重新站回曦雲山那個熟悉的山洞中。
除了他,洞穴的四周還有坒方大帝安排的精兵鎮守,以防突發狀況發生,虎鎮上君也在其列,卻沒有他最熟悉的那些人們。
坒方大帝向他保證過,這個任務會對其他人保密。他不想讓那幾個哥哥擔心。
他們已經失去了朴智旻,不能再承受任何一個人離去。也正是如此,田柾國更得顧好自己的性命。
準備入陣前,他和虎鎮上君對上了眼。
在無數陰謀如怒濤般襲來之時,田柾國曾懷疑過他,畢竟虎鎮上君對他的不滿總是溢於言表,他們之間也常起衝突。沒想到,真正要置他於死地的另有其人,而這位將軍,對天庭來說,確實是一個致力於守護天界安全的好官。
「我很抱歉,你有那麼多部下喪命於我的手中,這是我永遠無法洗去的罪孽。」田柾國沉默了下,對他說:「還有謝謝你,黑災爆發那天,我什麼都沒能做,是你保護了大家,你才是一個稱職的戰神。」
虎鎮上君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頭,他對田柾國依舊沒有多少好臉色,但也僅只於此,沒有再做更過分的事。
「重複過問罪人的罪責沒有意義。」他比田柾國想像得冷靜,「現在,想辦法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這番話不假辭色的話反而讓田柾國心裡舒服了許多。過去的他大概作夢也沒想過,自己會有因虎鎮上君而打起精神來的一天。田柾國苦笑著搖了搖頭,向虎鎮上君致意過後,站到了絕情陣的中心。
他釋放出阿修羅的氣息,緩緩與絕情陣進行連結。
他能感覺到神識正逐漸脫離軀體,順從地閉上眼睛。
接下來,就要進入最後的重頭戲了。
※
田柾國第二次進到絕情陣,甫一清醒,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斷垣殘壁。
是因為他在最後一個幻境裡大鬧了一番嗎?他曾經待過的地方,竟變得這般悽慘。
他冷眼環顧四周,不疾不徐地走出宮殿,外頭接壤的卻不是皇城,而是一大塊荒漠之地。
太不對勁了。即使坒方大帝事先沒有提醒過他這個任務的危險性,單就他對絕情陣的印象來看,幻境之間的跳躍都不該如此快速。
他繼續走下去,警惕整個空間如滅亡前夕一般的死寂,然後踏入了一間外觀宏偉的寺廟。
他察覺到絕情陣在帶他回溯所有幻境的場景。第七個、第六個、第五個……隨著場景變換,他身上的服飾也從侍衛,轉換為軍鎧,再到僧服。
有意思。它們想做什麼?
田柾國可沒忘記絕情陣裡攻擊他的那些黑影。結合坒方大帝的話來說,多半就是以前阿修羅所留下的,惡念一類的東西。
田柾國選擇繼續往前走,他逐漸回到絕情陣的起始,而他的身邊也漸漸冒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殘影。
它們簡單的輪廓因田柾國的前行而一點一點清晰。他和朴智旻的樣貌開始浮現,他們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一併在他面前重演。
他早就猜到會這樣,不為所動地持續他的腳步,然而他眼前的畫面卻一下子產生了變化。
他的周圍仍是絕情陣中的環境,可前方延伸出去的,竟是絕情陣本身所在的那個洞穴。
他瞧見自己和朴智旻端坐兩旁,雙手微微一顫。
緊閉著雙眼的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朴智旻立刻護住他,右手向著身後而去。
田柾國知道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在畫面被血染紅以前,他猛然回頭,朝來時的路奔跑。
他想要逃離造成他和朴智旻共同傷痛的景象,然而視野一轉,就算他逃向了背面,那場景也仍舊出現在他眼前。
這次他沒有時間迴避了。朴智旻當著他的面,把利爪刺進自己的血肉裡,他承受痛苦的哀嚎像把鑽子一樣札進他的腦袋中,就算他能遮住眼不去看那一片血肉模糊,他也阻擋不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混帳……!」田柾國煎熬地抱著腦袋,憤恨從他心底湧上,他無數次體會過的負面情緒在他身體裡交錯纏繞,勾動他那些好不容易遺棄在角落的糟糕回憶,一併拉扯他的神經末梢。
田柾國忽然覺得腳步如灌了鉛一般沉重。他被迫駐足於原地,絕情陣內不穩定的空間使他頭暈目眩,所有令人窒息的感情在此時一同發揮作用,讓他重心不穩地跪倒在地,猶如一個失敗者,主動臣服在絕情陣施予的威嚇下。
到頭來你還是這麼沒用嗎?田柾國。
他握緊了拳頭,想要鞭策自己,卻還是冷汗直冒,在地面上背脊彎曲地打著哆嗦。
絕情陣和那些阿修羅看過他試煉中的模樣,他們非常了解他,知道朴智旻就是他最大的弱點。田柾國自然早有預見,然而理智理解是一回事,重新用這雙眼回顧他所恐懼之物,又是另外一回事。驚懼如浪潮向他撲來,迅速將他淹沒,並把他捲進漩渦裡,要讓他溺斃在無盡的深淵中。
這就是那些阿修羅想要的嗎?
因為自己無法抵抗命運的作弄,除不掉所有陷害他們的人,得不到他們渴求的愛,所以就把所有的恨意,都轉移到他們的後代身上?
——如果我們一無所有地死去,那你也必須和我們一樣悲慘。
田柾國彷彿能聽見他們低語著的詛咒。
「……開什麼玩笑!」他頂著一雙發紅的眼,不甘心地把拳頭砸在地上。他硬憋著一股氣,才剛用力抬起頭,就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重壓給按回地板,額頭幾乎都要貼到地面。
田柾國感覺到一大群冰冷的氣息包圍住他。似有實質的譴責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靈魂如墜冰窟,背部卻彷彿正在被業火燃燒。
朴智旻的叫聲越來越悽慘了。田柾國的心臟因為愧疚和疼惜,被撕扯到四分五裂。那道已有一段時日不曾聽過的聲音,如今飽含痛苦,這讓田柾國下意識地害怕,朴智旻死在自己手上時,是否承受了比挖骨還要更劇烈的折磨。
無止盡的悔恨、憂慮、心碎,這是阿修羅基於五生太君的基礎上,送給他的地獄,而他很有可能會永遠受困在這裡。
冰冷的暗影不斷朝他靠攏,細碎的說話聲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田柾國聽見的,盡是咒罵和哀求。所有阿修羅的經歷極其相似,他們詛咒的、祈求的、嫉恨的,全是田柾國內心有過的想法。這一瞬間,田柾國能深切感受到阿修羅血脈之間的連結。
原來他們就是他,而他也一直是他們的一部分。
若他葬身於此,恐怕他所有的執念,也會留存下來,變成跟它們一樣的幽魂,持續不斷地殘害往後的每一個阿修羅。
大量的血液自前方流淌過來,染濕了田柾國的手掌。
他雙手沾滿血腥的樣子,實在醜陋到刺目。田柾國不禁懷疑,像他這般充滿罪孽的人,真的有資格去批判過去的阿修羅,指責他們喪心病狂嗎?
田柾國進入絕情陣前的堅定意志,突然變得不那麼確定了。
或許這才是他最真實的模樣。總是故作堅強,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就以為自己真能做到,實際上那只是為了遮掩不安,偽裝出來的面貌罷了。
自始至終,他都不過是一個失去了光,就走不動路的膽小鬼。
爛泥狀的汙濁之氣從田柾國的身上滴落地面,他的表殼在絕情陣的緊逼下逐漸崩壞,再過沒多久,待他徹底溶化之後,絕情陣就會一口吞掉他的靈魂,吸收他,讓他成為下一個折磨阿修羅的利器。
田柾國的思考在這種狀態下僵化,他的視野變得模糊,就算眼前突然出現一雙腳,他也以為是腦中產生了幻覺,沒有立即反應過來。
直到他聽見對方說話的聲音。
「搞什麼,你的覺悟就只有這種程度?」
田柾國愣住了。
這個嗓音,已經不是熟悉所能描述的地步。
這是真的嗎?他聽到的,竟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的頭髮被人粗暴地抓住,那人強硬拉起他的頭,不悅地開口:「喂,師父好不容易借給你的命,你竟然要葬送在這種地方?那你還不如全數交給我,我來替你活下去。」
來者竟是「田柾國」。不是現在的他,而是年輕了好幾歲,還是少年時期的田柾國。
田柾國震驚地睜大了眼,「你……你是誰?」
「只有阿修羅才得以進入絕情陣,你說我會是誰?」少年似是嫌棄他愚笨,鄙夷地嗤了一聲。
阿修羅?田柾國困惑地想,這個時代,理應只有他一個阿修羅。若要製造出分身,那他勢必得切割他的神魂,存放進不同的容器……
等等,他上一句話是不是提到了「師父」?莫非——
「你是智敏?」田柾國驚疑不定地瞧他。
「看來你的腦子還沒完全被摧毀。」少年冷哼著放開手,直起身子俯視他。
田柾國依舊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我聽說你在黑災爆發的那天就死了,你是怎麼進來這裡的?」
「我的確是死了。」想起當時的經歷,智敏的臉上浮現些許陰霾,但很快就被他抹去,「所以我並非真正的智敏,而是附著在你身上的殘影。大抵是師父在救你時,想要保護你的心念太過強大,這才讓我的一部分轉移到了你這兒,並恰好隨你進入了絕情陣。」
「是嗎?智旻他……」田柾國眨了眨泛起酸澀的眼,聽到智敏提起朴智旻所做的事,不知為何,會令他覺得對方還陪伴在他身邊。
「好了,你還要繼續傷感到什麼時候?」智敏不耐地皺眉,「你應該清楚我為什麼會用這種姿態現身吧?我是你的一縷神魂,離了木雕就會恢復本來面貌。你既然和我長得一樣,就別再這麼窩囊地趴在地上,看著就惹人厭。」
他一張虧死人不償命的嘴還是那麼厲害,隨便就激起了田柾國的不滿。到底是誰跟誰長得一樣?他才是那個作為主體的存在,智敏隨意顛倒主從的話,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他們倆果然不合。到了這種時候,田柾國竟還有種想和他吵嘴的衝動,他頓時有些心情複雜,但不可否認,智敏的出現確實讓他振作不少。
他對智敏伸出了手,「來都來了,就拉我一把吧。」
智敏垂眸看他,田柾國既然知道他死了,那也應當曉得他是陷害他,並推動黑災爆發的其中一個元凶,可他似乎沒有要報復回來的想法。
「你不怕我又在這裡對你下手嗎?」他第一次就是在絕情陣對田柾國動了殺心,第二次是帶他去找五生太君的時候,而現在,或許會成為第三次也說不定。
田柾國直視少年面貌的自己,說道:「你不是說自己只是殘影嗎?我有什麼好怕的。再說了,如果你想要我死,剛才你就不會開口將我喚醒了。」
他知道智敏真正要說的是什麼。他不是聖人,不可能別人百般陷害他,他還會大度地原諒對方,並且信任他。他一點也不喜歡智敏,同樣不相信智敏會願意冒險幫助他,他相信的是智敏對朴智旻的感情。
因為他田柾國是朴智旻拚了命也要拯救的人,因為他身上擁有朴智旻給予的八個桃花聘,所以為了守護朴智旻所珍視的東西,保存他遺留在這世上的痕跡,智敏絕對不會害他。
「自以為是。」智敏抓住他的手腕,幫助他站起後,冷冷地看著他說:「你最好趕快解決這一切,別浪費我師父的心血。廢物。」
是他的錯覺嗎?怎麼離了朴智旻的樣貌,這隻假狐狸說話就越來越過分了?
「閉上你的嘴吧。」田柾國額角抽了抽,整理了下滿是塵土的衣服,然後甩出水袖,將雙劍握在手裡,望向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影,「大人要做的事,小孩子在一旁看著就好,可別胡亂插手。」
智敏皮笑肉不笑地說:「那就拿出你的能耐來啊,戰神大人。」
田柾國決定用行動來證明。他抬腳一蹬,便如彎曲到極致的弓矢射出去那般,化做一道俐落的線條,將他左右兩邊站立的黑影全部切成兩半。
絕情陣察覺到他的變化,黑影的行動突然變得急躁,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撲到田柾國的身上,與此同時,為了再次動搖田柾國的內心,四周的場景轉換到了一處空地,飄散在空氣中的草藥味,提醒了田柾國這是哪裡。
芳濟園。這裡曾是他和哥哥們玩樂的場所,如今卻成了他們共同的傷心之地。
田柾國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將呼吸穩定下來。
袖中的白色布料恢復柔軟,他一腳踏出,不疾不徐地走出帶有特定角度和規律的步伐。一股勁道隨著兩腳的動作向上傳遞至腰部,再自然地從雙臂間延伸出去。他的水袖在空中翻滾飛舞,看起來優雅浪漫,然而被它們劃過的所有地方,無一不被鋒利的邊緣斬斷,那些膽敢靠近田柾國的幽魂們,還未能觸碰到他,就已被斬除於數尺之外。
單論個體的攻擊力,它們完全不是田柾國的對手,但就算他解決了再多的阿修羅惡念,它們依然會從四面八方源源不絕地湧出。它們是某種意義上的不死不滅,除非田柾國能直接摧毀掉陣眼,廢掉整個絕情陣,否則他必定會被這些鬼東西消磨掉所有的靈力,最後力竭而死。
他必須找出陣眼在哪裡。
「喂,假狐狸。」田柾國對靜靜站立在後方觀戰的智敏說:「再幫我個忙吧。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可能是陣眼的地方?」
智敏的喊聲傳來:「我可是受陣法影響的一員,你覺得絕情陣會讓我看見它的核心點?拜託多用點腦子,白癡。」
田柾國手一滑,水袖不小心彈得太遠,砍了一整排黑影的頭。他暗暗告訴自己,眼下不是該生氣吵嘴的時候,耐著性子又問了一次。
「我沒學過陣法,但智旻應該教過你這些。只要一點線索也好,你能不能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毀掉整個絕情陣?」見智敏沒吭聲,田柾國勉強補了一句:「拜……拜託了。」
他聽見了智敏的笑聲。
「好吧。看在你誠心誠意的份上。」他道:「老實說,這種製造幻境的陣法,你要強行在這裡毀掉陣眼,幾乎是不可能的,你得照它的規則來。只要你通過了絕情陣的試煉,陣眼自然就會顯露在你面前。你想一下,絕情陣的試煉是什麼?你要怎麼做才能通過?陣法不會出一道無法解答的謎題,否則它就不叫陣法,而是叫做用來殺人的惡咒了。」
田柾國想起每回在他殺了朴智旻後,總是會出現的幻影。他們不斷要求他再一次了結朴智旻的性命,以作為他試煉成功的證明。就是因為田柾國每每都拒絕了他們,這才導致試煉失敗,逼得朴智旻動用桃花聘來救他。
若是按照這個邏輯去推論,不就代表找到陣眼的唯一方法,便是讓他在這裡殺了朴智旻?
田柾國瞬間變了臉色,他內心的動搖差點讓他踏錯步伐,給予黑影可趁之機。
智敏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田柾國,我的時間所剩不多,能幫你的很有限。假如你要繼續軟弱,我也拿你沒輒,但我會替師父感到不值。」
田柾國因為他的話,心神一震。
智敏是一個很奇妙的存在。他是田柾國的一部分,為了朴智旻而切割下來的一縷神魂。儘管智敏後來產生了獨立的自我意志,並在朴智旻的教導下,逐漸和他有了差異,可他們深愛朴智旻的心、執著善妒的性格,仍然保持著驚人的一致。
就算田柾國不喜歡他,對方也對他保有敵意,陷害過他多次,他卻無法打從心底恨他。他就像在看一面鏡子,而鏡子那頭的人,把他對自己多年以來的怨恨、厭惡、自卑、憤怒,全都一股腦兒地砸在他身上,這讓田柾國奇異地產生了一種痛快。
當有另一個恰似自己的人如此憎恨他,他的情緒就像找到了一個替代的出口,突然便不那麼恨自己了。
是以智敏此刻說出的那些責備,非但沒有讓他氣餒,反而還幫忙穩固了他的決心。
「不會再有機會軟弱。」田柾國手腕一轉,水袖立刻變成他慣用的長劍,「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智敏看著他衝進敵陣的背影,小聲呢喃:「你最好說到做到。」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可不能在這裡功虧一簣。
田柾國身周掀起了一陣風,原本微弱的氣流受到他的攪動,逐漸匯聚成一場狂亂的暴風。
朴智旻是掌控風的好手,田柾國想像著他手裡拿起摺扇,順著風向翻動手腕的模樣,彷彿能在風中嗅到他美好的氣味。
田柾國眨了下眼,濃厚的靈力從他身上炸開,他的水袖緊貼著風飄動,在軟硬之間靈活變換,一下成為寬大的幕簾包覆住黑影,將其絞殺,一下又重回利劍,在飛回田柾國手中時,精準地解決掉漏網之魚。
田柾國的戰鬥能力無庸置疑,當他毫無顧忌地放開來戰鬥,阿修羅血脈的力量才能真正展現。絕情陣說到底不過是個法陣,就算有許多惡念遺留於此供它驅使,它也敵不過活生生的阿修羅。
絕情陣察覺到了自己的劣勢,田柾國就快要殺入黑影的中心,為了阻止他,把他永遠禁錮在陣內,一抹人影緩步穿過重重黑影,在田柾國的面前顯露他的模樣。
「哈……」田柾國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個人,眼底閃爍著陰冷,「我就猜是這樣。」
朴智旻抬起頭來,眉眼中藏著哀傷。他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染了血,胸口和大腿各破了一個洞,每往前跨一步,傷口的顏色就加深一些。
「柾國,停下吧。」淚光在朴智旻的眼裡閃爍,摺扇被他緊握的手心壓出了聲音,他語帶顫抖地勸說:「柾國,求你清醒點,別再打了。你現在正受心魔操控,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田柾國按住他隱隱發抖的手腕,沉聲說:「我的心魔已經破除了。」
朴智旻著急起來:「不對!柾國,你看到那些都是幻境,你被騙了!」
「錯了。」田柾國提起劍指向他,「你才是騙子。」
田柾國出招的動作相當迅速,朴智旻差點就要閃避不及,被他刺傷。他以摺扇吃力地抵擋田柾國的攻勢,一直處於防守的狀態,似乎沒想過要像田柾國一樣發動攻擊。
要是他毫不猶豫地打過來,田柾國也絕不會有任何遲疑,然而偏偏就是這種曖昧的態度,令田柾國刺過去的力道有所停頓。
「柾國,你要相信我。」朴智旻眼中積累的水珠,在睫毛眨動時滾落下來,「你不是答應過我,出了絕情陣以後會對我好的。難道這也不作數了嗎?」
田柾國微微睜大了眼,劍鋒陡然向外撇開。
這的確是他曾和朴智旻許下的約定。在最後一次幻境,他幾乎要崩潰的時候,是朴智旻說話的聲音拯救了他,絕情陣竟連這也知道?
還是說,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
「田柾國你這蠢豬!」
智敏咒罵的聲音穿透影子,傳入田柾國耳中。他瞬間清醒過來,垂頭瞥向無聲無息纏繞上腳踝的霧氣,不甘地咬了咬牙。
他媽的,這次他實在難以反駁智敏的責罵。眼前這東西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愛人,難道他還沒辦法分辨出來嗎?蠢材!
田柾國吐出胸膛的一片濁氣,在朴智旻試探性靠近他的時候,微微蹲下身,從下方往敵人手臂處的破綻擊去。
朴智旻神色一凜,連忙向後退開,但袖子仍被劃開了一道口。要是他剛才閃得不夠快,大概整隻手都被戳穿了。
「柾國!你要就這麼執迷不悟下去嗎?」朴智旻紅著眼對他低吼:「我和哥他們一直都在等你恢復,你知不知道!」
田柾國不禁去想,當朴智旻在芳濟園對上精神失常的他,是否就說過類似的話。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攻擊卻一刻也沒停。
朴智旻親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向瘋狂時,感受到的是無力和絕望嗎?
朴智旻想要靠近他,卻被他以水袖狠狠刺傷,那時候他會不會覺得遭到了背叛?
朴智旻為了他挖出尾骨,發現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他有沒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覺得後悔?
這一條條質問如鞭子般打在田柾國心上,他渾身肌肉繃緊,壓著擁有朴智旻長相的人倒向地面。
「柾國……」
「夠了!」田柾國衝著他大吼,硬化的水袖就抵在後者脖子旁,「別用他的臉一遍遍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朴智旻的臉迅速變得蒼白,他的受傷顯而易見,田柾國就算明白這都是偽裝,心依然會為此揪緊。
「對不起。」那個人躺倒在地上,緩緩鬆開了摺扇,低聲開口:「柾國,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
田柾國的呼吸聲破碎而顫抖,朴智旻見狀,主動握住了他的手腕,將劍刃往他的脖子靠。
「你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我,對吧?」他忽然笑了笑,「那好,我願意犧牲我的性命證明,我沒有騙你。」
他的手在田柾國臉上輕輕撫過。
「柾國,我愛你。」他專注地凝視著田柾國,聲音很輕很柔,「我想讓你知道,我非常非常愛你。為了你,要我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
田柾國眼角發紅,眉頭緊皺在一起。他的表情因為過於激動的情緒,有些微扭曲,看起來就像個不知所措的困獸,在和他的內心交戰。
田柾國發出了沉重的鼻息,握著劍的手臂向外移了些,「我……」
忽然,一根巨大的,如同樹根一般的東西猛地刺穿了他的肩膀,田柾國發出一聲痛吼,低頭去瞧躺在地面的人。
那人的心窩中,正插著一把潔白的劍,幾乎有一半的劍身沒入了他的胸膛。
瞧見假貨眼中的震驚,田柾國勾起嘴角笑了,「抱歉,是我贏了。」
「不……柾國……我是朴智旻……我是你的……」他還在掙扎,胸口快速地起伏,看起來非常急躁。
田柾國眼神冰冷地睥睨他,「不,你不是。你覺得智旻會把犧牲隨口掛在嘴邊,好用來博取同情嗎?你可真不懂他,他不是這種人。」
他只會沉默地對人好,因為不希望田柾國感到負擔,不希望他扛著罪惡感,於是假裝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隱瞞住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他知道,朴智旻會害怕他難過。
那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田柾國把劍抽出來,從心口湧出來的鮮血很快擴散,將地面浸濕。
一雙手在這時掐住了他的脖子,假的朴智旻滿臉猙獰,發瘋般地叫喊:「不可以!不可以!還沒有結束,你得留在這裡。我們都一樣是阿修羅,憑什麼你就能離開幻境?憑什麼!」
田柾國冷淡地看他,右手飛快地一揮,他的頭顱便在瞬間消失,只留下頸部一道精準平坦的切口。
周圍的景色都在頃刻間煙消雲散,所有惡念聚集成新一波的黑浪朝田柾國襲來,可他們身周卻突然迎來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將那些陰暗都驅散。
那道光實在太過耀眼,田柾國難以承受地閉上了眼。在這只能感受到孤獨的空間裡,他的耳邊忽地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一樣的嗓音,透著更多的溫度,更多的寵溺。
『離別雖苦澀,相逢卻歡喜。』
『柾國,你的呼喚,我會聽見。』
『當你再次睜開眼,我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是了,這是朴智旻在臨終前和他說過的話,他怎麼就不記得了呢?
『不要害怕別離。那對你我來說,絕不是結束,而是預告下一次見面的開始。』
田柾國仍緊閉著雙眼,任由眼淚自眼角流下,沒哭出聲音,悲傷卻一直持續。
智旻哥,有你這句話,我便不害怕了。他在心裡想著。但是,沒有你在身邊,我好寂寞。如果可以,你就在我撐不住之前,趕快來尋我,好不好?
感覺到刺眼的光芒消失,他緩緩睜開眼睛。
智敏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站在這一片空曠之地,低頭望著他們腳下刻滿複雜咒文的絕情陣,很慢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這句話說得很清晰,田柾國轉頭看他。
「一直以來,我都很嫉妒你。」智敏第一次以不帶惡意的口吻對他說話,「或許是因為我很清楚,我只是你切割下來的一部分。無論能力,還是在師父心底的重量,我都比不過你,所以我就想,只要你不在了,師父的愛就會轉移到我身上。」
智敏平靜地陳述,而田柾國也安靜地聽他說話。
「但我錯了。使出卑劣的手段,如何能夠真正獲得別人的心?要是我沒有死,師父知道我把你害得那麼慘,他一定會很生氣吧。說不定還會痛罵我卑鄙無恥,直接將我逐出師門。」他自嘲地笑了笑。
田柾國搖搖頭,「比起生氣,他會更先感到傷心。」
智敏身體僵了僵,低聲道:「……你說的對。」
他不斷用對朴智旻的愛意,來包裝自己心思險惡的行為。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背叛朴智旻對他的信任,這件事等他死到臨頭了,才終於體悟過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最後確實是你贏了。」智敏以少年田柾國的樣貌,對創造出他的人微微一笑,「我已經完成了我的贖罪,接下來,該換你出力終結這一切。」
贖罪嗎。田柾國咀嚼著這個無比沉重的字詞,視線落在絕情陣那綿延不絕,纏繞成一圈又一圈陣法的咒文。黑色的紋路彷彿透出了所有阿修羅殘留下來的苦痛與妄念,它們在黑暗中翻滾扭曲,串聯成一個個悲劇的連鎖,而田柾國將會用他的法器,親自將其斬斷。
阿修羅傳承下來的生與死、情與愛、悲與恨,都匯集於他的腳下。
時間彷彿在此刻暫停。
田柾國舉起了劍,他把靈力全數灌進法器裡,壓縮再壓縮,直到純白的劍身因為快要承受不住,而發出響亮的嗡鳴。
他用盡全力揮劍,突然之間,腦海內浮上了一股全新的理解。
原來他的誕生並非毫無理由。
在這一瞬間,破除掉束縛住阿修羅血脈的因緣,就是他降生天界,存在於此的意義。
精緻的法陣被田柾國狠狠地切斷成兩半,無法接續起來的咒文很快失去作用,絕情陣在沒有力量供給的情況下,已經開始自我崩解。
田柾國在這股天搖地動中站穩腳步。智敏不知何時消失了,而他眼前這片沒有盡頭的空間也在一塊塊地分裂,很快,他就回到了原來入陣的場所。
回歸現實,那股震動依然沒有消失。田柾國警覺地躍出洞穴,果不其然看見山壁轟然倒塌,周邊漫起一陣塵土。
待煙霧散去,通往絕情陣的出入口已然消失,而鑿刻在地面上的法陣,也就此埋葬於無數碎石之下。
「清陽!」坒方大帝第一個喊出了聲音,「你活著出來了。你……結果怎麼樣?」
聽見天帝緊張的語氣,田柾國立刻收起複雜的情緒,恭敬地跪到他面前,拱手作揖。
「回秉大帝。」他的聲音中有股不同於以往的沉穩,道出明確的回答:「臣,幸不辱命。」
「好……好!」坒方大帝抬起了手,用力按在田柾國的肩膀上。田柾國能感受到他手指收緊的力度,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大帝高興到激動的模樣。
「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坒方大帝親自將他扶了起來。他在眾目睽睽下這麼做,等於在宣告他對田柾國有多麼重視,後者不禁有些受寵若驚。
「大帝謬讚了。」田柾國按著禮儀想後退一步,手臂卻被大帝拉得死緊。
「我說過,若你任務成功,我便贈你一道獎賞。」他笑吟吟地說:「這獎賞老早就備好了,就等著你來取。走吧,現在便隨我回宮殿去。」
坒方大帝別有深意的眼神,令田柾國也隱隱湧出一點緊張和期待。他轉身看了一眼封閉的洞穴,然後重新面向眼前的道路,對坒方大帝點了點頭。
「謹遵您的吩咐。」
